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校庆。
九月十四日,星期四的当天中午,庄春雨和苏缈买的同个航班飞往淮城,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有片刻晃神,因为脚下这片,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故土。
她是土生土长的淮城人。
回国几年,这是第一次回来。
有句话叫做近乡情更怯,庄春雨觉得用来形容此刻的自己,相当合适。
平时进出管理严格的三中,今天大门对外敞开,格外热闹。
校庆晚会被放到傍晚落日时分,白天的各种流程苏缈都不必参与,两人落地后从机场直奔酒店,吃完午饭,回房小憩一小时,这才出门。
已经入秋的淮城,比湘城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
二十五度,阴。
她们走在曾经午夜梦回的校园,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整个校园,仿佛忽然活了过来。
回头看,安静空荡的教学楼上挤满青春的影子。
每一道身影都是她们,却又不是她们。
经过操场的时候,庄春雨顿住脚步,偏过头去看苏缈:“这里的小卖部没了。”
“嗯,搬到教学楼底下去了,说是在学校官网上搞过一次公开投票,同学们强烈反映小卖部离教学楼太远,下课十分钟跑死才能赶个来回,很不方便。”苏缈掖着嘴角轻轻地笑,她早就知道。
她不像庄春雨,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听见这个理由,庄春雨很震惊。
又相当愤慨:“怎么可以这样,我们那时候都是这样跑过来的诶!你不知道,我每次起晚了忘记吃早餐,又饿得不行,就指着下早自习那十分钟跑到操场去小卖部买个糯米鸡垫垫肚子。”
结果跑回来以后,上课铃响了。
而且跑得很想吐,买到的东西压根又不想吃了,得缓很久。
高中三年,这个小卖部没少被庄春雨吐槽过。
可惜啊,它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坚-挺了三年又三年。
结果现在!
庄春雨很是遗憾:“可惜征求意见的时候我不知道,不然我一定投反对票,还要拉着朋友们一起投。”
“因为自己淋了雨,所以要把别人的伞撕烂?”苏缈眉梢轻挑,“支持,我也和你一起投。”
庄春雨要杀人,她就当递刀的那个。
埋尸,她就望风。
她要和对方做同谋。
庄春雨:“开玩笑的啦。”
话落,闻见一阵食堂方向飘来的风。庄春雨兴致上来,又说:“过去看看一食堂的炸串窗口还在不在。”
结果在食堂门口,碰见校长正带着一群知名校友从里头参观出来,他一眼就认出苏缈,还很热情地邀请苏缈和她的“朋友”庄春雨一起。
原本下午参观这一part就是被苏缈找借口推掉的,说可能到不了,这会儿半路碰见,怎么也不好再当面拒绝。
盛情难却,两人只好加入其中。
想吃炸串的计划泡汤。
庄春雨这个“不成功人士”混入其中,感受了一会儿成功人士们的对话和相处模式,很快受不了,找个借口偷偷溜走。
-你陪他们,我自己逛,咱们晚些再见。
苏缈收到这条imessage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飞快回过去一个“好”字。
独自返回食堂的庄春雨在炸串窗口如愿买到了炸串,只是当她坐下来,咬下第一口的时候,舌头和大脑告诉她,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味道了。
油油的,辣酱也很工业。
不好吃了。
说不清是她变了,还是炸串变了。
她给苏缈发了个“沮丧”的emoji表情过去,也不说为什么。
兴致缺缺。
又勉强吃了两口,东西扔进垃圾桶。
四点到五点之间,庄春雨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去了曾经体育课很喜欢去的小斜坡,还去了曾经承载无数梦想的美术楼,最后,逆着初中部放学的人潮,从学校后门出来,来到了只隔一条马路的别墅区。
门禁,刷卡,好多年前录入的人脸几次识别错误,最后一次,将她识别了出来。
庄春雨进去以后,发现保安亭有人在看她,可能觉得是生面孔。
她望回去。
哦,保安换人了。
也正常。
毕竟,这么多年了。
往里走,是刻在记忆里每天都要走上好几遍的小区大路,上学、放学。
陌生,又熟悉。
这么多年过去,小区的路面保养很到位,当年瞧着很新很时髦的联排别墅已经不符合如今的审美标准,犹记得家里当初买到这边的时候,庄春雨才五年级,那会儿家里生意势头正猛,妈妈说买这个小区的联排别墅,就能内定一个三中入学名额。
学区房。
很贵的,那会儿还是零几年,这边别墅两万多一个平方。
庄春雨沿着记忆里的路,来到了家门口。
也不知道密码换了没有,家门钥匙就在她口袋里揣着,是前几天和庄眉女士打视频电话说起会要回趟淮城,对方从京城寄来的。
庄春雨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家看看。
突然,身后传来一把青涩男声:“你是谁啊,怎么站在我家门口?”
庄春雨愣住,转身。
是个穿着校服的男孩,三中高中部的校服。
她凝着他,看看房子,又看看他:“你家?”
而后,她看见男孩身后一对夫妻从停在路边的车后方走出来,男人手里拎着东西,一面侧头和妻子笑着说话。
庄春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
突然又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脚下却像生了根,一瞬不瞬地将这幕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收进眼底。
怎么回答呢?
这也是我家,那也是我的爸爸。
庄春雨忽然明白,自己偏偏要来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了。
刻舟求剑。
作者有话说:晋江可以发手机自带emoji啦!!你们试试!
以防有人之前没认真看,再说一遍庄庄的家庭模式:家里早期生意是爸妈一起创业做出来的,爸妈有过感情,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感情破裂离婚了,只是一直没告诉她,这段时期只是住在同个屋檐下的合作搭子,以及为了女儿身心健康在她面前扮演恩爱夫妻,之后爸妈各自也另外有了爱人,在外面有了新家庭和生了新的小孩,各过各,所以庄庄是有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的。
直到后来利益链断掉,这样的模式才彻底打碎。
第49章 打开
打开 你也没放过我。
庄春雨也不知道怎么。
明明忍了好久, 眼泪都已经憋回去和自己说好不会哭,却在苏缈温柔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就好像, 凄风苦雨和荆天棘地都自己过来了,却倒在一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那句不经意的问候里。
那就只好对不住了。
现成的人形抱枕,不用白不用,她埋在苏缈肩膀上哭,事后,苏缈换了身干燥的新睡衣,上头还有熟悉的薰衣草洗液香。
“你和你学姐说我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哪样的人’啊?”
距离那场情绪大崩溃,已经过去差不多两个小时。
庄春雨站在蒸腾的水雾中用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一遍,指尖撚开半干的发尾, 上床,往苏缈身上一趴, 撑起半边脑袋看她。
黑色的眼瞳, 清透湿润。
已经擦干的肌肤还冒着湿气,头顶灯光一照,埋在肌肤底下的静脉血管如一条蜿蜒的青色小蛇, 里头流淌着正在缓慢复苏的生命力。
隔着层柔软的被子,苏缈被身上的重量压得很严实, 她动了动小腿,放下手里的平板, 没正面回答:“你说呢?”
是似有若无的笑,苏缈低着眉眼,注视她。
虚荣?虚伪?偷别人的东西用来伪装成自己的, 大骗子小偷一个?
庄春雨又有点焦灼了。
她很难跟苏缈否认,因为这些,说的确实是她,虽然难听了点,但都没错。
可苏缈在梁禾面前为她做担保。
苏缈将她的手抽走:“别咬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手脏啊。”
“我手才不脏,刚刚洗的。”
庄春雨的注意力被她三两句转开,苏缈听见,哼出浅浅的气息笑:“这么喜欢咬,那咬我的。”
苏缈伸过来的,是自己的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