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只求你
商陆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被死死按压在地上的温锐。
或许是知道自己挣脱不了,温锐没有再做些无谓的挣扎,只是垂着脑袋,长长的刘海落下来,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商陆每走一步,左小腿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腿上的痛,远不及心底骤然翻涌上来的痛楚。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有些自嘲地想,居然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伤心。
他停在温锐面前,手杖稳稳地立在地面上,没有立刻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温锐。
凌乱的黑发,瘦削的下巴,还有为了正常呼吸,不得不微微张开的嘴唇。
大部分时间里,温锐的嘴唇都是一种浅淡的,缺乏血色的粉,唯有情绪激动,气血翻涌的时候,嘴唇的颜色才会稍微变深一些。
如果温锐的主治医师在这里,看到这一幕一定要尖叫了。
在大部分人看来,唇色红润,是健康的标志,是一个人气血很足的表现。但温锐自从五年前落水后,身体一直不太好。
对温锐而言,这往往是气血被强行催动,透支心力的危险信号。
温锐呼吸急促,身上的皮肤开始发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震动,带来淡淡的血腥味。
他熬夜工作到现在,本来就有些撑不住了,先经历了一场应激,又摸爬滚打将自己摔得浑身疼,现在又被乌从连压在地板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难受。
他极力压抑着颤栗,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发抖。
到了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对自己的御下之道颇有信心,乌从连不可能连夜被商陆策反。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他从一开始就是商陆的人。
怪不得他从来不肯叫自己温总,从认识到现在,一直叫他“少爷”。
也就是说,这两年,他的一切行踪都暴露在商陆面前。
温锐能感觉到自己嘴唇的温度滚烫,呼出的热气渐渐变成潮湿的水汽,也许进了眼睛里,不然为什么眼里有液体在摇摇欲坠。
温锐的性格刚烈,要强,不肯求饶,不会服软,最恨被人看轻,轻易不掉眼泪,可是面前的地板上还是落下了一滴又一滴的水珠。
冰冷的手杖贴上他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迫使温锐以一种屈辱的,仰望的姿势仰起了下巴。
目光触及到温锐波光粼粼的眼睛,还有湿漉漉的脸颊,商陆握在手杖上的手用力收紧,险些开口让乌从连放手。
想抹去温锐脸上那些刺眼的泪水,然后把温锐抱进怀里,用最柔和的方式安抚他。
可他知道,乌从连已经暴露了,如果现在心软,那么今晚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温锐会记住这份屈辱,会逃得更远,藏得更深,防备得更严。
温锐能离开他一次,就能离开他第二次。
他绝不允许有第二次。
机会有,且只有一次。他必须彻底折断温锐想要飞走的羽翼,碾碎他反抗的意志,让他从心底里认识到,离开自己是错误的决定。
他要温锐永远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是谁让他落到这般田地,又是谁,有能力让他摆脱这种境地。
温锐可以撒娇,可以任性,但是必须听他的话,完全依附他,属于他。
商陆狠下心来,收起手杖,往旁边一递,立刻有人接了过去。
他蹲下身,单膝跪在温锐身前,将手杖换成了自己的手指。
他挑起温锐的下巴,细细描摹着这张被泪水打湿的脸。
温锐鲜少露出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细长的睫毛被眼泪黏在一起,一簇又一簇,配上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通红的鼻尖,简直称得上我见犹怜。
看着他的脸,商陆的手指忽然有些痒。
他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下午,温锐快要出院的时候,他亲自抓着温锐去做体检,把所有能检查的项目全都检查了一遍。
检查口腔的时候,温锐被迫躺在椅子上,满脸抗拒,却只能乖乖躺在那里,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那时他便看得心痒,借着医生的夸赞,把手伸进温锐嘴里摸了摸他的犬牙。
温锐有一对特别漂亮的犬牙,摸上去并不尖锐,末端是稍微带点圆润弧度的。
想到过去,商陆眼里露出一点怀念的笑意,手指隔着皮质手套按上温锐的嘴唇。
他的手指按上来时,温锐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躲开这充满狎昵的触碰。
乌从连察觉到他的抗拒,将他妄图活动的肩头重重压了一下,温锐老实了。
他的反应被商陆尽收眼底,商陆忍不住轻笑一声。
温锐立刻用自己水粼粼的眼睛瞪着他。
他还是要面子,在商陆面前,敢对他又踢又打,不顾形象地连滚带爬。
一有外人在就收敛许多,会避免任何让他显得狼狈失控的姿态。
见商陆放松了警惕,温锐忽然张嘴含住他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他这一口相当用力,牙齿深深嵌入手套,带着要将商陆的骨头都咬碎的狠劲。
剧痛传来,商陆却哑然失笑,没有试图强行抽回手指,反而顺着温锐牙齿的缝隙,把自己的中指挤了进去,随后两根手指并拢,轻轻一别,撑开了温锐的牙关,从容地抽回自己的手指。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手套上沾染了温锐的口水,泛着暧昧的水光,食指上印着一个深深的牙印。
商陆没有生气,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湿漉漉的牙印。
随后摘掉了那只手套,随手丢在一旁。
他的食指上牙印深深,已经见了血丝。可他似乎并不在意,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温锐熟悉的,带有几分戏谑的微笑。
以往,他每次这么笑的时候,都会把温锐惹得气鼓鼓的。
回想起不好的记忆,温锐警觉地眯起眼睛,雪白的脖颈绷得紧紧,预备应对商陆的发难。
结果商陆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不容拒绝地探入了温锐的唇齿之间。
温锐的嘴唇因为过于生气,此时软软的,热热的,商陆的手指在他口中搅动,摸上他的小犬齿。
Ⓦⓢ“几年不见,”商陆的声音含着笑,“锐锐出落得更漂亮了。只是……”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压了一下那颗尖牙,“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那么久。刚回来就敢咬我。”他靠近,贴上温锐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是谁教坏了你,嗯?”
温锐被他气得眼前发黑,口腔被异物侵入的感觉很不好。他用舌头顶着商陆的手指,含糊又愤恨道:“跟你学的!”
商陆微微一怔,随即,大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充满了愉悦。仿佛温锐这句话打开了某种开关,是他期待已久的回应。
“又在撒娇。”
他失笑摇头,语气宠溺,像是纵然,又像是无奈,仿佛温锐还是五年前那个喜欢跟他闹别扭的孩子。
“放他起来。”商陆抽出手指,对乌从连吩咐,“地上凉。”
乌从连依言松了力道,商陆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将温锐从地上拉起来。
温锐肩膀已经僵了,被反剪的手臂也很痛,他无视商陆递到自己眼前的手,坐在地上,伸手揉着麻木的手腕。
商陆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指尖离温锐细白的手背仅有一线之隔。
温锐自顾自地揉着被箍出红痕的手腕,动作有些迟缓僵硬,显然被压制了太久,气血不畅。他垂着眼睑,长长的,湿漉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给商陆一张拒绝交流的冰冷小脸蛋。
商陆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静静看着他。
目光从温锐微蹙的眉头,滑到他被攥红的手腕上,再顺着那截细瘦手腕向上……
然后,他的目光好似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久久落在温锐的右手上。
确切来说,是钉在了温锐右手中指,靠近指根的那一圈皮肤上。
那里有一圈细细的黑色线条,他早在私家侦探传回来的照片上见过,当时以为是小男孩爱漂亮,在手上戴了一枚戒指。
宴会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温锐身上,便也忽略了他手上这一圈东西。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他终于看清,温锐手指上的原来不是戒指,是纹身。
还真是学坏了,怎么纹了那么一串东西?
商陆有些不悦,他缓缓地抬起眼,目光从那个碍眼的纹身,移到温锐低垂的脸上。
温锐揉搓手腕的动作停了下来,没有抬头,只是将右手藏到了身后,动作里满是欲盖弥彰的心虚。
商陆读懂了他的肢体语言,倒是不会误以为他这么做是不愿意给自己看。
他伸出手,不再是刚才那副等待温锐自己把手搭上来的姿态,大手一把抓住温锐试图藏在身后的手腕。
温锐身体猛地一颤,还是没有抬头。
还有他们锐锐不敢面对的事情呢。
那就是很心虚了。
温锐那点反抗的力气,对商陆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商陆轻而易举地拉过温锐的手腕,一根根掰开了他紧握的手指。
也从而看清了纹在温锐中指上的东西。
ShangLu。
他的名字。
“……锐锐,这是什么?”商陆开口。
温锐缩起肩膀,想抽回手,但商陆的力道大得惊人,根本抽不回来。
他避无可避,只能抬起脸,迎上商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温锐张了张嘴,想说一点狠话,开口却带着鼻音,削弱了很多气势:“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商陆重复一遍他的话,然后拽着温锐的手腕,将他的手强行拉到自己眼前,让那个纹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两人眼前。
商陆摩挲着那道细细的纹身,笑着说:“纹着我的名字,跟我没有关系?”
温锐不说话,咬着牙,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手往回抽。
他刚才被乌从连压久了,四肢的血液有些不顺畅,此时血液慢慢流通,从不久前一直被忽略的感觉忽然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心脏绞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商陆还在笑着说些什么,可是他有些看不清,也听不见。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想让模糊的视线更清楚一点。
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咙。
“噗——”
商陆正说着话,温锐毫无预兆地,身体向前一倾,一口殷红的鲜血直直喷溅在商陆衣襟上,也溅到了他自己白色的衬衣上。
喷完血后,还有一缕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滴答落下。
刺目的红,在苍白的皮肤和纯白的衣料上,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老师,我……”
温锐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失去焦距,嘴唇微微颤抖,小脸在一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无比,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他的身体骤然软了下去,喉间溢出抑制不住的,痛苦的呛咳,每一声都带出更多的鲜血。
他半伏在商陆结实有力的手臂上,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变得灰败,唇边不断溢出新的血液。
商陆眼疾手快地接住向一旁滑倒的温锐,已经完全怔住了。
“锐锐?”
眼前这一幕,是他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慌和颤抖,指尖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一下又一下地擦掉温锐嘴角的鲜血。
指尖温热粘稠的触感,和怀中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喘息,如同尖利的刀子一般,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
巨大的恐慌盖过了之前所有的情绪。
在奄奄一息的温锐面前,什么爱恨纠缠,什么试探和博弈,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叫医生!快!”商陆抱着温锐对保镖嘶喊,两只手抖得厉害,心脏几乎被撕成两半,失去了所有从容。
早在温锐吐血的时候,乌从连素来空洞的眼神也骤然一缩,不需要商陆下令,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温锐软软地倒在商陆怀里,商陆想要将他放平,又不敢乱动。他看着温锐紧闭的双眼,颤动的睫毛,还有唇边刺目的血迹,开始后悔今晚所做的一切。
是他,明知道温锐的骨头有多硬,多么不肯服输,还要逼迫他,把他逼到气急攻心,逼到吐血……
“锐锐……锐锐,看看我……”
商陆的声音抖得厉害,继续徒劳地用手去擦温锐唇边的血,却越擦越多。
除去眼睁睁看着温锐落海却无能为力的那一次,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慌乱过,恨不得倒在这里吐血的人是他自己。
“锐锐,不要睡,看着我好不好。”
“是我的错,我不逼你了,锐锐,只求你——”
“商总,医生马上到。”
乌从连挂断电话,迅速上前,打断了商陆的话,冷静地查看温锐的情况,并示意商陆将人交给他。
商陆抱着温锐不肯放手,乌从连只得示意另外两个保镖搭把手,把不远处的沙发抬过来。
“少爷身体不好,不能情绪过激。”
身体不好……不能情绪过激……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落下,砸在商陆心上,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脏砸的千疮百孔。
在乌从连半是协助,半是强制的帮助下,商陆小心翼翼地把温锐移到沙发上,随后跪在沙发边,握着温锐冰凉的手,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
温锐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地垂落,唇边的血迹依旧刺目。他呼吸微弱而急促,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商陆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温锐的手背上。
“锐锐……”他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重复着道歉和承诺,想要唤回温锐的意识。可温锐躺在那里,毫无反应。
“锐锐,老师错了……我不逼你了,再也不逼你了……只要平安,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想做什么都行……锐锐,别吓我……”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传来纷乱匆忙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带着急救设备冲了进来。
商陆想起身,腿上刚一用力,左腿便传来钻心的疼痛。
保镖搀扶着将他拉开,让出空间,医生迅速开始检查,神色凝重。
商陆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医护人员围着温锐忙碌,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被连接上温锐单薄的身体,看着温锐毫无知觉地被摆布……
他浑身冰冷,手脚发麻,心脏仿佛被掏空了。
医生穿在白大褂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嘴巴开开合合说着什么,可他眼里只看得见温锐。
瘦弱苍白,无知无觉。
失而复得的小鸟,又要离开他了吗。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商陆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敢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