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抓到你了
宴会主厅占据了游轮的中心位置,挑高近三层,巨大的水晶灯吊在穹顶,数以万计的水晶棱柱从高处垂下,散发着奢华朦胧的光晕。
水晶灯正下方有一座小型喷泉水景,里面汩汩流淌的并非清水,而是粉红色的气泡酒,水光与灯影交织,如梦似幻。
空气中浮动着馥郁的香气,脚下是厚厚的香槟色暗纹地毯,女士的裙摆曳地,厅内衣香鬓影,行走其上,如同走进了一片不真实的梦境,漂浮于由金钱、欲望和极致的享乐织就的金色云端之上。
身着统一制服的侍者如训练有素的游鱼,托着盛满各色美酒的水晶杯,在人群中穿梭,确保每位宾客手中的酒杯永不空置。
温锐混在忙碌穿梭的服务生队伍边缘,借着补充酒水,更换餐具的机会,成功潜入了宴会主厅。
厅内乐声流淌,与阴冷灰沉的港口宛如两个世界。
他头顶扣着帽子,借着收拾空酒杯的机会将目光扫过全场,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没有商陆。
商陆身材高大,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也该是显眼的,因此温锐只需要粗粗扫过,便能察觉到他不见了。
不见了。
温锐的心脏莫名地沉了一下,就好似一片原本悬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飘入湖水中,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甚至没有任何声响,却打碎了湖面的平静,让沉寂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端着空空的托盘,宛如一抹幽灵般在宴厅中游走,徒劳地寻找着商陆的身影,目光一次次落空。
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低垂的帽檐上,将他的脸分割出明暗的界限。
周遭的欢声笑语,碰杯寒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茫然无措,心里塌陷了一片巨大的,名为失落的空洞。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失落什么,就像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像个蠢货一样,贸然出现在商陆面前,莽撞又笨拙的试图试探他的腿伤。
商陆到底去哪儿了?
或许……是刚才在甲板上,我撞到了他,导致他腿伤发作,去休息了?
我要去舱房找找看吗?
这个想法突兀地冒出来,让温锐变得烦躁不已。他狠狠掐灭那丝疯狂滋长的念头,告诉自己,该走了。
今天已经足够胡闹了。
再待下去毫无意义,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他将银质托盘抱在胸前,悄然退出主厅,顺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远离宾客区域,朝相对僻静的船员活动区走去,打算从那里离开。
经过洗手间附近时,他脚步顿了顿。
方才被商陆抓握过的手臂,皮肤上被他自己搓出的红痕残存着细微的刺痛,他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清洗一下胳膊的冲动。
人群聚集在主厅,走廊上空无一人,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很安全。
他将托盘竖立在一株高大的滴水观音旁,推开一扇门,闪身进入一个装修相对简约,专供服务人员使用的盥洗室。
里面空无一人,排气扇发出的嗡鸣声格外清晰。
温锐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洗手池前,摘下帽子放在一边,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
“哗——”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臂,他身体打了个激灵,随后开始搓洗着那片皮肤,直至手臂被水流冲刷麻木。
就在他关上水龙头,捡起帽子准备重新戴上时,身后那扇通往走廊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只骨节分明,力量感十足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斜后方伸来,牢牢地攥上了他湿漉漉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干燥,像铁箍一样锁住了他的动作。
温锐手里的帽子险些脱手,全身血液仿佛被冻结,维持着低头戴帽子的动作僵立在原地。
不等他抬起头,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便将他向后一带,脊背猛地撞进了一个坚硬而宽阔的胸膛。
香根草和雪松木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霸道地将他包裹在内。
“抓到你了。”
低沉散漫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让温锐如坠冰窟。
是商陆!
认出声音的主人后,温锐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压下自己的手腕,把手中的帽子盖在头顶,头低得不能再低,将自己的上身蜷成了虾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快要炸开,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恐惧,慌乱。还有被骤然抓住,无处遁形的惊骇,几乎要让他夺路而逃。
然而商陆就站在他身后,紧握着他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会的……他认不出我来……
温锐的心砰砰乱跳,不断安抚着自己。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变得更加高挑,而温锐……拜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意外所赐,他的根基彻底损伤,身体停止生长,身形永远停留在了少年与青年模糊的边界。
尤其是此刻被商陆如此近距离地困在身前,对比更显悬殊。
纤细的手腕在对方掌中,脆弱得不堪一握。
“你是什么人。”
商陆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陌生的,可疑的闯入者,“刚才在宴厅里,是在找我吗?”
他真的没有认出我。
这个认知让温锐在惶恐和绝望中感到一丝侥幸,可侥幸过后,紧随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刺痛,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认不出我。
他认不出我!
他的惊慌失措,还有他蚀骨的恨意,在这个人面前,全都成了小丑的独角戏。
巨大的屈辱感和积攒了五年的恨意,在惊惧与愤怒的催化下,如同被点燃的引信,轰然炸开。
温锐没有回答商陆的话,只拼尽力气,毫无章法地挣扎,想要挣脱那只手的钳制。
但商陆的力量太大了,他都不需要增加力道,无论温锐怎么努力,攥在腕上的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面对这样绝对的压制,温锐感到一阵绝望与愤恨。
情急之下,他屈起膝盖,狠狠地踹向了商陆的左腿。
“唔!”
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与此同时,禁锢在手腕上的力道也出现了松动。
温锐再接再厉,几乎没有思考,趁着商陆因疼痛而分神,又在他胸口猛撞一下。
“啪嗒。”
头顶的帽子在剧烈的活动中脱离,落在了地面上。
顾不上捡起掉落在脚边的帽子,温锐挣开商陆的钳制后,用上生平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盥洗室的门冲去。
他逃得那样急,那样快,商陆甚至来不及摸上他的衣角。
“砰!”
木门重重合上,洗手台前的镜子似乎也跟着震颤。
商陆扶着冰冷的洗手台,慢慢站直身体。
左腿伤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试图压下痛意。
他缓缓抬起刚才抓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看了看,又看向地上那顶帽子,最后,目光投向那扇合拢的木门。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刚才玩味和漫不经心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晦暗难明的神色。
“跑得倒快。”
他低声自语,忍着左腿一阵阵抽搐的疼痛,费力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顶被主人遗弃的帽子,指尖在帽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