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天色初明,晨光熹微。
陆青是被人声惊醒的。她睡得很浅,姿势别扭,整夜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浑身筋骨无处不泛着酸疼。
意识回笼,最先感受到的是颈后尖锐的僵痛,接着肩膀、腰背、膝盖……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不适。
她缓缓睁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清晰,床幔映入眼帘。
陆青转动僵硬的脖颈,抬眼看向床榻。
锦被之下,太后侧身蜷卧,背对着她。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贴着她白皙的后颈,随着平稳呼吸微微起伏。睡着的她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凌厉锋芒,那张绝色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可这丝毫不影响她昨日的恶劣行径。
可陆青看着这张脸,涌起荒谬又无奈的烦闷。
她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去招惹这样一个女人?
权势滔天,脾气极坏,偏执起来简直不可理喻。
高兴时能将人捧上天,稍不顺意便能将人踩进泥里。昨夜那一出接一出闹剧,从逼她批奏折到让她睡地板,桩桩件件,哪里像一个执掌江山的太后该有的行径?
分明就是个纠缠不休的偏执怨妇,不,比怨妇更麻烦。
陆青闭上眼,心底那点因睡眠不足而滋生的烦躁,混合着对过往自己‘眼瞎’行为的鄙夷,慢慢发酵。
她甚至开始认真回忆,五年前在南州,自己究竟是被什么蒙了心——是谢见微那时刻意流露的柔弱无助?还是自己初到这个世界茫然?
最终,定格在她脑子里的画面,还是两人香艳缱绻的画面。
她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色令智昏。
虽然当初她没看清谢见微的容貌,但本能的欲让她内心深处没有抗拒。乃至于后来,看到谢见微戴面纱,都自动脑补出了电视上看的白衣仙子,清逸出尘。
直到后来,隐隐察觉到不对,却已经傻乎乎地跳进了步步为营的陷阱,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一路走到今天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就在陆青暗自腹诽,自我检讨时,内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苏嬷嬷端着铜盆和巾帕悄步走了进来。
她原是估摸着时辰来伺候太后起身梳洗,谁知一抬眼,竟看见陆青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脚踏上,不由吓得心头一跳。
“陆、陆大人?”苏嬷嬷连忙放下手中东西,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您……您怎么睡在这儿?这地上凉,您这身子才刚好些,如何受得住?”
陆青闻声,撑着酸麻的手臂艰难坐起身。她朝苏嬷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又看一眼榻上仍在安睡的太后,低声道:“无妨,苏嬷嬷不必担心。”
苏嬷嬷看看她无奈的神色,又瞥一眼榻上的太后,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太后昨夜又使性子,罚陆大人睡地板了。
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声音放得更柔:“陆大人,时辰尚早,太后娘娘还未醒。不如……老奴先引您去偏殿小憩片刻?那里有软榻,总比这地上强些。待娘娘醒了,老奴再来唤您?”
陆青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肩膀脖颈,传来清晰的骨骼轻响,她确实浑身难受,偏殿的软榻也极具诱惑力。
但……她抬眼再次看向榻上安睡的身影,眸光沉静。
躲去偏殿,看似解了此刻尴尬不适,可又能改变什么?
太后醒来若见不到她,只怕又有新由头发作。
更何况,有些话迟早要说清楚。择日不如撞日,就趁现在。
“多谢苏嬷嬷好意。”陆青对苏嬷嬷露出浅淡却温和的笑容,婉拒提议,“不必了,我就在此处等太后醒来便好。”
说着,她扶着脚踏边缘借力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维持别扭姿势让双腿血液不畅,站起时一阵明显麻痛袭来,她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苏嬷嬷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陆青轻轻摆手阻止。
陆青站稳后开始慢慢活动手脚,她先轻轻转动脖颈,然后是肩膀、手臂、腰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显滞涩感,显然昨夜睡得极差。
苏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沉默活动身体,暗自叹气,知道再劝也无用,便默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心里不由为这两人之间理不清的乱麻揪着。
陆青活动片刻,感觉身上酸麻僵痛缓解些许,这才停下动作。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向凤榻。床幔低垂,里面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但陆青知道,谢见微醒了。
以谢见微的警觉浅眠,这么大动静,她不可能还在沉睡。此刻不过是在装睡,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又或许……是在等她先开口,看她如何反应。
陆青心中那股荒谬感更浓了。
昨晚的诚意已经够了,她不想再配合这场无声的角力了。
于是,陆青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床幔后的轮廓,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打破了内殿寂静:
“太后娘娘,若醒了,便起来吧。”
话音落下,内殿有一瞬间死寂。
榻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床幔被一只纤白的手猛地掀开!
谢见微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她身上只穿着素白丝质寝衣,领口微敞,乌发如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此刻,那双凤眸尽管比之昨夜似乎散去了些癫狂,多了些冰冷余烬,但其中怒意依旧清晰可见。
她死死盯着站在榻前的陆青:“陆青,你还有话要说?”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太后娘娘昨夜恼怒,臣能理解。娘娘若觉得,让臣批阅文书、睡冰凉地板,或是……做些别的什么能让娘娘消气,臣愿意为君分忧,暂且受着。”
“然,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每日皆有公务处理。北境防务疏漏需补,苏挽星一案后续需安排,大理寺积压卷宗需审理……桩桩件件皆关乎朝廷法度,拖延不得。”陆青目光变得郑重,看着谢见微微微眯起的凤眸,继续道:“臣不可能,亦无余力,一直陪着娘娘玩这种……把戏。”
“放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陆青,你敢如此置喙本宫?”
奈何陆青丝毫不为她所动,继续陈述事实,“臣是否放肆,娘娘心中自有论断。臣今日之言并非冒犯,而是陈述现状,寻求一个解决之道。”
她目光直视谢见微燃烧着怒火的眼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娘娘如今对臣,无非两种态度。一则,看臣不顺眼,觉得臣碍眼,那便请娘娘下旨,罢免臣的官职,将臣贬谪出京甚至流放边陲,皆可。”
“眼不见为净,娘娘自可舒心。”
谢见微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身下锦被。
陆青仿佛没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继续不疾不徐说:“二则,娘娘若觉得臣尚有可用之处,还需臣在这大理寺少卿位置上,为朝廷、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心力。那么……”她顿了顿,语气带上近乎劝诫的意味:“就请太后拿出些明君之风,以国事为重,收敛些无谓脾气。维持基本体面,也不至于让彼此太难堪。”
“若娘娘既不肯放臣走,又不愿收敛脾气,依旧如昨夜、如今晨这般反反复复纠缠不休,用些近乎……幼稚的手段来为难臣、折腾彼此,”陆青直起身摇头,脸上的无奈淡然变成了近乎直白的坦诚:“那臣只能说,这般互相找不痛快,实在无甚意趣,臣无心奉陪。”
“陆青——!”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绝美的脸因极致愤怒而涨红。
她死死瞪着陆青,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可一时间除了喊她名字,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反驳。陆青说的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吗?她难道不清楚身为太后该以国事为重吗?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看到陆青那副平静无波,仿佛她们之间一切过往,都已烟消云散的模样,就觉得有一股邪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她理智全无,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你……你……”
谢见微指着陆青,手指颤抖,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往日那些雷霆震怒,生杀予夺的威势,此刻在对方面前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悉数弹回反噬自身。
她知道那些威胁的话,对如今的陆青已经无用。
罢官?流放?陆青甚至自己提了出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她还能说什么?
“混账!”
最终所有愤怒、难堪、无力化作一声尖锐怒斥。
谢见微猛地抬脚,狠狠将身上盖着的锦被踹到床下,锦被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娘娘息怒!”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苏嬷嬷,见状连忙扑上前,一边手忙脚乱去捡地上锦被,一边急切劝慰:“太后娘娘,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凤体!陆大人她……她也是一时心直口快,她不是那个意思……”
谢见微根本听不进去苏嬷嬷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青身上,胸口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静静看着她失态的模样,明白这不过是色厉内荏。
所有愤怒、威胁、折腾,不过是因为放不下却又无能为力。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猛兽,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却又无计可施。
知道了对方底线,陆青反而彻底平静了。
她不再等待太后回应,也不再试图刺激或安抚。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朝着榻上仍在盛怒中的谢见微,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太后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谢见微是何反应,转身径直朝着内殿门口走去。
“你站住!”谢见微在她身后厉喝。
陆青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伸手拉开内殿珠帘,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帘后。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碰撞声,渐渐归于平静。
内殿里只剩下喘着粗气的谢见微和抱着锦被,和一脸忧色的苏嬷嬷。
“她……她竟敢……”
谢见微指着陆青离开的方向,声音因极致愤怒而颤抖:“她就这么走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太后?苏嬷嬷,你看她,你看她那副样子!她分明就是仗着……仗着本宫……拿她没办法,有恃无恐!”
苏嬷嬷抱着锦被走到榻边,看着太后气得发红的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将锦被轻轻放在榻边低声道:“娘娘,您先消消气,喝口茶顺顺。”
“本宫不喝!”
谢见微挥手,胸口堵得厉害,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灼烧着她五脏六腑。
“本宫绝不会轻饶了她!她以为服了那劳什子断情丹,就能在本宫面前如此嚣张?本宫有的是法子治她!本宫……”
“娘娘,老奴说句逾越的话。”苏嬷嬷声音很慢,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通透,“娘娘,您不觉得……如今的陆大人,虽说话行事也……直接了些,可比起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反倒……鲜活了许多吗?”
谢见微气恼的话戛然而止。
见她如此,苏嬷嬷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老奴还记得,当年在南州时候,陆女君那时虽也恭敬守礼,可偶尔被您气急了也会顶撞两句,气得您哭笑不得……那时虽局势艰难,可老奴瞧着,您二人反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她怔怔地看着苏嬷嬷。
苏嬷嬷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谢见微脸上,语重心长的劝道:“娘娘,陆大人如今这般虽少了些从前温柔情意,可这份鲜活劲儿不正是她本来的模样吗?难不成……娘娘还想看到她在清梧殿时,那般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吗?”
清梧殿。
形销骨立。
心如死灰。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锥子,猝不及防刺进谢见微心脏。
她脸上愤怒迅速褪去,血色也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空白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怎么会忘?
那些日子陆青躺在清梧殿榻上,一日日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望着帐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她咳血,她拒绝进食,她用一种平静到残忍的方式,一点点走向死亡边缘。
那时陆青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冰冷的质问:
“你为我考虑过吗?”
陆青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穿透时光的疲惫与痛楚。
她一直是在怪她的。
怪她的欺骗,怪她的强势,怪她的不顾一切将她囚禁在身边。
所以才会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反抗,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
谢见微忽然感到一阵剧烈心慌,瞬间淹没了方才所有愤怒和不甘,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突然抽痛起来的胸口。
“苏嬷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迷茫,“本宫……本宫真的错了吗?是不是……真的太贪心了?”
她想要江山稳固,想要权力在握,也想要陆青全心全意的爱和陪伴。她以为凭借自己手段和权势可以兼得,可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抓不住。
苏嬷嬷没有直接回答对错。她只是上前一步,轻轻为谢见微捋了捋颊边散乱发丝,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个迷途的孩子。
“娘娘,过去的事孰是孰非,老奴不敢妄断。”她的声音慈和,“可老奴知道,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不易。陆大人如今还在,还能站在您面前与您说话,哪怕说的话不那么中听……这已是上天垂怜。”
她顿了顿,看着谢见微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眸,轻声劝道:“娘娘,珍惜眼前人吧。有些东西攥得太紧反而容易碎,不如……试着松一松手?”
珍惜眼前人。
松一松手。
谢见微怔怔坐在榻上,反复咀嚼苏嬷嬷的话。胸口剧痛和心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阳光又明亮了几分,在光洁大理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伺候本宫更衣吧。”终于,谢见微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疲惫。
“是。”苏嬷嬷连忙应声,唤来候在外面宫人。
一番梳洗更衣,谢见微换上常服,坐在书案之后。
案头上还堆放着昨夜陆青批阅整理好的那些关于北境防务的卷宗。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字迹工整清隽,条理清晰。陆青不仅补全了她所指出的后勤补给漏洞,还提出了几条因地制宜、细化布防的补充建议。
一如既往认真细致,考虑周全。
谢见微目光落在那些熟悉字迹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这个人,哪怕在跟她赌气,在处理正事时依然一丝不茍,尽心竭力。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翻涌不休的愤怒、不甘、偏执、占有欲……在经历了昨夜荒唐对峙和今晨尖锐摊牌后,仿佛都随着陆青离开的背影被抽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茫然和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就这样吧。
她还能怎么样呢?
杀了吗?舍不得。关起来吗?已经试过了,结果是险些失去她。
继续纠缠折磨吗?除了让两人都筋疲力尽、面目可憎,还有什么意义?
陆青说得对,她们之间要么彻底了断,要么……就维持一种表面上的、互相都能接受的平衡。
至少人还在身边。
至少还能看到她鲜活地站在朝堂上,为这个她们共同在乎的江山出力。
至少……她们还有卿卿。
谢见微缓缓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最终,所有挣扎仿佛都化作了一声无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空气里。
就这样吧。
只要人还在,就好。
——
另一边,陆青离开长乐殿后,并未直接前往大理寺。
她先回了城西小院。
晨光中,小院安宁依旧,桃树绿叶葱茏,空气里弥漫淡淡草药清香。
但她刚踏进院门,就看到了廊下坐立不安的两个人。
苏挽月和林素衣正对坐在石桌旁,桌上放着早膳,却似乎都没怎么动。
苏挽月满眼忧色,林素衣虽然端着茶盏,可眉心微蹙,显然也有些神思不属。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陆青完好无损出现在门口,苏挽月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担忧:
“陆青!你回来了!你……你没事吧?太后她……”
林素衣也放下茶盏,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陆青:“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在宫中……可还顺利?”
“我没事。”陆青走上前,对两人露出安抚笑容,“不过是在宫中处理了些公务,睡得晚了些,无妨。”
苏挽月显然不信,目光落在陆青略显疲惫的眉眼,欲言又止。
林素衣则更细心些,她注意到陆青官袍下摆有些不易察觉褶皱,这绝不是在宫中处理公务该有的样子。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温声道:“回来就好。早膳还温着,先用些吧?你今日还要去大理寺。”
陆青摇了摇头:“我不饿,稍后再用。我先去换身衣服。”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林素衣:“素衣,稍后你来我房里一趟,我有事与你商议。”
林素衣点头:“好。”
陆青回房,迅速换了一身干净官袍,重新束好发。
凉水拍在脸上,驱散了些许倦意。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昨夜今晨种种纷扰暂时压入心底。
不多时,林素衣轻轻叩门进来。
“陆青,找我何事?”林素衣掩上门,走到桌边。
陆青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素衣,我想问问,你或药王前辈那里,可有……一种药?”
林素衣疑惑:“什么药?”
“一种可以定期发作,需按时服用解药方能缓解或压制,用以控制人的药。”
陆青说得直接,目光坦然看着林素衣,“最好是药性相对温和,不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损伤,但又能形成有效制约的。”
林素衣脸色微微一变:“控制人?陆青,你要这种药做什么?”
陆青知道她本性善良,心存顾虑,平静解释道:“是为了苏挽星。太后虽已准她戴罪立功,追捕幽泉,但此人狡诈,且对朝廷、对陛下恨意深重,不可不防。”
“我需要一种手段,确保她不会中途反水,这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制约方式。”
她看着林素衣眼中闪过的犹豫,继续道:“我知你医者仁心,不愿用药物害人。但此事关乎追捕幽泉、扳倒右相大局,也关乎挽月能否顺利拿到换皮秘药。若无制约,太后绝不会放心放苏挽星离开,此事便成不了。”
林素衣沉默片刻,她明白陆青说的有道理。
苏挽星武功虽废但心性难测,若无可靠手段制约,放她出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素衣。”陆青见她犹豫,并未再继续勉强,“你若实在为难,便罢了。此事我传信天机阁,总能有替代之策,你去陪挽月用早膳吧,我该去大理寺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林素衣忽然叫住她。
陆青回头。
“师傅曾炼制过一种‘牵机引’,此药……不会致命,但发作时痛苦非常。且若无解药,痛楚会一次甚过一次,直至……心力耗尽。”
林素衣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青瓷瓶,递给陆青,声音有些发涩:“此药与我救人的本心相悖,我本不该……但你说得对,此事关乎大局,也关乎挽月。这药你拿去吧,只是……务必谨慎使用,莫要……累及无辜。”
陆青接过瓷瓶,郑重道:“素衣,谢谢你。我向你保证,此药只用于制约苏挽星,绝不会用在无辜之人身上。”
林素衣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自有默契,没再多说,陆青将瓷瓶小心收好,便离开小院前往大理寺。
大理寺狱。
阴暗潮湿牢房里,苏挽星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听到牢门开启声响和熟悉脚步声,她才缓缓睁眼。
陆青独自走了进来,挥手让狱卒退下。
“太后准了。”陆青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苏挽星眼中掠过一丝明显惊诧,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她坐直身体,盯着陆青:“条件?”
“服下此药。”陆青取出林素衣给的青瓷瓶,放在两人之间地上,“此药名曰‘牵机引’,每隔十五日发作一次,发作时心脉如绞,痛不欲生。”
“我会定期给你解药压制药性,待你擒获幽泉交回朝廷,便给你彻底解毒。”
苏挽星目光落在那小小瓷瓶上,眼神变幻,显然在权衡利弊。但她并没有犹豫太久,便伸手拿过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褐色药丸倒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仰头,直接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带起一股奇异温热感。
“如何联络?”苏挽星咽下药丸,看向陆青,声音嘶哑却冷静。
“天机阁有特殊密文传递渠道,稍后我会让人教你。你离开后,每三日需用密文传递一次行踪和探查进展,若有幽泉线索,立即上报。”
“天机阁也会在暗中给予你必要协助。”
陆青交代道,“但你记住,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监视之下,莫要耍什么花样。”
苏挽星扯了扯嘴角,露出近乎嘲讽的笑:“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想找到幽泉那个老贼。”她顿了顿,露出恳切之色:“陆青,我妹妹……求你,照顾好她。”
“我会的。”陆青点头,“挽月在药王谷会很安全,你只需专心完成你的任务。”
苏挽星深深看了陆青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到牢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苏挽星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陆青,谢谢。”
陆青脚步未停,径直走了出去。
中午时分,大理寺少卿办公厢房内。
陆青坐在书案后,强打精神翻阅着一份新案卷。
然而,一夜未曾安眠的疲惫,加上清晨与太后那一番耗费心神对峙,此刻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眼前字迹开始模糊晃动,她握着笔的手也越来越沉。
终于,在一次点头之后,她没能再抬起眼皮。额头轻轻磕在摊开卷宗上,她就这么坐着,陷入了短暂昏睡。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时间,也许更短。
她被人轻声唤醒。
“陆大人,陆大人?”
陆青猛然惊醒,抬起头,眼中还有未散迷茫。
她按了按刺痛太阳xue,看向站在案前的一名陌生内侍。
“你是何人?”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沙哑,“何事?”
“陆大人,太后娘娘命奴才给您送午膳来了。”内侍恭敬行礼,然后将一个精致多层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陆青愣住了。
太后给她送午膳?她下意识看向窗外,日头确已近午时。
可……这实在不像是盛怒之下谢见微会做的事。
“有劳。”陆青压下心头疑惑,点了点头。
陆青看着那个食盒,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打开了盖子。食盒内菜肴精致,荤素搭配,都是清淡可口菜式,还配了一小盅冒着热气的滋补汤品。
显然是用心准备。
而在食盒最上层,碗筷旁边,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白纸条。
陆青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往事已矣,来日方长。】
简洁克制,可这字里行间传递出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太后在示好。
陆青看着这行字,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这样。
愤怒时恨不得将一切撕碎,冷静下来又比谁都快。反复无常,却又总能精准踩在最现实最有利那条线上。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在一旁,然后微微提高声音,平静道:
“臣,谢太后娘娘关心。”
——
长乐殿。
方才送膳内侍悄步回来复命。
“启禀太后娘娘,食盒已送到陆大人案前。陆大人收下了。”
谢见微正在批阅另一份奏折,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内侍迟疑了一下,继续道:“陆大人……还说了一句话。”
谢见微抬起头,凤眸看向他:“说什么?”
“陆大人说:‘臣,谢太后娘娘关心。’”内侍如实回禀。
谢见微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了些。
只有这一句吗?
礼节周全,平淡的一句谢恩。
太后看着笔尖饱满朱砂,那红色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心头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释然。
也好。
就这样吧。
她沉默片刻,将那份莫名情绪压下,重新恢复了太后的威仪与平静。
“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内侍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放下朱笔,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明亮日光。
良久,她再次开口,吩咐侍立在一旁的苏嬷嬷:“苏嬷嬷,传旨。”
“娘娘请吩咐。”
“恢复大理寺少卿陆青帝师之职。命其……择日入宫,为陛下授课。”
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恭敬应道:“是,老奴即刻去办。”
谢见微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在奏折上,仿佛刚才那道旨意,只是处理了无数政务中微不足道一件。
只是那握着笔杆的指尖,依旧有些微微发白。
日光偏移,将她影子拉长,映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
窗外,夏意渐浓,一片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