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年都只用那同一种眼神看人。为了省事儿。
就像将眼神多放在他人身上一秒都多费力气似的。
有时仅仅是用这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你,便像是种无声的嘲弄。
陆建烽活得没心没肺。他不怎么记事儿。
以前的事情很多都记不清了。更多的记忆也糊得如同柜子底下一团陈旧粘连被遗忘的老照片。
照片画面里的人脸都糊开成一团诡异的混合色块。
从照片里向他投来来自过去的一道道静默的视线。
因为那个单身父亲要工作养家的原因,陆家兄弟童年没有什么大人的陪护,但这是件小事。至少在当年他们那个那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子上是小事。孩子就像是甩到地里就能长成的狗尾巴草,他总会自己生长。
陆建烽是个没心没肺的,很多过往的记忆都模糊如同过眼云烟。他唯独单只对这一件事留下印象,是有原因的。
从前,每当那天是个洗头的日子,午间时分,姐姐总会在这个院子里晾洗完的头发。
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她出现的那天,院墙外的一双眼睛也会跟着出现。
是的,陆建烽看的人是他姐。
每个午间,日头是一天里最烈的时候,天空和地面一片白花花的,烫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空无一人的,路面蒸腾出扭曲的空气。
小孩子的脚步声啪啪地穿过小巷。
灵活地绕弯,钻进小路,在几幢老房子后面逐渐停下脚步。
陆建烽还小的时候经常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要怎么去“看”,“看”才会变成偷看。偷看要到什么程度,又会变成偷窥。偷窥的多少次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偷窥狂。
是的,由此可见得陆建烽这人和大多数小孩不一样。他没什么基本常识,也没什么心。
但他的确有着这样的疑问。
第一次看不能算是吗?
第二次呢?
如果,第三次,他还是不知觉地去看了呢?……
这其中是否有一条确定分明的界线?能告诉他,超过多少次,这种行为就是跨越了那条警戒线。因为在他“看”来,线条两边的颜色似乎就是一样的。在“看”和“偷窥狂”之间。多看今天的这一次,他还是原来的他。今天之后,人既没有堕落,也没有升上天堂。
他也就只是他而已。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不会有回答,也没有参考。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沉浸在“看”这个行为中,越来越模糊了界线。内心的“我想要”压倒了道德约束。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一个偷窥狂吗?
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不算吧。
他甚至算不上是偷窥。
只是听说他姐这个假期回来了。路过院子外头看上一眼而已。
【偷窥】
他也只是想看他姐一眼而已。
如此顺理成章地想着。
况且陆建烽总有一种感觉,隔着一道墙,被偷窥的对象,那个背影其实似乎知道有一个自己的存在。
她对一切心知肚明。
他莫名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她侧着头时,一头半湿黑长的发散落,水似的披散下来,柔软地流在她肩膀上。阳光里微尘安静浮动,发尾轻轻摇摆。她黑浓的头发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不甚明显的虹彩。在小孩眼睛里看得分明。
阳光的照射下,蒸发出某种老发膏的香气。空气里一种漂浮的,暖蓬蓬的味道。逐渐分不清是人身上的香气,还是头发的。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偷窥被抓了个正着。
当时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正午,小男孩和往常一样,窥望进里头时,看见里头的人专心干活的侧影。
她当时正在削水果。而为了让有阳光的那面晒头发。她是侧着身向外晾头发的,没想每次却都这样方便了他。
中午,路上已经没有行人。所有的杂音和人声也都消弭无踪。明亮沉静得近乎虚幻的画面里,唯一只剩下一道削苹果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有节奏的,均匀且柔和的 “嗤嗤” 声,带点果肉细密的摩擦感。
一条红红扁扁的苹果皮就从苹果,小刀,以及她的一双手之间流淌出来。红彤彤的摇摇曳曳的小河流。
一下,一下。又一下。果子转着圈地被脱下一层外皮。须臾,一颗苹果就在眼前变得赤条条的。露出它完整的浑圆的淡黄的果肉。
被捏在一只手中。
“喂。”
随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陆建烽浑身剧烈一震。
屋内屋外的空间第一次被这一声喊打通了、相连了。空气流动,视线相融,他看得见她,她的一双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那一秒钟,夏日灼人的热意一瞬间也离他远去。什么都感受不到。耳朵里塞满一阵无意义的嗡鸣声——
“你是谁家的?”
他一只脚后撤一步,是瞬间就要逃跑的本能,但实际上整个人却仿佛被钉死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弹,只有惶恐睁大的双眼。
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一个字都解释不出口。
正如他现在浑身使劲也跑不动半分一般,整个人如坠冰窟。
俗称吓傻了。
“你在做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
确实是向着他来的。
重若千钧地压在他头顶上。被抓现行的第一感觉是浑浑噩噩。后来再发生什么,所有事情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这样连喊了两句,看人竟还像块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没跑。这不正常的画面,对方愣了。偷看的人也愣了。
正常流程是:她喊,人跑,她再在后面骂——这样才对。
这对大多数混小子来说无足轻重。脚底抹油,一秒的事儿。
但当时的陆建烽整个人正是被这种天大的阴霾所笼罩住了。他整个人那一瞬间,呆若木鸡。一根小手指也动不了。
抓到了只呆头鹅。
“上次也是你吧!”
她装作厉声质问。
然后就看见他双腿站不稳的模样,竟是在自己面前打起了寒战。
这个年纪的小子都是混球。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脸皮薄成这样的小混球。这可太稀奇了。
便继续狐疑问道:“你在这看多久了?”
对面一抖,声如蚊蚋。细辨之下,才听清说的:“没多久……”
吓成这样。
“什么?”她好像听见小毛贼狡辩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赶上蚊子了:“说什么?”
没听清楚,小兔崽子说的是:“……我没有偷看。”
陆建烽本可以跑的。他平时逃跑老快了。没有跑是被当下脑子里一个惊恐的想法吓破了胆。
他不是个偷窥犯。
他是来找人的。找他姐。
倒让对方一时哑然。
且不说这里只是个院子,谁路过都能瞧见一眼的,而且她猜测陆建烽来这,是为了找人的吧?
她一双眼睛一转。
嘴角勾出一个坏笑来。
咬一口苹果。她人从凳子上起身,朝着陆建烽走近。一步一步,一直来到了跟前,面对面地打量着他。
咔嚓一声。嚼碎一口苹果的声音清脆多汁。
如今想来那段记忆很多细节早已模糊。他记不清楚姐姐的脸,唯独只记清楚了自己看见的那个画面,只有那颗苹果被吃掉的画面,以他的身高,只看得到细白的腕,沾着果汁的唇,白牙咔嚓咬下果肉。
听见她说:“鬼鬼祟祟。你其实是来偷东西的吧?”
听到这,陆建烽松了一口气。
“也不对。谁家贼是在家外头偷东西的。”
刚松的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
“你想偷什么?”她居高临下的问话笼罩陆建烽的头顶,最后降临两个字的审判:“偷看??”
他整个人又从头到脚地紧绷了起来。
人生中总会有过这样的时刻。
明明在前一秒自己还什么事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想,但从被人发现捉住的那一刻起,自己也就变成洗不掉一身骚了。
他现在就是。
本来该解释他不是在偷看。
他看的只是自己姐姐而已。
古诗里会将美人头上鸦黑浓丽的乌发比喻做天边流云。
午后半湿的长发的香气蒸发在空气中,笼罩住了他。如同什么夏日噩梦一般。不消一会儿,因为在烈日下站久了,这个年幼的偷儿已经出了一身的大汗。
愣是没敢抬头看一下。事后他再想来,要是这时候他哪怕肯稍微不心虚一点,抬头看个一眼,就会发现面前这人此时此刻只有笑容满面,眼中满是逗他玩儿的狡黠。
“这样吧。看在你年纪还小的份上,我可以放你走。”
如蒙大赦。不过如此。
“但是……”
听完他要求的陆建烽,人彻底傻了。
那天,他顶个大太阳在围墙外头,罚站着,就那么一点一点,羞耻地,怨愤地,无地自容地,站在烈日下吃完了那一整条苹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