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被解开,凹陷下去的床垫弹起,脚步声,衣服下摆刮到东西摔碎的声音,趔趄离开时关上门的声音。
陈逐在这个时候睁眼。
他才发现原来闻岭云解不开头发,就生生把自己头发扯断了,那个发结还残留在陈逐那儿。
陈逐侧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花,幸好摔碎的不是这个,但他心疼得发现,过了一个晚上,玫瑰的花瓣已经焉耷耷有萎靡不振的趋势。
陈逐下床洗漱,出门时,突然有护士进来量体温验血,问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问题。然后让他等着,等了快一小时才进来告诉他没问题可以出院了。
来时没带什么东西,走时陈逐抱着一个白瓷杯子,里头插着一朵盛放的龙沙宝石。
离开医院,陈逐特地绕路去小花园看了眼,转一圈对比,自己怀里这朵果然是开得最好最大最漂亮的一朵。
到门口,一辆黑车在等他。
陈逐过去看,司机他不认识,车里头挂着收款码,显然不是闻岭云的人。
“谁叫你来的?”陈逐问。
“一位闻先生订的车,目的地是XX花园。您姓陈吗?”
陈逐点点头坐进去,“改个地址吧,我不去那儿,钱我下车扫你。”
“行。车后排有矿泉水和纸巾,都免费的。”
陈逐想他哥订的车还挺高档。
这里距离市区很远,不会有出租车来,闻岭云给他叫了车,却没有自己送他。
陈逐怀里搂着那朵花,散发残存的香气。
为什么不叫醒自己质问?
除非他害怕。
陈逐想。
第48章 非典型症状
kevin简直要被那个新来的调酒师气死,客人点的是玛格丽特他却调成了大都会,龙舌兰错加成了伏特加,得罪了一个大客户。因为上错酒,结束营业打烊了,调酒师还垂着脑袋在吧台后挨训,此时他无比希望上帝天使圣母玛利亚随便什么能降下神迹分散他老板的怒火。
终于他所期待的神迹来了。
一个慵懒的男声从天而降。
“给点耐心啊,你都要盘下店做新老板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
kevin抬起眼,消失了一个多礼拜的人正撑着吧台懒散笑着看他,黑色墨镜,皮夹克,头发理得短短的,几乎扎手。
“你终于出现了!”kevin夸张地惊叫,“发你消息都不回,电话也联系不到,我都想过要去报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都尖起来了?”
“是吗?”陈逐摸了摸自己的脸,很不羁地摘下墨镜,跳坐到吧台的椅子上,“生了场病,可能掉了几磅肉。”
kevin招呼着上酒和小吃,把灯重新打开,要跟人叙旧。
“上次发你的快递你收到没,怎么连个反馈都没有,用上了吗?”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陈逐支肘吧台上,对着kevin牵起一个苦笑,“你那瓶酒可害惨我了,拜托下次这种东西不要招呼都不打就发过来好吗?”
“我可是一腔好意,你不要拿了好处还卖乖,你以为这是想要就有的吗?”红指甲戳了下陈逐眉心,“所以呢,你自己没用上的话是给谁捡便宜了?”
“也不算没用上吧……”陈逐摸了摸鼻子,脸却微微红了起来。
调酒师借机端了自己新出酒来递给陈逐。
陈逐用指腹抹过杯壁上沾的细盐,放入舌尖,若有所思,“第一次做下面的,感觉还挺奇怪的……但好像不讨厌。”
调酒师差点把酒瓶打翻。
kevin烟烧到手指也没注意,“什么?你不是从来不肯的吗?是什么人让你破例了。”
“是一个…完全没有办法拒绝的人。”陈逐沉重叹气。
“你倒是一点都不害臊。”kevin狼狈捻灭烧到底的烟,“有感觉也很正常,不然为什么很多人喜欢在下面,你不肯试才不知道好处。早说是位置不对不就好了,白浪费我的酒了。”
陈逐咧咧嘴,“倒也没这么好。如果是别人的话还是不行。这种事,妈的,怎么有人会喜欢?疼死了,被人压着也很恐怖,一点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
“你什么意思?”
陈逐若有所思搅着酒液,“我是说,就是有感觉啊。明明心里怕的要死,他技术又不好,痛得差点晕过去,但那时候我还是觉得高兴。你说为什么?”
“说明你完蛋了,”kevin无奈摇头,“你已经一头栽进去了。真他妈的纯情,好久没碰到人问我这么傻的问题了。”
“所以就这么简单?”陈逐并不吃惊,只是低着头认命般的笑了下。
kevin翘着兰花指推推他的肩,“什么时候把他带来给我看看,真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惊天大帅哥能把你给降服了?”
“恐怕不太行,”陈逐一口喝干了杯里高浓度的酒,“他不是我男朋友,马上就要结婚了。”
“结婚!?”
kevin和调酒师互看一眼。
“好东西怎么可能没人竞争?喜欢他的人可多了。他长得不错,还聪明,本事又大。”陈逐无所谓耸肩,无焦距盯着空掉的酒杯看,慢慢声音低下来,“怎么想他都应该值得更好的,我这种人,对他一点帮助都没有。从理性角度,我不可能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东西来选择我。这一点都不划算。”
“但你不甘心对吗?所以你才来找我。”kevin说。
“也没有什么不甘心,就是脑子里乱糟糟。”
“你不要这么没胆气好不好?!我最看不惯事还没做前先唱衰自己的人。你这种人怎么了?你差在哪了?能用价值多少来衡量的感情,怎么能称之为感情?既然喜欢,就要勇敢地把人追到手啊!”调酒师忍无可忍插话,把擦桌的抹布一甩。
陈逐被他惊到。
kevin瞪了调酒师一眼,“你不懂就别瞎给建议。结婚就是合法伴侣,如果那人连婚姻都不当回事,名分都不肯给,说要踹了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着他转而面向陈逐,恨铁不成钢,“你不要身体给他,感情也给他,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从没见你做过恋爱脑,怎么扑进去了就不知道及时止损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不可能一起,你还不如趁陷得不深,尽早脱身!”
“怎么能试都不试就放弃,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人和人相遇相识的机会又有多微小,错过就没法重来,以后躺进坟墓都后悔得闭不上眼!”
“再怎么乱来,也不能破坏别人婚姻。这人既然能出轨你也能出轨别人,跟人渣有什么好纠缠!缠得越久,分开越麻烦!”
……
陈逐还没说什么,那两人又吵起来了。
他趴在吧台上听着两边争执,好像有道理又好像都没道理,在吵得根本不是他的事。
过了会儿见插不进话告别,陈逐把酒钱放在桌上,离开酒吧走了。
在街上没目的瞎逛,热带风带着湿气扑打面上。下班人潮犹如黑色缎带向前延伸,陈逐随着人潮,走在阳光渐暗的楼宇峡谷之间。
刚刚调酒师的确把陈逐打动了,人总会偏向心底最隐秘欲求。以他的性格,总是想争一争,试过了才会死心,什么都不做就认输并不是他的作风。
但他也清楚,过去经验早告诉他,人们会因为他的外表靠近他,相处之后发现他的本质,所以总是飞快地离开。
自己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坦荡潇洒,他内里阴郁腐败,充满了悲观气息,实际是一摊无药可救的烂泥。难道要人跟他一起被沼泽吞没吗?童年的抛弃和颠沛,让他总是被同一场噩梦困扰,他充满尖刺和抵抗,无法学会爱人,也不适合被爱,像一株活在暗处的植物,让他独自在不会被光照射到的角落自生自灭才是最适合存在的方式。
他可以付出,因为付出让他觉得安全,但不愿意放人进入自己的领地,做朋友他很自在,做爱人却只会让他患得患失。爱的越深,恐惧也无边无际。
他真的敢用自己唯一在乎的人来赌吗?
好不容易积攒出的勇气,就像行走在薄而颤巍的冰面,布满了细小蛛网般延伸的裂隙,随时会因无意间附加上去的轻微压力而四分五裂。
经过写字楼,有人给陈逐发了张蓝色的宣传单。地点在三层。
白色诊疗室,桌上摆着一盆虎尾兰。
柔软得能把脚搁上去的躺椅,躺上去好像陷入云朵一样舒服。
陈逐按医生的指示,用舒服的姿势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双手相扣搁在小腹。
医生很年轻,姓沈,头发严谨后梳,露出饱满额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眉眼端肃,“你是说,你最近经常梦游,而且醒过来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
陈逐点头,“是。像我这种状况,有什么办法治疗?”
医生左腿架在右腿上,一只手像把玩一只烟一样转着一支原子笔,不太专业,有点散漫的感觉。陈逐因此冒出怀疑情绪,觉得他似乎不可信。
“像你说的情况,我们一般称之为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梦游者会在意识不清状态下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性格、身份或记忆,醒后完全遗忘,这种情况出现可能是对旧时创伤或高负荷压力的反应。”
“目前还没有特定药物能直接治疗DID,但可使用精神药物缓解共病症状。比如镇静剂或催眠药改善睡眠问题。除了梦游以外,你还有其他症状吗?比如头痛、焦虑或者饮食障碍之类的?”
陈逐想了想,“好像没有。”
“要不要我先给你开点镇静剂,让你试试服用后会不会再发生类似情况?”医生主动建议。
陈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不要镇静剂。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可能让我想起在梦游时做过什么事?”
“如果想要记起来另一人格的所作所为,临床上还没有相关案例,不过可以试试暴露疗法和认知疗法同步进行。”医生向陈逐看过来,被镜片隔断的眼神,不减犀利洞察,“但恕我直言,你为什么要想起那些事呢?发生了就无法更改,记起来也不会对治疗有什么帮助。”
陈逐迟疑片刻才说,“我想矫正由此产生的影响。”
“如果患者坚持,也可以试一试。”医生站起来说,“但给出具体疗法需要面诊,麻烦下次让患者自己过来。”
陈逐惊讶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连问诊的人有没有生病都看不出来,又怎么能算医生?就算你再怎么模仿,亲历者和旁观者的叙述视角都不可能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要不要开镇静剂?”
“我这里总会有一些药物成瘾,正规医院买不到就编造病历的患者。从打扮来看,你更像来骗药的。”医生淡然回答,长腿伸展背脊挺立,合上笔帽,“但你拒绝了,既然不是骗药,就是替别人来问诊。”
“你还挺厉害。”陈逐推翻了之前对这个人的印象,“我说的情况都是事实,只是他不会来,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那个人是你什么人?”
“这跟治疗有关系?”
“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尾调起疑地微微上扬,“这不是个很难的问题,为什么?”医生饶有兴趣看着陈逐,“你想让那个人记起曾经做过现在已经忘记的事情,这表示你对你跟他目前的状态不满。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陈逐慢吞吞从诊疗椅下来。
“真心话?”医生微微向他倾身,磁性嗓音蛊惑人心般低哑,“让人自愿吐露不可为人知的真心话,可比编造谎言难上百倍。你不如花钱求我给他催眠呢,这样比等他病好效果更快。”
陈逐抬起眼,黑眼睛瞪得很大,真被他说得蠢蠢欲动,“给钱真的能做吗?要多少价?能催眠到什么地步,不会有不好的副作用吧?”
医生直起身,扶了下眼镜,杏仁状清冷的眼睛闪烁着饱含深意的光芒,“当然是开玩笑的。这你也会相信?怎么会有医生收钱去催眠自己的患者呢?”
“……”
“我现在觉得之前的判断有误,你的确需要一次面诊。”医生说。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