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清以为自己逃到这片海边,就能斩断所有过往,就能把那些沉重的、痛苦的回忆全部抛在身后,可终究还是逃不过。
那些他刻意遗忘的画面,那些纠缠了他许久的牵绊,在这一刻,全都被段知的一句话重新勾起,在心底搅得天翻地覆。
他就这样坐在飘窗上,从深夜到凌晨,直到天边泛起白光,海浪依旧潮起潮落,可他心里的平静,早已彻底崩塌。
第二天一早,段知宿醉未醒,陈言早起独自走到院子里,碰到了坐在藤椅上发呆的傅彦清。
清晨的海风带着凉意,傅彦清裹了件薄外套,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陈言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纠结与疲惫,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有些事,还是要摊开来说清楚。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陈言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傅先生,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段知他昨晚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憋了太久,心里太难受了。”
傅彦清转头看向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藤椅的扶手。
“你走之后,傅淮知变了很多,”陈言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语气低沉,满是惋惜,“他一开始还强装没事,每天照常去公司上班,后来实在撑不住,主动去找了两次心理医生,可根本没用,那些心结太深了,医生也没办法。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了,不出门,不说话,不见任何人,连段知的消息都不回。”
“段知担心他,隔三差五就去他家门口守着,打电话也没人接,敲门也没人应。直到有一次,段知翻窗进去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结果就看到……”陈言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那幅画面,依旧觉得心惊,“他看到傅淮知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块玻璃碎片,正一下一下划着自己的手臂,豆大的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把段知吓了一跳。”
傅彦清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段知当时就慌了,冲过去抢下玻璃片,死死按住他的伤口,可傅淮知那时候眼神都是空的,看着特别吓人,好像对疼都没了感觉。后来段知联系了他父亲,傅董事长派人把他送进了一家私人疗养院,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里面接受治疗,按时吃药,接受心理疏导,再也没出来过。”
陈言转头看向傅彦清,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颤抖的指尖,轻声补充道:“所以段知昨晚才会说那样的话,他不是怪你,他是真的觉得,傅淮知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再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也没机会,找到这里来了。”
海风突然变得凛冽,吹得院子里的向日葵花枝乱颤,门口的贝壳风铃发出急促的声响,傅彦清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
傅淮知向来是这样,永远都学不会真正的放手,他松开了控制傅彦清的枷锁,却将自己困在了没有傅彦清的深渊里。
段知睡醒时,已经是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宿醉的头痛还没完全消散,看到身边空着的位置,他强撑着坐起来,下楼去找陈言。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陈言系着围裙正在煎蛋,蛋液在热油里滋滋冒泡,香味裹着烟火气漫出来。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笑了笑:“醒了?头疼不疼?我给你煮了醒酒汤,在砂锅里温着,你先去喝点。”
段知喉结动了动,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陈言忙碌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层碎金,煎蛋的香气裹着烟火气漫过来,竟让他忘了宿醉的头痛。
就这样站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从他下来了到现在,他好像只没有看到傅彦清。
“傅彦清出去了?”
陈言把火调小,转头对他笑了笑:“他大概率是回去找淮知了。”
段知的眼睛瞪的溜圆,刚想问什么,陈言已经端着煎好的蛋走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别管他们了,先吃饭。”
傅彦清到达傅淮知所在的疗养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偏西,橙红色的光晕在云层边缘晕开,给疗养院灰白的建筑镀上一层暖调的薄光。
他站在门口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领口,才迈开脚步往里走。
疗养院的环境很不错,但处处透着一种压抑的静谧,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几乎听不见,墙上挂着的油画色彩寡淡,连风拂过窗帘的动静都显得小心翼翼。
傅彦清到大厅前台问傅淮知所在的房间,前台护士看了他一眼,问他是傅淮知什么人,傅彦清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是他哥。”
护士不敢随便放人进去,转身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护士长的号码,低声询问了几句后,又抬头看向傅彦清:“麻烦您稍等一下,我需要确认一下探视权限。”
傅彦清轻轻了点下头。
护士很快拨通一个电话,傅彦清就站在那里,隔着不远的距离,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傅致松的声音。
经历了这么多,傅致松早没了之前的威严与固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只是听到护士说到“傅彦清”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沉默了好久,然后让护士把电话给他。
傅彦清接过护士递来的电话,指尖刚触到听筒就传来傅致松沙哑的声音:“彦清,你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致松才缓缓开口:“你这次回来,如果还要离开的话,就别再出现在淮知面前了,这对你们都好。”
傅彦清语气十分平静:“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听筒里传来傅致松轻轻的叹息,他没再刨根问底的问下去,只是低声说:“他在1103房间,淮知现在情况不太好,彦清,不论如何,算是傅伯伯求你了,别再刺激他了。”
“嗯。”
挂了电话,傅彦清把听筒递还给护士,指尖的凉意还没散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指示灯上,那点微弱的绿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迷茫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他在原地又站了两分钟,直到护士轻声提醒“1103房间在这边”,才迈开脚步。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裹着压抑的寂静,傅彦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他走到1103房间门口,抬手要敲门的手顿在半空。
门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混着细微的喘息,让他原本就犹豫的脚步更加沉重。
手掌抵着冰凉的门板,傅彦清深吸一口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把手的纹路。
门内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带着点破音的沙哑,像细针轻轻扎在他的耳膜上,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更添了几分酸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犹豫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攥紧了门把,指腹的薄茧蹭过冰冷的金属纹路,最终还是轻轻叩响了门板。
“进。”
傅彦清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看见傅淮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正费力地想要坐起来。
看到来人是谁时,傅淮知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神死死锁着傅彦清,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我是不是真的快要死了,竟然看到你了?”傅淮知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点自嘲的沙哑,视线却依旧黏在傅彦清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离开的那天,傅彦清想过傅淮知可能会愤怒,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报复,但从未想过他会露出这副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模样,像个丢掉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傅彦清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傅淮知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指尖微微一顿。
傅彦清收回手,转身去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湿了轻轻擦拭傅淮知干裂的嘴唇,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傅淮知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小兽,“这个梦真好,真希望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傅彦清的动作顿了顿,棉签从傅淮知的唇瓣上滑落,掉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梦。”
傅淮知的眼睛猛地睁大,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想要抓住傅彦清的手却没力气,只能用眼神一遍遍地描摹他的脸,仿佛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子里。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却死死盯着傅彦清的目光,像是怕这一切只是濒死的幻觉。
傅彦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十分无力的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傅淮知,你究竟想要什么?”
傅淮知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想要什么,说出来。”
傅淮知的视线黏在傅彦清脸上,干裂的嘴唇反复开合,终于挤出几个字:“想要爱,你的爱。”
第46章 HE(中)
傅彦清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怜悯,唯独没有傅淮知渴望的爱意。
他没那么贱,可以轻易忘掉这么多年的伤害和屈辱,更不可能爱上一个毁了他人生的人。
可是这次回来,又是因为什么呢?
傅彦清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临走时,傅淮知偷偷塞到他包里的那枚戒指,他没有再丢掉,为什么时隔这么久,听到他的消息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过来了。
如果说是因为爱,那太荒谬了。
是怜悯吗?还是潜意识里早已习惯了,那根被他拴了这么多年的弦,长进了骨血里,只要对方轻轻一扯,他就会不受控制地回头。
不是情,不是念,是惯性,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与顺从。
是这么多年被掌控的日子,让他哪怕逃得再远,一听见傅淮知的消息,身体还是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他恨他,怨他,怕他,却独独做不到真的对他置之不理。
就像一株被强行扭弯了根的树,明明拼了命想挺直,风一吹,还是会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偏过去。
傅彦清垂下眼,掩去眸底一片荒芜。
原来最可怕的从不是爱,而是习惯。
习惯了他的疯狂,习惯了他的禁锢,习惯了他以爱为名的掠夺,到了最后,连逃离都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印记。
他逃得出那栋牢笼,却逃不出傅淮知用十几年时光,给他织下的宿命。
就像藤蔓缠上枯木,明明知道对方早已腐朽,却还是在日复一日的纠缠里,把自己的根须扎进了对方的缝隙里,再也拔不出来。
傅彦清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两只眼睛平静的望着他,淡淡开口:“傅淮知,我没法强迫自己爱上你,你过去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不愿去提,可是它们却始终盘旋在我脑海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一触碰就疼得钻心。”
傅彦清叹了口气:“傅淮知,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得离谱。”
傅淮知的呼吸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傅彦清看着他,继续说道:“说实话,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你,也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一切。你就像是一道无解的题,我解了这么多年,却越解越乱,乱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留在你身边,究竟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傅淮知看着傅彦清眼里的痛苦,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脱力般的靠在床头,闭上眼长叹一口气:“你走吧!我不想你痛苦,也不想逼你。”
傅彦清沉默的看着他,傅淮知也闭上眼睛扭过头不再看他。
整个病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彦清率先开了口:“我的民宿还缺一个服务员,你能干吗?”
傅淮知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剧烈的动作让他的脑袋泛起一阵眩晕,眼底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你说什么?”
“我订了明天上午十点的机票。”
傅淮知盯着傅彦清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可傅彦清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分波澜。
傅淮知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傅彦清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室内外的气息。
傅淮知僵坐在床上,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翻涌的情绪终于决堤,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缩。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幸福来的太突然,让他几乎溺毙在突如其来的暖意里。
站在门外的傅彦清,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薄茧,听着门内压抑的呜咽声,眼底翻涌的情绪终究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只是强忍下眼眶的酸涩,转身时背影挺直,像一株在风雨中撑了太久的树,终于卸下了半分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