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被拷在管道上,无法挣脱。
仰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自下而上的角度,男人显得高大陌生。
不再是那个总是有些脱线冲动,做事不够谨慎,火辣明快的青年。
眼前的人,死气沉沉,望过来的视线有一种空洞的冰冷遥远,好像他的身体虽然还在这里,灵魂却早已在昏暗不见天日的地底被封冻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选择背叛?”
“你以为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有别的选择吗?”骆洋牵动嘴角讥讽一笑。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骆洋吗?”
“是也不是。”骆洋蹲下身,让自己和陈逐平视。
“我真正的名字是明扎雅儿。”他再开口,声音懒洋洋,却有掩饰不去的疲惫,“它的意思是被上天眷顾的人。”
“从某些事情上来看,我还真的挺幸运的,不过还是比不上他。闻岭云的生意能做的这么大,从无名之辈一跃而起和四大家族齐名,一定有他自己不寻常的机遇。他的事情,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陈逐不语。
金塔是个寻机的地方,数不胜数的人来这里碰运气,就是因为相信这里遍地是黄金的传说。传说总要被现实印证,才能前赴后继得吸引信徒,闻岭云无疑问就是最值得被大书特书的传奇。他在荒山里发掘到了玉脉。虽然之后被收归国有,但经营权却被下放到了他手上。永胜创立的第一桶金就是这么来的。
“我带你过来,因为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骆洋边说着,眼睛边向泵房墙壁看去,好像能透过铁皮看到儿时熟悉的景色,“那时候这里还是个与世隔绝藏在山里的村庄,村外不远就有一条河蜿蜒流过,青山绿水,风景宜人。我父亲是村庄的村长,村里的孩子经常会去山上放牛放羊。我偶然一次在河岸边捡到了漂亮的石头,放水里洗一洗摩擦掉一层就会发光,我把那些石头偷偷攒了起来,想要攒到一定量,在妹妹生日那天给她编一条项链。”
“结果在妹妹生日前夕,我为了捡石头掉进河里,差点被急流冲走,幸好被一个外乡人救了。他在山里迷了路,我带他下山,爸妈热情地款待了他,我还把捡到的石头送了一些给那个人,因为我觉得他是好人,这是我最特别的东西。”
“没过多久,我的村庄突然涌来了很多外乡人。其中一个就是被我送了石头的大哥哥,还有就是闻岭云。那些人开着车运了很多机器上山,成日到晚都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陈逐想起来,这里就是找到玉脉的那片山区。
骆洋继续讲述,好像这些事情在他肚子里憋了很久,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把折磨他多年的秘密吐露出来,“终于有一天那个声音停了,那些人下山,他们跟我父亲谈条件,想要说服他把村庄迁移到别处。勘测后计划在山坡上开凿出两条切口以获取内部玉石,我们的村庄挡了他们的路。我父亲不同意,但他们许诺了很多优渥的条件,父亲组织全村人投票,被他们用钱收买的村人,自然压倒性答应了迁村。新的村庄很小,临近水库,没有办法耕种,但父亲说如果山里真的挖掘出了玉石,我们就有钱了可以去城市生活。从那天起,更多的机器和车辆开进山,一片片树木被砍倒,原本浑然的山体也被炸出了无数个黑洞,从早到晚都有背着枪的人在周围巡逻。我们再想去山上放牛找草药去河边玩,被他们看见,他们就用枪托打我们,说我们是小偷,说这里已经被他们买下了。但这里明明是我们长大的地方,什么时候变成他们的了?他们有什么权力抢走上天的馈赠?”
骆洋冷笑了下,眼底是陈逐未曾见过的杀机,声音也愈发低沉,“苹果树长在我们的花园里,但我们不能吃它的果实。那些人根本不是官方团队,没有资质,急功近利,罔顾风险,为开展勘探作业而炸毁山体,却没有提前对进行过深挖和建造水库的地点进行系统性的稳定。结果雨季降临,河水水位超标无人在意,之后突发大雨导致水库决堤,蓄水池早在开山时就被破坏,洪水瞬间淹没了我们的村庄。”
“事发时我正好在山上帮那些人分装沙石,干一天活他们会给你一些糖和吃的,因此躲过一劫。我站在山腰处看着水从高处咆哮涌来,一瞬间整个村庄就消失了,所有人都被淹没,只剩下浑浊河水。我哭喊着想下山,却遭遇山体泥石流,矿洞坍塌,死了很多人。”
“那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活下来是吗?因为我运气好啊,”骆洋发出尖利笑声,“昏迷后我被人捡到救活,因为头部受伤有一段时间记忆不完整,人也成了傻子。我被当成奴隶卖去很远的地方,但因为痴傻经常被嫌弃,从专门的奴隶交易所沦落到街头叫卖。有一次在街上,我因为忍受不了饥饿抢了路人的馒头被打,秦方看到我,他就把我买了回去。头部的伤好了后,我渐渐想起全部的事情,也认出闻岭云就是跟我父亲谈判的人。那时候他已经完全信任我,我就决定留下来等待报仇的机会。”
陈逐听得完全愣住,几度流露出不安,他在故事最后还是摇头坚持说,“他不会这样做,他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笨蛋,”骆洋有些同情有些可怜得瞧着他,像在看一只翻不过身来的倒霉乌龟,“就是因为你总是无条件相信他,才被他骗得团团转。他是什么人,你还没看清楚吗?”
“就算是他牵头建起矿场,也不代表实际经手人是他,这里是周家的产业,如果是他管理,他不会忽视这样明显的安全漏洞,他在这种事上一惯严谨周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陈逐的眼睛如坚硬的黑曜石。
“闻岭云就不会犯错吗?”骆洋提高音量,“不会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吗?面对诱惑,什么道德原则都要向后站,他本来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的吗?”
陈逐却摇头否认,声音平静,“我离开他不代表我不相信他。我离开是出于自己的原因,是我害怕,是我没用,没想清楚怎么面对。但他是什么人这件事,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也用不着他向我证明。”
骆洋出乎意料的盯着他,像在看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
“好吧,我不跟你争论这个。退一步说,总得有人为这些人的命买单。”骆洋耸肩,“你说他是无辜的,我的村庄虽然只有175口人,但是他们就该白死了吗?我的爸妈,我的哥哥和妹妹,就应该连尸骨都找不到吗?我就应该被捆住手脚当成奴隶,失去活下来的自由吗?在你们举办宴会,为财富的增长开香槟庆贺的时候,有想过那些被夺去家园的人在经历什么吗?”
陈逐只说,“不幸已经发生,所以你更应该替他们好好活着。”
“我花时间跟你解释,可不是让你给我上教育课的。”骆洋嗤笑,“只是考虑到你曾经为我挨打,真心把我当朋友。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毕竟我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如果不是他这次突然消失,我没想要把你牵扯进来。幸好,恶魔也有软肋。”
骆洋站起来,晃了晃头,舒展身体,冷笑说,“既然你这么相信他,就等他来救你,然后成全你们死在一起,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好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把抓了我的消息传递给他?你说过你找不到他。”
“这不需要你操心。”骆洋走过去,卡住陈逐的下颌,往他嘴里塞了团布,“我自然有办法让他知道,现在你得保持安静了。”
厚重的铁门被关上。
置身于黑暗空荡的密闭空间,一墙之隔能听到外头象征危险的水流涌动。
陈逐弯折起身体,额头抵着膝盖,心脏因为接二连三的刺激在孱弱的躯壳里不安地抽痛着。
你会来吗?
陈逐低头苦笑。
真希望你不要来。
-
手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嘎吱一声,在男人走进来的同时,铁门向后合上,随后是自动上锁的咔哒声。
闻岭云抬头看向墙壁上闪烁着红点的监视器。
“我已经来了,你可以放过他了。”
屋内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把手枪和一部手机。
突然,手机震动。
闻岭云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下通话键,“喂?”
那头传来的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怪声,“你是一个人来的?”
“嗯。”闻岭云承认。
“证明一下,”那头说,“桌上有把枪看到了吧?你对着自己的右肩开一枪,我就相信你。”
闻岭云把手机开了扩音放在桌面,拿起枪抵住自己的右肩,毫不犹豫扣动扳机,砰一声,男人因冲击后撤一步,右肩血花飞溅,伤口血流染透衣服蔓延过整条手臂。
枪声之后,房屋周围安安静静,没有人出现。
“不错,你很诚实。”
闻岭云额头遍布冷汗,“这样够了吗?”
“他就在下一扇门里,但我不想让你就这样去见他。”
闻岭云突然插话,“骆洋,是你吧?”
那头因为被突然揭穿身份而沉默,片刻后才说,“你怎么知道?”
“你给秦方留下消息,所有人里,只有你不知所踪。”闻岭云平淡回复,“放过他,无论对方给你承诺的是什么,我都能双倍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被收买了?”
“……那你想要什么?”
“哈哈哈,”扭曲变形的笑声通过变音器传递过来后更加狰狞,“原来你也不是永远事事占得先机,无所不知。”
“自己选,左腿还是右腿?”
略微停顿,“右腿。”
“好,动手吧。”
再一声,男人踉跄单膝跪地,右侧大腿贯穿伤。
“你可能要爬着去找他了。”骆洋微笑,“看到对面那扇门了吗,走过去推开它。”
“没有钥匙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扇门上锁了?”
……没有花时间在无意义的质问上。
闻岭云单手撑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那扇门走去。
他经过的地方,留下两道红色的痕迹。
第76章 枷锁
铁门被推开。
闻岭云对上的是一双惊恐的眼睛。
一门之隔,声音藏不住。
闻岭云背过受伤的右手,尽量不露异常走过去,用左手取下塞在陈逐嘴里的堵塞物。
“外面的枪响是怎么回事?”陈逐询问,但他很快辨认出闻岭云身上的痕迹是血,更不用说靠近后浓郁的血腥味。
“骆洋开枪打得你?”
闻岭云摇头,“他没出现。”
陈逐声音不稳,“那是谁?”
“问这些,不如先从这里出去比较重要,”闻岭云脸色因失血而惨白,他嘴唇动了动,舌头顶出一根藏在口腔的铁丝,“我手不太方便,你能自己解开手铐吧?外面的屋子有检测器,如果有通讯设备或者追踪器会被识别出来。幸好百密总有一疏,这个还能带进来。”
闻岭云将铁丝放到陈逐后绑的掌心,陈逐用铁丝摸索着插进锁心,打开手铐。
双手恢复自由,陈逐拉过闻岭云淌血的手臂,刚刚碰到,就听到男人发出嘶的一声抽气。他一惊,不敢再用力,小心翼翼用手摸上去,摸到肩膀处的枪伤。“两声枪响,还有一处在哪里?”
“右腿。”男人回答。
“还有别的地方吗?”
“没有了。”
陈逐检查一遍,确定只有这两处枪伤。位置都很精准,没有击中肩胛骨这类坚硬的骨骼,肩膀的子弹还留在肌肉里,腿部的恰好从大腿肌腱间穿过,且没有伤到股动脉。但神经和血管的撕裂,仍然很严重,如果不及时治疗有可能造成手臂和腿的功能损伤。
现在没有可以取子弹的东西,只能简单包扎止血。
闻岭云侧头,看到陈逐满脸的担忧和愧疚,动作小心不敢随意下手,这幅熟悉的样子,仿佛遗失很久,让他有淡淡的怀恋,他慢慢开口,“不要又是一副要哭的样子,比起被你捅伤的那次,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陈逐低着头没有看向他,“枪伤还没有刀伤严重吗?”
“如果能让你原谅我的话,我不介意再被打一枪。”
陈逐表情瞬间僵硬,“……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把身体还给他?”
闻岭云脸色微变,露出冷笑,“你离开让秦方找到那里,是因为不再恨我,还是因为我不是他?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为什么任由自己被诬告?”陈逐只是追问。
“那是他在乎的东西,什么金钱权力复仇,我不在乎。我把这些还你,你不开心吗?”
看着眼前人这幅无所谓的样子,陈逐怒上心头,“我离开不是为了看看你自暴自弃的!”
“那是为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大哥,冷静强大,无所不能。从你同意让我留下那一刻,你就是我生命的意义。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能把那个人毁了。”陈逐断续说着,声音却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