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神色里多了抹很少能见到的无措懊悔,“对不起,”走到他身后,轻轻帮他按摩太阳穴,小心翼翼问,“这样会好点儿吗?”
闻岭云松开紧攒眉心,温声吞吐,“嗯,现在好多了。”
这时一个下身围着白色笼基的男人推门走进来。
闻岭云看见他后,坐直身子,脸上恢复冷淡,刚刚的虚弱就像挥发的水汽,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他向他点头,称呼他,“吴奈温。”
“你弟弟醒了啊?感觉怎么样?”男人转向陈逐,瘦长脸,身材高大,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到泛青头皮。
陈逐戒备地收回手,没有说话,不声不响站在闻岭云的斜后方。
奈温来回打量陈逐,眼神透着阴冷,“不爱说话?你弟弟还挺怕生的?”
闻岭云站起来,身形一侧,阻断他看陈逐的视线,“他刚刚醒过来,让他自己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我们到外面说。”
奈温点头,“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其他人都到了。”
闻岭云跟奈温往外走,陈逐却紧跟不放。
到门口时闻岭云转身,一手挡住门框将他拦在屋内,用从前命令的语气说,“陈逐,你在屋里休息,我很快回来。”顿了顿又僵硬补了句,“听话。”
陈逐眼神黑如金石,固执叛逆,不为所动,“我跟你一起。”
奈温在后头,声音阴恻恻,不怀好意般的笑,“闻老板,既然小兄弟想来,就让他一起见识见识。”
闻岭云是背对奈温的,奈温说完以后,闻岭云仍冷着脸和陈逐对峙,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回答。
陈逐意识到什么,轻微挪动口型,无声把奈温的话重复了一遍。
闻岭云盯着他的嘴唇,瞳孔有轻微紧缩,才慢慢拿下手,如常回答,“好吧,既然你也这么说了,就让他跟着。”
随着闻岭云往外走,陈逐盯着闻岭云的后背,掌心溢出冷汗,意识到闻岭云刚刚的异常,是因为他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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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千钧一发
没了助听器,就无法听清别人在说什么。与人对话时,必须精神集中,去看他的口型,才能读出唇语。像刚刚那样,闻岭云背对奈温,他就不知道奈温有没有说话或者说了什么。
闻岭云不能暴露他的耳疾,尤其是在现在的弱势情况,他必须显得足够强大才能有和敌人谈判的资格。目前最大的优势就是接触尚短,敌人对他不知深浅。暴露任何一处弱点,都会让他在这场微妙的心理博弈中落于下风。五感里面缺失一感,就好像棋局尚未落子,他就已经丢车弃兵。
闻岭云能始终不动声色应对,是因为他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压抑消弭进面具般的冷淡,这是他常年危机四伏孤军奋战的环境中训练出的本能。
在这里是奈温。
但在从前,谁是闻岭云必须小心提防的敌人?
从客房出去,穿过走廊,没走多久,就到一处宽阔大厅。
大厅里站着四五人,都配备武器,穿着款式近似的迷彩服,出乎意料,周景栋也在其中。
周景栋看到闻岭云,眼中几乎喷出火。猛地站起,“奈温,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
“周老弟别急,我知道你们间有点误会,但冤家宜解不宜结,没什么矛盾是说不开的。”
“这人马上就要成为洪昌的女婿了。不管他对你承诺了什么,回去以后都会出卖我们!就是他截了我们一周前在腊索码头的那批货!”周景栋五官扭曲地控诉,三步并两步到闻岭云跟前,伸手直指。
在手几乎要戳上男人的脸时,陈逐窜出,隔在两人中间,毫不客气地扭住周景栋的食指咔嚓反拧,狼一般的眼神气势狠厉,“你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拿手指别人吗?!”
“啊!”脆弱指骨被捏在别人手里,周景栋哇哇叫着,不得不顺着力道弯下膝盖。
奈温变了脸色,原本屋内四角的守卫立刻持枪上膛。
“行了陈逐,松开,不要这么没礼貌。”闻岭云微带训斥得开口,犀利目光却如冷箭警告扫过四周持枪的人,“你忘了这是你周叔叔吗?你们上次在台球厅不是见过?”
“哦,”陈逐这才松手,又乖乖站回闻岭云身后耸肩,“很久没见,一时忘了,相信周叔叔不会介意小辈鲁莽的吧?”
周景栋握着手指,脸色铁青,“吴奈温,你也看到了,在这里他都敢伤人,错过这次机会就是放虎归山。”
奈温脸上也不太好看,但还是故作宽厚笑了笑,“闻老板,他说得也有道理,空口白牙的确无法让人相信。”
闻岭云看向他,“我从来不会食言,愿不愿意相信是你的事。”
奈温眼睛微眯,“从我的角度出发当然是愿意的,只是我的朋友们需要看到保证。”
说着,奈温抬手,突然有人从外头拉来三个被五花大绑,两眼蒙上黑布塞着口布,穿着军装的俘虏。
奈温走上前,抬起一位俘虏的下巴。“这是前段时间我们的车经过边防时抓来的。”攥着下颌的手收紧,他抬眼阴冷笑说,“杀了他们,我就相信你。”
陈逐浑身一悚。
这招好阴毒。如果只是简单杀掉闻岭云,他的手下还是会把走私的事情上报,周景栋会完蛋,奈温的生意也会大受打击。但如果闻岭云按他们要求做了,他们就可以用杀死军人的视频作要挟。视频一旦泄露,闻岭云就算不被压上军事法庭,也再无法在金塔立足。他们会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无论怎么选择都无退路。就算是闻岭云,也没第三条路走。要么死,要么一辈子受要挟。
闻岭云仍无特殊表情,“我是商人,不是屠夫。”
奈温往回走,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闻老板,菩萨不是这么好当的。我可没允许你讨价还价。”
室内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闻岭云身上。陈逐站在他身后,也感到窒息的压迫感。
有人在奈温指示下向闻岭云递上枪。
周景栋却跨前一步,“等一下!以防万一,还是用刀吧。”
说着他把怀里的军刀抽出,抛了过去。
“这可是把好刀,便宜你了。”周景栋眼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兴奋。
闻聆云抬手握住刀,四角枪口同时转向他。
空气变得安静燥热,落针可闻。
俘虏被绳索反捆,垂头跪在地上,身上原先的军服已经被鞭打得十分残破,糊满血污。
陈逐紧盯闻聆云棱角锋利的眼眉,男人面色如常,右手反握刀,没有动。
那是把军刀,刃口锋利,划破喉下气管,血会在瞬间喷涌出来,人也会在瞬间毙命。
看守揪住俘虏的短发,将那人的脖子暴露出来,被连日折磨的俘虏已经极为虚弱,被压跪下时还在反抗,但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反而平静下来,单薄而满是伤口的胸膛挺起,等待迎接最后刀锋的解脱。
“快点!”周景栋不耐催促,“别装成善男信女,好像你没干过一样。”
闻岭云转头,步枪枪口顶上闻聆云的后背,连陈逐的脑袋上也顶了一把。
闻岭云余光横扫,“别用枪对着他,你答应过我,不会动他一根头发。”
“前提是你兑现你的承诺。”奈温说。
闻岭云眼神犹如冰封,一股骇人的低气压在空气中弥漫。
周景栋邪狞冷笑,“你还挺在乎这小孩的,虽然是个带把的,但长得跟他妈一样俊呢。真想不通他怎么会对你死心塌地,是天生贱的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
陈逐抬头,不知道为什么周景栋会提到他母亲。
突然间闻岭云动了。
右手反握的军刀快得像滑过天际的流星,白光在周景栋眼前一闪。
咽喉出现一道细线。
男人喉腔蠕动,声带被划断,血喷溅涌出。倒地前,眼球狰狞凸出,不可置信。
沾血的刀,刀尖垂落指地,血液滴答砸在木质地面,男人冷淡的声音响起,“奈温,你要的证明我给了,但我讨厌被人威胁,教怎么做事。”
“如果你要合作,现在就只剩一个选项,你愿意平心静气好好谈谈了吗?“闻岭云漫不经心看向男人,用手指擦掉刀尖上残留的血,
奈温愕然注视地上尸体,勃然大怒,”闻岭云,你以为我就拿你没办法吗!”
男人垂眸冷嘲,突然横臂,指尖寒光耀目如同拉满弓弦上突兀放出的箭矢,直划向男人咽喉。
奈温几乎看到死神镰刀弯如满月的阴影,拿枪的手还没拔出来,刀锋已经贴近自己脖颈,又在堪堪划破时停下,男人蛊惑的声音响起,“你看,他们拿枪的速度还没我拿刀的速度快。在这样的距离里,子弹杀死我前,你的喉咙已经断了。”
“周景栋死了,你没有别的选择。既然你救过我,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奈温嘴唇恐惧微动,却没有反驳。
闻岭云从容,“我可以做你的代理人帮你拿下贡南矿区的开采证,每月三次用我的车队运你的货,收入全部归你,用途我不过问。这个条件比以前优渥很多,要接受还是两败俱伤,看你。”
拿开军刀,随手一抛在地面。金石相击,发出当啷的清脆声响。
闻岭云在黑压压枪口的注目礼下,拉过陈逐的手,穿过大厅。
“等一下!”奈温突然在后方叫住他。
陈逐警觉,暗暗扯了下闻岭云的手。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决定了?”
“我还有一个条件。”奈温语气中有一种无可作为又难以消除的愤恨。
“你说。”
“娶我妹妹。”
闻岭云没怎么犹豫,“好。”
“你不要求见一下人?”
“无所谓。”他转身,拉起陈逐的手往回走。
两人回到屋内。
闻岭云放开陈逐,走到角落,将墙角热水瓶的水倒入盆中,洗干净手上沾到的血。
“我们逃走吧。“
陈逐站到男人侧边,少有的认真。
闻岭云看他一眼,又垂眸用布巾一根根擦拭手指,连指缝里都不放过。
“什么计划?”
“在你婚礼前,今晚就逃。”陈逐攥紧拳头。
“硬闯?”
陈逐嘴唇动了动,“不是,我有个想法,但要先去探路。”
将拧干的布巾挂回架子,闻岭云看向他,嘴角微翘,“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