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厂子外发的计件手工活儿。像给布料锁边、剪线头、给工艺品粘配件这些。
十个一分钱,一百个一角钱。
贫乏的家里秉持着多子多福的原则,白敏下头一二三四五个弟妹。他们家的大孩子早早出来打工养小的孩子。白敏就是早当家的类型。他什么工都打过。做过服务员也当过搬运工。
这一天的下午,气氛静谧舒适。二人一坐一躺,时间静静悄悄,从他干着活的手上流走。
不知不觉,夕光斜斜探入。光变得稀薄而粘稠,无声漫过窗台白敏用塑料瓶养的那盆绿萝,投射在墙面上的影子逐渐模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这间屋子,像也在温吞的光里缓缓下沉。
老旧的风扇呼啦啦地震响,依旧迟钝地一下下摆头。吹出的凉风也是昏黄的颜色,撩动了白敏额前透光的发丝。
他眼神专注,低头干活。
腿上躺着的脑袋出声问:“你明天打算干什么?”
“明天?”白敏想了想,说:“明天要上班呢。”
他声音里染上了沉沉睡意,懒洋洋问:“以后呢?”
白敏“嗯?”了声,他低头一看,陆建明还闭着眼,看起来像是快睡着了。仿佛刚刚只是十分寻常的随口一问。
躺着的人五官深邃,眉骨英挺,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白敏笑着说:“以后还是上班啊。”
腿上的人唇角勾起笑意:“没出息。”
白敏看看外头的天色。落日余晖,暮色四沉。他回过头问:“明哥,你是明天的车走对吧?”
陆建明说对。
他正在看着白敏干活时专注的脸,目光一瞬不瞬的。
“真神奇。”他说:“我们竟然在一起这么久了。”
白敏手上干着活,随口道:“嗯?”
想起这人一贯的秉性,白敏问他:“你也想跟我分手了吗?”
陆建明道:“我不会跟你分手的。”
他认真道:“真的。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一点分手的念头都想不起来。感觉我能赖着你这样过一辈子。你说呢?敏啊。你也喜欢和我在一起,对吗?”
白敏正在干活,没有回答他。下一秒,他像是随意一瞥,忽而伸手,还捏着根针的手指在陆建明衣服上蹭了一蹭。
“这儿,破了个洞。”
他两指捏着那根针,针尾后头缀着一段软软的棉线。
陆建明静静地看着他:“那怎么办?”
他还维持着那个仰躺在人腿上的姿势,没动:“你要替我补么?”
白敏用一根手指头揉着那个破洞,给出专业的建议:“补不了。这一块是空的。”
白敏说的那个破洞就在他胸口。他说这些时,陆建明就感觉到心口的皮肤上小小一点的刺痛感。
针尖穿透几层薄薄布料时,拈着针的手指甚至感受不到丝毫阻力。针尖小巧又很尖利的。刺穿进去。
他是补不了,也填不满的。陆建明是一个空心人。他也没有爱,所以只能通过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往里头填满欲望。”
白敏收了针。他直起身,温柔的语气带上一点喟叹,声音温润动听:“真可怜。”
他的手被陆建明的大一号的手捉在手中揉过来,捏过去。将几个柔软的指头搓得更软。手感更好了。
陆建明只是笑着:“嘲讽我?”
白敏说:“你没有我不行的。”
陆建明:“我没有你不行的。”
陆建明:“那我怎么办?”
陆建明抬眼看他,眸色深沉:“我怎么办,白敏。”
白敏便俯下身,双臂搂住他的脑袋,声音轻轻,又郑重地对他说:“跟我在一起吧。明哥。我会永远照顾你的。”陆建明被他抱着。他轻轻嗅着白敏身上的气息,在他的手臂里闭上眼。
陆建明最后还是没有回答他。
他对白敏说:“我以后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陆建明最后问他:“你要跟我走吗?”
他已经回答了白敏的问题。他既不想要离开白敏,又还想要持续跟白敏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
比一段恋爱关系更能长久的感情关系是什么?是跑友关系。对于陆建明这个人来说,那就更是如此了。
那个下午白敏听了他的话后,气得手上针线翻飞,直接胡乱发泄地把他心口那块好好的的布料缝成了一块丑陋的小疙瘩
*
那天过后陆建明就消失了。
没有消息,也再没有来找他过。人间蒸发。白敏就知道,这到底还是“分手”了。
但其实本就没什么关系。只是一拍即合地在一起玩儿过。也就这样了,不是需要说分手的关系。
他也默契地没有去找。
夏天终结,厮混的日子也已经过去。如今该回到正轨去了。
和白敏不同。他是别人眼里有正经工作有出息有前途的孩子。
或许陆建明私底下根本躲他还来不及呢。白敏想。
◇ 第20章
陆建明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来找过他了。
两人断联之后,彼此生活就没有交集了。
成年人之间的走散是不应问为什么的。人走茶凉,默契散场是江湖规矩。问了,才是不懂规矩。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个成熟的泡友,应该在分手之后自动成为茫茫人海中的陌生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点体面是应该留给自己的。
陆建明这人彻底从他的日子中销声匿迹。
他在白敏房间里出现过的那些日子仿佛还在昨天。白敏这里没留下他的任何东西或痕迹……哦,好像不是。有一样,“陆建明”的名字还躺在好友列表里。
两人比老死不相往来的绝交断得更绝一点。是毫不在意。形同陌路了。
偶尔从以前的朋友口中听到他的零碎消息,听说他最近开始了相亲。但更多的消息也没有了。就不是他一个外人会知道的了。
白敏的日常还是依旧,他一边打几份工,一边帮家里干活,还要照顾弟妹。人生过得既缓慢又辛苦。
不过反正白敏也干惯了这些。日子和从前一样地过。
仿佛以后也会这样十年如一日。
啊,但是倒也不一定。他差点忘了,其实人生还远远有继续无限下降的空间。很快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生活给他一记迎头痛击。
白敏家出了事是在过了半年之后。家里的父亲因为喝酒打架进了医院,
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那段时间白敏打工、家里和医院三头跑。十分辛苦。累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除此之外白敏还得四处去筹钱。赔偿金,医药费……最后不管是网贷还是亲戚朋友都借遍了。眼见着又快到了缴下个学年学费的日子。
白敏今天又在翻着通讯录。
好像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他干了一件做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说出去也不太好听的。
他向自己的前泡友借了钱。
那个对话框已经许久再没有动静了。两人没有联系的半年之后,白敏第一次开口向陆建明借钱。
消息发出去后,陆建明没有多说便给他转了账。
……倒是比其他人都要爽快轻松得多了。
白敏有些恍惚。然后这才点了收款,收下了这笔钱。
白敏发了消息过去,跟他道谢,认真地说自己之后一定会还。
陆建明回复消息说,没关系。
在后续的赔偿和治疗中,白敏花用了陆建明的那笔钱。当时确实解了一时之急,很有帮助。
隔天白敏就又开始忙了。而放在一旁的他的手机亮起一下。
陆建明发来一条消息,问他,还在忙吗。
自那之后他经常回来找白敏联系。
——在各自生活里分头行动的两人就是这么重逢的。
*
在那段时间里,陆建明后来还帮了他们家很多忙。
他又开始频繁出现在白敏世界里,参与进他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生活,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一天比一天变得更积极。
白敏也有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看着白敏,那双眼睛里有白敏看不懂的东西。他说想要你不那么辛苦。
当时白敏心里只当是这人兴致又上来了。
但这次似乎都跟以往有所不同。陆建明既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失去兴致后渐行渐远地离开,他始终一直不远不近地陪着白敏。陪他度过了那段时间。
但白敏对这个人的信任已经不是一朝一夕能重新建立起来的了。
*
有一阵他们那儿暴雨。
地势低,房子老。因此雨一大便有许多房子被淹了。白敏家中因为暴雨水涝,陆建明来帮他家搬东西。
家里一楼水淹到了小腿。
陆建明挽起裤腿和他一起蹚水,身上衣裳湿透了,在把家中东西一件件往楼梯上抢救。
汗淌下来,人视野也模糊。白敏艰难地眯着眼看他,在雨声里喊:“你怎么在这儿??”
水是凉的,汗是热的。雨声混杂着人声,他说话声大了些。
一只手伸过来粗粝地抹掉他眼皮上的水。虽然陆建明自己的头发也湿成了刺猬尖,不住往下滴着雨水。他甩了下脑袋,抬起一边肩膀,歪头用湿透的衣服抹了一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