走到病床前,闻聆云把一直藏在胸前衣服里的手,向陈逐递过来,浓密眼睫湿漉漉的,坠满了雨水,轻缓地说,“我给你挑了一朵最美的。”
窗外的月亮正圆,雪白月光流泻下来,地板被照得晶亮亮得像一块透明水晶。
男人就站在这月光下,手里拿着一朵花。
陈逐忽的打了个寒颤,看着递到自己面前,被小心藏在外套里呵护着带上来的花。
那是一朵粉白的龙沙宝石。
“送给你。”
闻聆云弯起眼睛笑,他从没有笑得这样轻松过,好像心情很好。虽然眼神有些迷蒙游离,但还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高挺的眉骨下眼窝很深,眼尾很长得斜飞出去,睫毛浓密得扑扇开,好像自带眼线。
陈逐屏住呼吸,有一点慌乱,心像揣了一窝刚孵化出来的小鸡一样毛茸茸乱糟糟,他不可置信地接过花,说闻岭云会做这种事,总觉得有些滑稽可笑。
茎上的刺并没有处理掉,碰到时有轻微针扎的感受,但陈逐没有松开手,“谢……谢谢。”
闻聆云伸手过来,这次不偏不倚轻轻捧住了陈逐的脸,“你喜欢它吗?”
陈逐抬起眼,因为靠的近,眼前除了闻岭云海一样的眼睛以外什么都看不到,男人身上夜晚雨水潮湿的味道铺天盖地涌了上来。陈逐窒息了般不敢呼吸。
在闻岭云放开他后,陈逐才情不自禁凑上去嗅了一下捧着的玫瑰,闻完后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对待。
闻岭云轻快地转身,把床头柜的一个杯子装了点水拿给他,“种这里吧。”
陈逐看着那个简陋的白瓷杯,有些不太乐意,他觉得太简单太粗糙,但此时此刻也没法挑拣,只好等到天亮了出去再处理。
处理完玫瑰,闻聆云很自然地挤上陈逐的床在床尾躺下,像蜷在主人脚边取暖的狗。为了防止身上的雨水打湿被子,他脱掉了外套,只穿了件衬衣。
“我醒过来,发现你竟然躺在病床上,吓得心跳都停了。他真是没用,为什么总是让你受伤?”
陈逐迟钝的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上次也是这样,他害你中枪了,”男人冷静陈述,“这么没用,他怎么不去死?”
“这又不是他的错。”陈逐有些生气地打断,不管是谁骂闻岭云都不行,哪怕是他自己骂自己。
“我可不这么认为。”
陈逐突然有某种警觉,“如果你已经知道是谁指使的,你会怎么做?”
男人闭着眼,冷哼一声,“伤害你的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要干什么?”
男人睁开眼睛,皱了皱鼻子,“我不会告诉你。你不是跟周家的小儿子玩的很好吗?你喜欢他吧,他有张还不错的脸,我知道你就喜欢这种。你总是会在漂亮的人身上吃亏,不知道遗传的谁。”
陈逐眨了下眼,故意问,“你在吃他的醋?”
男人顿了顿摇头,“没有,我才不会吃这种没意义的醋。”
“但你怀疑是周家做的。”
男人又好像很不屑地哼了声,“和那个女人结婚,就是为了打消洪昌的顾虑,洪昌想扶持周景栋来牵制我,将我手里攥着的权力分出去。我要动手的话,前提是保证洪昌不会插手,否则事情会很麻烦。”
陈逐怔了怔。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他哥的婚姻不会是一场简单的爱或不爱,但亲耳听到他牺牲婚姻做筹码,来消除一方的猜疑,还是会觉得遗憾。
“你一点都不喜欢她吗?”
男人笑了,“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只有8岁,就算是现在她也才刚刚成年。我们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如果你不想跟她结婚,这么会没有别的办法?”
“有,但太慢。”男人平静地说,“我当然可以继续拖着,等那座商场建成,每日的投入像无底洞,周家的资金见拙,自然会暴露出身后埋伏的支持。但周景栋短视、莽撞、比起夺权更想要报复我,他既然会搞暗杀,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做出玉石俱焚的举动,和疯狗撕咬在一起不能当机立断,就总会被咬上两口,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你说的支持指什么?”
“八年前周家因争夺新的矿脉和叶家起矛盾火并,双方损失惨重,被洪昌借机整顿分割,周氏企业被告发非法经营,主要人员或被通缉或被杀,集团破产,周家几乎全盘覆灭。周景栋作为早就分家的旁支,能这么快卷土重来,又不依靠龙肯现存的四大家族内任何一方势力,一定是有外来者的支持。能源源不断输入大量资金的产业,一向不多,但每一种都足够令他万劫不复……”
话说到这里闻岭云就沉默下去,好像是意识到就算是昏沉的呓语,也透露得太多了。这些事情是他想保留的,不需要被陈逐知道。
见闻岭云不说话了,陈逐有些不满,催促地抬腿碰了一下他,“然后呢?”
闻聆云从床尾向他爬过来,轻柔地吻了一下陈逐的嘴唇,舌尖湿热地勾缠着他的口腔,“何必这么急,你马上就能看到结果了。”
陈逐仰头被他吸着跟他接吻,口腔一被攻陷,思路也混乱起来,眼睛都睁不开,被他亲得浑身上下都开始冒汗,腰和腿软得像一滩烂泥。闻岭云的手掀开松垮的病号服往里头摸,有了之前的经验,他这一次驾轻就熟,顺着腰窝、腹膜、肋骨、R晕往上,把那一点硬粒从掌心碾过挤压在虎口处,用指尖轻轻地掐,像揪破一颗熟烂的桑椹。
陈逐被他摸得很舒服,整个人都Q热起来,胸口有点痛更多的是电一般的酥痒,直到大退被什么热惹的东西鼎上来,他才反应过神,张开最躲开,叫闻岭云的名字,不想继续跟他沁。
“你不愿意?”
第47章 最美的花(下)
陈逐睁开眼,看到他哥离他很近,湿漉漉的眼睛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看得他一阵心软,心像是被浸泡在温泉里一样湿哒哒得淌水,觉得什么都给他也没什么关系。
但一想到第二天闻岭云会是什么反应,陈逐心就凉了半截。
还是先把伤养好再说,他知道闻岭云生气了,他哥个性麻烦,冷冰冰不好接近,但脾气并不算差,他不想再让他更生气。
“这里还是医院。”
闻岭云也看出陈逐的坚决,这次不像之前那么蛮横,脾气很好地噢一声,只是像抱娃娃一样抱着他,把头搁在陈逐的肩膀上。抱了一会儿,无聊般又侧头去妖他耳朵圈的软骨,把右耳咬得都是牙齿印,再涵进耳垂的阮肉逗弄,高熱的呼吸喷在闵感颈侧,陈逐被他完得半边身子都麻掉了,夸下不由自主,只能拼命扯被子掩饰。
为了分散注意,陈逐伸手拍了拍闻岭云的背,结果摸到他的头发潮潮的,肯定是刚刚去花园被雨淋到了,“你头发湿了,这么睡下去会头疼,去浴室我给你吹干吧。”
“你来吹?”
“是。”
于是闻岭云乖乖松开手,跟他下床,走进浴室。
在柜子里找到吹风机,陈逐从外间搬了个板凳进来,让闻岭云坐到镜子前。不然他太高了,陈逐够不到。
医院的吹风机功率低,陈逐又不想开最高档的热风,他嫌那风太烫。开了中档温度,用手背隔着测着温,然后用左手抓起一缕,很细致地吹干。这活是个慢功夫,陈逐一贯是个急性子,这时候倒很有耐心。
一点点把潮湿的发吹干,陈逐忍了又忍,他哥身上有一堆他看不懂的问题,这次没忍住,还是问道,“你为什么会留长发?这不是很不方便吗?”
又不是那种只是图时尚图个性的中长发,到这个长度,虽然是很漂亮很特别,但还是会让人想问个为什么。
闻岭云垂了点眼,“你不喜欢?”
吹风机的热流打在手上,手指在发丝间穿过,黑亮的柔软的顺滑的,像光滑的高档丝绒,出乎意料的高贵华美,让他更像一件漂亮的玉器,适合摆在高高的橱窗里,只做展览,让经过的人只能仰视。陈逐看着镜子里的人,闻岭云刚刚说得没错,自己总是在漂亮的人身上吃亏,被这样的人索吻,他该怎么说出拒绝的话?
闻岭云见他没有说话,想了想,“你要是不喜欢,就剪掉好了。”
“为什么?”
闻岭云说,“刚刚到金塔时,我打过一段时间的拳赛,因为赏金很高,是那种攻擂守擂的擂台赛。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有更高的赔率,更能吸引注意,让庄家赚更多的钱吗?当然是看起来让人丧失戒心,比如一件推出来除了吸引眼球外毫无用处的商品。包括对手也会这么想,我能站到现在,是因为主办方手下留情,留下我吸引更多的观众。他们不会觉得我是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对手。”
因为他以前是一件商品啊。商品需要包装艳丽,才能吸引顾客来买。
麻痹敌人,这就是它的作用。
如果把弱点展示出来,弱点也可以变成武器。
“当然它现在已经没用了,只是习惯了,就没有改变。如果你不喜欢,就剪掉好了。”闻岭云漫不经心地说,在浴室黄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冷,“至少做这些事情的自由还是有的。”
美丽的事物下面却暗藏血腥,是不为人察觉的猎杀陷阱。
危险但迷人,就好像深海底美丽的珊瑚,游曳轻盈的透明水母。
陈逐把已经吹干的头发放下,“我不需要你改变,不管怎么样我都喜欢。”
其实他内心里觉得他哥长发的样子很漂亮,比任何人都漂亮。
所以不希望他剪掉。
闻岭云向他靠过去,嘴角微微勾起来,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如果它能让你觉得好看的话,那也算有点用处。”
闻岭云当然不会说另一个原因,他还记得12岁的陈逐第一次看见自己时,愣了神的呆傻样子。他弯下腰低头跟他说话,刚刚还一脸杀气果敢坚决的小孩,突然瞪圆了眼睛,傻里傻气得笔直看着自己,好像瞬间把自己在做什么危险的大事都忘光了。
自己站起身,他个头不够,视线就追随到自己的头发上,自己要走时,他黑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发梢,很用力地扯着不让自己走。
闻岭云那时候想,如果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出声求自己而不是去捡起刀,那他会给他找一个富庶的领养家庭,让他忘记过去曾发生的事,自己欠了他母亲一条命,就还给她孩子一个稳定的余生。但小孩没吭声,留恋不舍地拽了一会儿后放开,把小手背到身后,转身去捡起了自己扔给他的刀。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霍燕行总喜欢说自己有一些愚善,但他的善只是针对见惯刀光的人而说。闻岭云跟凶狠弑杀、以眼还眼的人打交道太多,一个为母报仇的故事即使感人也只是投入水中的一块小石头。
只是陈逐虽然表面个性张扬,肆无忌惮,实际却胆子很小,自己收留他后,他还总是不敢和自己对视。闻岭云有好几次都捕捉到他只是盯着自己的后背发愣,手虚虚得探起来隔空捻一捻又垂下去。
有时教导他后,陈逐累到枕着自己大腿睡着,闻岭云被他占着,没有别的事干,也会闭上眼打个盹。再醒来就会看到陈逐很好奇地在玩自己头发,但一察觉自己有了动静,他就好像受了好大惊吓的猫一样,背毛耸立,把鱼抛掉,束手束脚紧紧闭上眼又开始装睡不敢动了。
所以就没有剪了,一直留下来。
不然猫玩什么呢?
自己要走时,他攥什么留住自己呢?
闻岭云知道中国有一句诗叫,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从浴室出来,回到病房休息,两个人紧凑得挤在一张医院的小床上。
闻岭云偷偷用发梢和陈逐这段时间留长了点已经形成狼尾形状的一缕头发打了个结,随后才满意地闭上眼睛休息。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陈逐实际没睡着,这几天他睡了太久,现在没什么困意。
正常来说,陈逐应该在闻岭云睡着后把一切都恢复原状,就像他每一次都会做的那样,收拾残局,让发生过的事情了无痕迹。
但这一次陈逐却只是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做,他满脸肃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就这么一直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数着身边人的呼吸,等到了第二天天亮。
阳光透进来,陈逐感觉到身边的呼吸节奏变了,他急忙闭上眼睛,调稳心跳。
他想看看,等闻岭云醒了,看到现在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身边的人已经醒了,因为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全都乱了。
陈逐很好奇,闻岭云醒过来,看到自己和昨天扬言要丢掉的弟弟睡在一张床上,心里会想什么。
只铺了床褥子的病床随着上面人的动静发出嘎吱一声响。
男人的动作停下。
陈逐紧紧闭着眼睛,就当自己没有醒。
隔了会儿,男人似乎想要下床。
头皮却感觉到轻微拉扯。
陈逐条件反射皱眉,为了防止起疑,只好啧啧嘴,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头发袒露出来给他,假装自己在做梦。
那人又停下了。
隔了一会儿才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