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河边水的倒影里,探出来了一颗光秃秃的猕猴桃脑袋。
四周寂静独自一人的河边,白敏要被自己丑哭了。
真的哭。
但要真那样做就更丢人丢到家了。像什么话。出去是要被人笑话死的。
趁着四下无人,想想就算了。怎么能真的哭呢?
对着河水照了不知道多久的镜子。
四周安静,只有风和虫鸣声,和单独一个人的他。而白敏也是在过了很久之后,才恍然惊觉身边竟然有人。
毕竟这里还是在外面,公共场合。白敏还认出来了那人。是住在附近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白敏喊“哥”的,平时见面会点头打个招呼。那人像是来河边抽烟的。
对视都对视上了,白敏跟人打了招呼:“哥。”
他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那人影与自己之间隔了一段距离站着,互不打扰。也就导致了白敏在这儿独自照了半天镜子,没发现他的存在。
那个人仍在原地,漫不经心的站姿,也随意冲他打了个招呼:“白敏。”
白敏:“你放假回来了?”
那人应了声。不出意外地,有了所有外人都会有的这样一问:“你剪头发了?”
白敏说:“剪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白敏已经想走了。他从河边站起,一边随意问道:“我姐呢?”
也不是真姐。就是那人的女朋友。
对方抽口烟,才说:“刚分。”
白敏:“啊,这样。……”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人一双眼睛静静地上下打量了他几下。
仍然不知道刚刚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这人在那边待了又看了多久,白敏站起来,表情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他轻松道:“剪了凉快。怎么样,帅吗?”
他就这么一问。
那人却动了。叼着烟朝他走过来,河滩边这段路不好走,白敏看着他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自己走近,一路来到了跟前。
彼时还是夏天。陆建明他穿一件跨栏背心,整个人体格高大,背阔肩宽的。白敏视野里出现了他夹着烟的手。指骨粗粝,指节修长,骨线分明。手背有微凸起的青筋。
指缝间一根燃着的烟。
陆建明抽一口烟,眼睛近距离地盯着白敏的脸。
然后说:“挺好看的。”
他唇角勾起一点微微的笑意。
“小平头。”
剃平头对五官和头骨的暴露度极高,对一个人的硬件条件是种终极考验。好看与否,几乎没有缓冲的余地。就一眼。
陆建明那天就是多看了白敏这一眼。
白敏有着轮廓分明的立体五官。一张脸也是清秀笔挺,唇红齿白,清峻利落的。
后来有群小孩一下子聚结到这片空地上玩儿,打水漂儿。原本的宁静一下子被玩闹声打破。太吵了,两人于是都准备离开。
他们是一前一后走的。离开河边走的是同一条路,中途走在白敏前面的那个哥停下来进了小超市,买了包烟。从店里出来后,他给了白敏一个酸奶。
酸奶啊。
白敏看着手中握着的那个冰冰凉凉的盒子。心头有一丝微妙奇异的感觉划过去了。转瞬即逝。
“请你的。”那个哥说。
酸奶本身是没什么。
还很好喝。
但这东西在他们这儿有另一层不成文的约定俗成的心照不宣的含义。
没人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这里一些小年轻们,男孩子如果主动问异性朋友或同学,为表示歉意/为了谢谢你之前如何,请你喝一瓶酸奶,要么?
它隐约包含一种,想与你两个人私下再有交集的意思。
一般这就会是一种开始。
——但这也并不就代表普通人不能喝酸奶了。
或许他当时只是那样随手一给了。没有多想。白敏那天拿了酸奶。便让自己也没有多想。
白敏往家走去。
那年白敏18。他单纯的未经污染的脑子里还全然没有“同性恋”一词的概念。
但要说起来,故事的齿轮似乎也就是从那天起开始转动的。
等到白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哥正在追求自己这件事的时候。
很多事好像有点晚了。
从那天起,陆建明就开始追求起了白敏。
*
小镇里的两个青年人背着所有人有另一层关系。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着这种关系。
白敏一直待在老家,陆建明的城市与他异地相隔很远。在那些不能见面的日子里,很偶尔的几次,深更半夜他从家里窗户望下去,夜深人静的街道上,他家楼下会骤然出现一个不打一声招呼就出现的陆建明。
他站在那里等着白敏。
没有街灯的一条路上,世界在漆黑夜色笼罩下整个静寂无声,耳边自己嗒嗒的脚步声却清晰。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他的人看起来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包。白敏蹑手蹑脚下楼,摸着黑出了门,朦胧夜色中的两个人影,扑在一起了。
活像是磁铁的两级那样迫不及待地吸附,亲吻在一块。白敏惊讶于原来人真的是能在亲吻中不知不觉没有意识地就挂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或其实是高大的男人将他的人抱起。一刻也等不了了。
那时候年轻,饥渴呀。好像慢上一秒钟不吻到他的唇,人就能那样焦渴而死了。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了。先拥抱吧,先吻他吧。
好像只有这样燃烧彼此,用力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的程度,只有才能成为他们存在的证明。
尽管今天晚上过后他就又得走了。
即使这样也值得专门回来一趟。
瘾就这么大。
在就近的小树林里就解决了。夜风呼啸,晨露冰凉。不知道哪里传来渺远的,野猫嚎春的声音。
yu火烧得浑身上下都又酥又疼的,抱着他疼,不抱着也疼。彼此既是毒药又是解药,饮鸩终归也能解渴。在那段时间里,两人就好得跟一个连体婴似的。只要待在一起,陆建明一双手好像不是他自己的手了。无时无刻不是贴在白敏身上的。他身上的各种地方。他的肩膀,腰,肚子,腿……他所有的。
*
但两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那样正儿八经的交往关系。他们那会儿是跑友。
跑友——这故事于是便没有什么更多的前情了。两人在走近了之后,并没有一段正常关系该有的相知相爱相处,有的只是最后一步的发展。
因为是一拍即合,你情我愿的事。
从那之后他风雨无阻,每逢放假都会照例回老家一趟。
周围的人都是知道的,陆建明每年放假都会回来,他回来了就会找白敏一起玩儿。
陆建明那时候还是个大学生。
他的名字在他们这儿很出名。他在那所大名鼎鼎的、被称作法学教育最高学府的法学院上学。在他们这个多数人读不下书中途就辍学出来打工的镇子上,他优秀得不合群的。非池中物。
而且陆建明一张脸生得也好。大家都说以后他以后会是个前途无量的。
“你以后应该往外走。”
那会儿陆建明对白敏如此说道。
“城里头不会有看见你留长头发就说你是女的的人。”
这句话听在当时的白敏耳中,似乎就是明哥以后并不会在这个小镇子上停留的意思。
但他说的话仍是当时的白敏心里种下的一粒种子。
每每聊起这个话题,陆建明最后总会看向白敏。说出那句说了一百遍的话。
说起这句话时他总是盯着白敏看。一双幽深黢黑的眼睛,像是用目光将他整个人轻轻包裹,仿佛这就是此刻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事,:“不要怀疑。你留长头发比所有人都漂亮。”
在他待在老家的这段时间里,两个人就厮混在一块。
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白敏对这样周期性的规律关系产生了一丝疑惑。很快他验证了心中所想,原来这几年间,陆建明在每一段交往关系结束后空档期的这段间隙,都习惯会回来找他做。
也就是说,陆建明没有找他的时间里,他在外面从来就换女朋友如流水。
陆建明对他说:“你在担心这个?不要误会,我的每一段关系之间都没有半点交集,你从来都不是第三者的角色。”
白敏惊讶于他竟能有这样自洽的理论。
但彼时他们两个人要细说起来的确又什么关系都没有。
陆建明这个人多少有点毛病。
有句话说的是爱情是人生中的甜点,那些爱把它当主食吃的人,最后都终会自食其果。
这句道理有些人听进去了,而有些人,比如陆建明,显然他是个将这句话在人生中贯彻到底了的人。
这个人太狡猾,也太会享受了。始终只把爱情当做生活中的甜点。从来是不喜欢了就换。永远有下一份甜点在等着他。不知满足。
他无论得到多少都不会觉得足够。似乎对这种需求和欲望永远都不会有被填满的那一刻。
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陆建明果然优秀。他还没毕业就得到了知名律所的实习。到了后期更是因为要忙工作实习等等各种事情,能回来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了。也再难有精力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在两地间奔波一趟,只为了与他在一起待一个晚上。
而白敏发现自己犯了个不该犯的错。
他喜欢上了自己的跑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依旧和平地维持着那种关系。
然后在某一天里,白敏好像预感到,分离的那个时间点离他们似乎越来越近了。
夏日的午间。为凉快些,两人就席地坐在房间的地上,陆建明枕在白敏的大腿上睡着了。白敏的手上正在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