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恨他不也是你说的吗?”男人的声音低下去,竟有些难过,“所以要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陈逐没有回答。
“还是说,你抛弃我离开,是因为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黑暗里,极低的声音消散仿佛未曾开口。
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哗哗流淌的水声。两人不约而同望向水声来源。
角落进水口连通水库,闸门开启后,水从那里流入。泵房完全密闭,屋内水位不断上涨。
陈逐不死心地跑去试了试刚刚闻岭云进入的铁门,早已被远程遥控,完全锁死。
怪不得骆洋会这么轻易让闻岭云找到他。
他一开始就打算把他们淹死在这里。
用从前村人死亡的方式处死他们,这就是骆洋报仇的计划。
“他给秦方发了一个坐标,来之前我查过,这里是十年前由德国协助建造的水库,留存的建筑图纸上标注了管道分布水量和流速。泵房除了有进水口还有排水口,管道通向以前的农田。”
陈逐回头,闻岭云仍坐在刚刚的位置,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水位上升的很快,不知不觉已经淹没了他的伤腿。
“我们可以从排水口出去是吗?”陈逐扶起闻岭云,从楼梯往上走,把他安置在泵房二层放机器的区域。
“理论上是这样。”
陈逐潜水下去两次,才在角落找到被精钢阻挡的排水口,四角固定的螺丝已经松动,轻轻一翘就能掀开。
“找到了。”他从水里冒出头。
“那里打开后,这里会形成虹吸效应,你会突然被水流卷进去,不要恐慌,等能控制身体后,你再判断位置。从管道里游出去要经过三个拐角,会花很长时间,一路向左就行,你要有准备。”闻岭云低声细细叮嘱。
“嗯,知道了。”陈逐湿漉漉得从水里爬出来,沿着楼梯向上走,手里拿着刚刚锁他的那副手铐。走到男人面前,他握住闻岭云的手,突然咔嚓一下把自己的左手跟他受伤的右手拷在一起。
“你干什么?”闻岭云举起手挣动,锁链徒劳发出金属声响。“放开我,你这样动作施展不开,会增加游出去的难度!”
“你也说过这里的管道和流域错综复杂,加上水流冲击,下水后我们很容易被冲散。”陈逐淡淡解释,面对闻岭云愤怒的眼神,他微笑了下,“同样的错误你以为我会犯第二次吗?哥,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明亮不服输的眼神,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没有什么改变。
闻岭云手腿受伤,大概率难以游出去。陈逐把他们拷在一起,意味着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绑一个累赘在身上,你就是这样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的吗?”闻岭云轻叹一口气。
“值不值得,只有我才能评价。”
陈逐抱起闻岭云,放入水中,吸足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潜下去,用尽浑身力气暴力拉开排水口。
在排水口被拉开的一刹那,仿佛轰隆一声闷响,他们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入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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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光秃秃的山头,如同月球表面般的荒芜,可以一览无遗山谷间的景象。
骆洋站在和小时候同样的位置,但这一次他露出快意的笑容。
不再弱小可欺,不再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反抗,他现在是掌控开始与结束的那个人。
按下开关,闸门开启。
瞬间,地动山摇的洪水轰响,遥远山巅,水流滔滔倾覆而下,黄浊水流携带着泥沙尘土,仿佛雷鸣,却不是天宫的震怒,而是来自人类的报复。
他闭上眼,享受着湿润的水汽扑打在面上,混杂着微不可闻的死气。
一直以来,他是幸存者,也是见证一切,背负一切的活的墓碑。
等到喊声平息,山谷间只剩下一片宁静,水面折射着刺眼的光亮,粼粼闪烁,仿佛太阳被活生生撕裂撒落。
已经夕阳西下,落日尽情释放着最后的光热,骆洋独自站了会儿,才转身准备离开,
一个人影却从他身后的山林间走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骆洋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不难找。”秦方高大的身躯背光站着,让他面部的表情隐入昏暗,
骆洋无趣地伸了个懒腰,“真可惜,你到现在才找到我,如果你早十分钟出现,也许还来得及给他们收个尸。”
“现在也一样。”
“如果找到我,他的命令是什么?”
“就地解决。”冷冰冰,不带情绪的答案。
“就算闻岭云死了,你还是他最听话的狗对吗?”
“这是命令。”秦方回答。
手臂平举,黑洞洞枪口指向,一声轻微的金属咔哒声,再熟悉不过,是枪支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骆洋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嘴角勾扯的笑反而更张狂更漫不经心,“我后来想起来,那天在街上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不是。”
“你从第一眼见到我,就知道我来自哪里对吗?你能找到我,是因为你在赫涂山见过我,也是你赶走了那群用枪托殴打孩子的人。”
“是。”即使承认,秦方冷如黑铁的脸上也毫无表情,仿佛覆盖着一张没有瑕疵的面具。
“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不揭穿我?还愿意教我用枪?”夕阳的光正刺入眼中,骆洋对着秦方每一块肌肉都能精准控制的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秦方问。
骆洋盯着他,嘴唇轻颤,旋即摇头,“没什么!不重要了,一切该了结了!”他仰起头,露出明媚的笑容,比夕阳的光芒还要耀眼,白皙的脖颈凝滑如羊脂玉,让人忍不住将其摔碎的冲动,“你想杀死我的话,就快一点吧,不要让我多受罪,就当是顾念你我之间的旧情。”
秦方没有立刻动手,看着面前倔强的青年,而是问了他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骆洋,你最想去的地方还是海吗?”
“说这个干什么?”
“百川入海,你想去那里,是想跟你的家人团聚吗?”
骆洋的眼眶微微泛红,牙齿咬得嘎吱作响,“杀就杀不要多说废话,你如果是想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那我就提前谢谢你了。”
“你会后悔吗?”
“不!死又有什么可怕!”
秦方抬手,骆洋下意识闭上眼睛,可能无论多坚强的人在临死前都会有些不安,但惧怕的不是痛苦,而是未知,即使他早知道这是最后的归宿。他是幸存者,将是最后回家的人。
但再然后,他听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公平公正,我不杀手无寸铁的人。”
“跟我比一场,看看谁的枪更快,你要是赢了我我就让你走。”秦方说。
骆洋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枪,怎么也想不通,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傻子?明明是稳操胜券的游戏,偏偏要做成一场结局未知的赌博。
但在短暂的困惑之后,他又很快明白,自己的枪法是他教的,跟他比速度,他哪来的胜算?
不过是拖延了生存的时间,给他一点虚假的希望。
就好像猫抓到老鼠之后,不会立刻咬死,而是要反反复复的抓了又放放了又抓,这样逗弄取乐。
“如果是比速度,我不可能赢你。”
“还没动手前就认输,连赌一赌都不敢,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怪不得总会一败涂地。”秦方冷叱。
骆洋被他嘲讽得脸色涨红,“混蛋!谁说我不敢!”他飞快蹲下去拿枪,唯恐对面的人反悔,“说不定命运之神会再次眷顾我,你忘了我叫什么吗?!”
“那就试试吧。”秦方淡淡说。
黑色枪口,如深幽死海。
同时开枪,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子弹射出的刹那,骆洋不可置信地看到秦方沉重向后倒下,而他自己却毫发无损。
男人胸前被子弹击穿,鲜红溢出。
听说人在死之前,时间流速会变得异常慢。
一生中所经历的所有事都会像跑马灯般在眼前重现。
秦方大睁眼望出去,试图看清眼前的画面。却发现自己的跑马灯乏味到连人和事都寥寥无几,千篇一律,只有一片空洞的灰白,饥饿疼痛训练执行任务,河水般匆匆流逝,甚至没有今天的落日漂亮。
在同样长度的生命旅程中,别人过着更丰富密度更大的生活,而他所拥有所体验的如此贫瘠如此单调如此无聊,就算死前也翻捡不出什么值得咀嚼的回忆。
越来越狭窄暗淡的视野里,突然挤进一张眉目浓秀的脸,像掠过夕阳的白鸽。小心试探自己鼻息,随后露出如释重负喜悦的神情……
真是可爱,秦方想。
恭喜啊,你赢了。上天的确眷顾你了。
从一开始就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狭路相逢,没有退路,也是早就预料到的事。
秦方终于想起,如果说他的记忆里真的还有什么是彩色的,也许是十年前的惊鸿一瞥。
他很难忘记从山谷河水里救下的少年。
湿漉漉的发丝滴下水珠,澄净的猫儿一般的眼睛抬起,有着纯洁无垢的光芒,“我叫明扎雅儿,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再有一次,他不会让那些玉石被别人看见。
让贪婪的洪水,夺去这个与世无争村庄的性命。
他以为那个人已经随着洪水被埋入地下,却没想到他会拖着满身伤口从地狱爬出来。
人流散去,他才看清那个奄奄一息像狗一样被拴着脖子跪在街上的少年,竟然和山谷里的孩子是同一个人。
他说他失忆了,想不起从前的事。
他说他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活下去。
所以他把他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就一直默默观察防备着他。
而一些不应该有的感觉,也在日复日的相处中滋生萌芽。
看到他,心里总是有一些痒,好像被白鸽柔嫩的尾羽轻轻搔弄过。
防备渐渐变成了守护。
秦方从小就被当做一件最好的武器训练长大,他是天生的杀手,他有绝佳的身体条件,速度、敏捷、力量、忍耐,以及除了生存,了无牵挂。
训练他的人养了很多狼狗,他让它们挨饿,让它们永远饥肠辘辘,让它们为一块生肉彼此搏杀同类相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