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路行去,陆青时不时放慢速度,侧头看了一眼车帘。
里面没有动静,她便没有在意,继续赶路。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呢喃。
陆青的耳朵动了动,下意识放缓了车速。
紧接着,那呢喃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呼唤——
“母后……母后……”
是昭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陆青心中一紧,连忙勒住马缰,翻身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车厢里,昭雪已经坐了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眼角却已经挂上了泪珠。她正用小手推着身旁沉睡的谢见微,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母后!母后你醒醒!母后——”
昭雪推了几下,见谢见微没有反应,小嘴一瘪,眼泪就滚了下来。她又不死心地凑过去,用小小的手掌去拍谢见微的脸,拍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又带着孩子特有的执拗。
“母后,昭昭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昭昭?”
陆青连忙弯腰钻进车厢,将昭雪从谢见微身边捞起来,抱进自己怀里。
“昭昭乖,昭昭不哭。”陆青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母后只是睡着了,太累了,所以要睡很久。昭昭不要吵她,让她好好睡,好不好?”
昭雪被她抱在怀里,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青,看了好一会儿,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亲!”
昭雪猛地扑进陆青怀里,两只小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娘亲……昭昭好想娘亲……娘亲你去哪里了……”
“昭昭以为娘亲不要昭昭了……呜呜呜……”
陆青赶紧抱着她,安抚道:“娘亲在呢,娘亲怎么会不要昭昭呢?”
“那娘亲以后还走吗?”昭雪抽噎着问,小身子一颤一颤的。
“不走了。”陆青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娘亲以后都不走了,天天陪着昭昭。”
“真的吗?”昭雪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心疼得不行。
“真的。”陆青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温声道,“娘亲什么时候骗过昭昭?”
昭雪吸了吸鼻子,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又伸出小手指,奶声奶气道:“那拉钩。”
陆青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指,和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昭雪这才稍稍安心了些,但还是不肯从陆青怀里下来,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小脸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嘴里还在嘟囔着:“娘亲身上好香……昭昭好久好久没有闻到娘亲的味道了……”
陆青心中又酸又软,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昭雪的抽噎才渐渐平息下来。她趴在陆青肩头,小声问:“娘亲,母后真的只是睡着了吗?为什么昭昭叫她,她都不醒?”
陆青沉默了一瞬,斟酌着用词。昭雪还太小,很多事情根本无法理解。
“母后太累了。”陆青最终说道,声音温柔而平静,“她以前要管很多很多事情,每天都很忙很忙,都没有时间好好休息。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所以会睡很久很久。”
昭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昭昭会乖乖的,不吵母后睡觉。”
陆青弯了弯唇角,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昭昭真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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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见微醒来的时候,是离开洛京后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马车停在一片树林边。
璇玑生了火,烤着兔子,昭雪正窝在一旁烤火,小脸红扑扑的。
谢见微睁开眼,透过车厢窗户看过去,灰蒙蒙的天,飘着细碎的雪花。
她愣了片刻,意识一点一点地回来。她记得自己喝了药,记得自己在陆青身边躺下,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现在,她不在暖阁里,也不在陆青身边。
她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车厢外,有淡淡的香气飘进来。
谢见微坐起身,掀开车帘。
然后,她愣住了。
车辕上,坐着一个人。灰白的斗篷,压低的兜帽,清瘦的背影。
谢见微的手开始发抖。
“陆青?”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兜帽下,是一张清隽的脸。眉眼沉静,唇角微微弯着,正看着她。
不是别人,是陆青。
谢见微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不是梦。
“陆……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陆青看着她,目光柔和,“是我。”
谢见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猛地从马车里钻出来,扑进陆青怀里,那力道大得差点把陆青从车辕上撞下去。
陆青稳住身体,伸手揽住她的腰。
“微微。”
谢见微将脸埋在陆青颈侧,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许久,谢见微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她从陆青怀里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可那双凤眸里却盛满了光。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陆青,你给本宫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青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喝的不是毒酒,是断情丹的解药。”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耐着性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尤其是她与卿卿的最后一次见面,两人的谈话,着实是太过伤太后的心了。
谢见微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果然,你……你和卿卿演了这一出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为了逼我?”
陆青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诚,甚至带了几分挑衅。
“谢见微,以你的聪慧,岂会看不穿这一切?”
“难道你不是心甘情愿放下一切,离开皇宫,和我一起走?”
谢见微僵住了,想说是,犹自不甘心。说不是,却未免太过口是心非。
陆青看着她铁青的脸,不由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微微,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太久。你放不下卿卿,放不下朝堂,放不下这万里江山。你总觉得,你需要在那里,你需要撑着一切。”
她顿了顿。“可你已经不需要了。卿卿长大了,她可以独当一面了。朝堂上那些人,她可以应付。江山社稷,她可以守住。你不需要再为她操心了。”
谢见微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躺在那里?逼着我做选择?”
“陆青,你怎么能这么狠,你跟卿卿一样狠心!”
陆青沉默了片刻,笑道:“谢见微,若是告诉你,你不会乖乖喝的。你会想尽办法继续拖下去,你会说,你是太后,你有责任,你的理由总是很多。”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陆青说得对。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渴望,毕竟当惯了太后,谁愿意从权力的高台上走下来呢。如果陆青告诉她真相,她不会喝那杯酒,她会继续维持表面的平衡,将所有人困在那里。
可惜,她的好女儿直接把桌子掀了,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所以你陪着卿卿演了这一出戏。”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涩,“你让她假装给你喝毒酒,让她假装要除掉你。你们算准了我会为你殉情,算准了我会喝下那杯药。”
陆青没有否认。
“陆青,你赢了。”谢见微又气又恼,“本宫……我确实放不下你。呵呵……我拿你没办法,拿卿卿也没办法,你们两个母慈女孝,只有我是个贪恋权力的坏人。”
说到最后,显然是有些无能狂怒了。
陆青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谢见微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十指交握。
“微微。”陆青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后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天高海阔,万里无疆。”
谢见微看着她,最终认命地扑进陆青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罢了,都是我欠你的,我的报应!”
陆青轻笑一声,难得揶揄道:“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接。”
谢见微嗔怒地瞪她,“陆青,你少得意。”
陆青正想着说些什么,璇光的声音正好响起,“阁主,兔子烤好了!”
陆青应了一声,低头看向身旁的人。
谢见微的脸还带着刚醒来的苍白,眼圈微红,被陆青牵着手,走得有些不情不愿。倒不是真的不想去,只是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脸上的表情便带着几分别扭。
陆青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好了,别气了。”陆青的声音很轻,带着哄劝的意味,“我们去吃饭,昭昭一直盼着你醒过来呢。你若是再睡下去,那小家伙怕是要把马车哭翻了。”
谢见微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瞬,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哼了一声:“你少拿昭昭说事。”
“我说的是实话。”陆青笑了笑,也不与她争辩,只是牵着她往前走。
谢见微没有再说话,但脚步却跟了上来,那只被陆青握着的手,也悄悄握紧了一下。
火光越来越近,暖意扑面而来。
昭雪正蹲在火堆旁,小手捧着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啃得满嘴是油,活像只小花猫。璇玑四姝围坐在一旁,各自手里也拿着吃食,都被她这吃相逗得忍俊不禁。
谢见微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眶忽然又有些发酸。
她昏迷的这些天,这孩子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
“昭昭。”她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昭雪正埋头啃兔腿,听见这声呼唤,猛地抬起头来。兔腿还攥在手里,小嘴周围全是油光,她愣愣地看着谢见微,眨了眨眼。然后,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母后!”
昭雪蹭地站起来,兔腿也顾不上拿了,迈开小短腿就朝谢见微扑过去。
谢见微连忙蹲下身,张开手臂接住她。
昭雪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油乎乎的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蹭得谢见微的衣领上全是油渍。可谢见微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紧紧抱着女儿,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母后……母后……”昭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昭昭好担心你……娘亲说你只是睡着了,可是你睡了好久好久,昭昭叫你你都不醒……”
谢见微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发颤:“母后没事,母后只是……太累了。”
昭雪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欢喜。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又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手,然后“哎呀”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母后,昭昭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谢见微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脏了就脏了,没事的。”
昭雪这才放下心来,又忙拿着兔腿举到谢见微面前,小脸上满是期待。
“母后,吃!这个兔子可好吃了!璇光姨姨烤的!”
那只兔腿被昭雪啃得歪七扭八,实在算不上什么体面的吃食。
谢见微看着那只兔腿,又看看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是笑了。
她低头,就着昭雪的手,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昭雪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谢见微认真地点了点头,“昭昭给母后的,什么都好吃。”
昭雪高兴得不行,又把兔腿往谢见微嘴边送:“那母后再吃一口!”
谢见微笑着又咬了一口,然后揉了揉她的脑袋:“昭昭自己吃,母后不饿。”
昭雪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兔腿又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母后,娘亲说我们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玩!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昭昭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可以爬树,可以追蝴蝶!”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会儿喊母后,一会儿喊娘亲,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混得很,但那股兴奋劲儿却是藏都藏不住。
陆青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温声道:“昭昭,慢点吃,别噎着。”
昭雪用力点了点头,又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陆青眉眼含笑,往谢见微身旁凑了凑,接过璇光递来的另一只烤兔腿,掰下一块肉,递给她。
谢见微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接了过去。
陆青笑了笑,自己又掰了一块,慢慢吃着。
璇玑四姝很识趣地挪远了一些,聚在另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轻笑。
昭雪啃完兔腿,又喝了几口水,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终于消停下来。
陆青将手里的骨头丢进火堆里,用帕子擦了擦手,开口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谢见微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去北境吧,我有快两年没见过阿瑜了。”
“好,那我们就去北境。”陆青点了点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得易容才行。你我如今在天下人眼中,已经是死人了,若被人认出来,麻烦不小。”
谢见微皱了皱眉,显然对“易容”这件事不太情愿,但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陆青知道她的脾气,转而道:“见过你妹妹之后呢?还打算去哪里?”
谢见微沉思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一路西行,去看看塞外的风光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时候就想,有朝一日,一定要去看看。”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陆青一眼。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见微的手。
“好,都听你的。”
谢见微满意的笑了。
昭雪窝在谢见微怀里,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耳朵还竖着,迷迷糊糊地听见“塞外”“大漠”“风光”这些词,又强撑着睁开眼,含糊地问:“母后,塞外是什么?有好吃的吗?”
谢见微和陆青不由同时笑了。
又歇了片刻,璇玑四姝收拾好火堆,掩了余烬,检查了马车。
陆青将已经睡着的昭雪抱进车厢,盖好被子,转身出来。
“上车吧,外面冷。”陆青轻声道。
谢见微“嗯”了一声,转身钻进车厢。陆青翻身上了车辕,握住缰绳。
璇玑四姝各自上马,分列前后。
“驾。”
一行人继续前行。
渐渐的雪停了,风也小了。
没多久,谢见微从车厢出来,坐在陆青身侧,裹着红色的斗篷,靠在她肩上。
昭雪还在车厢里睡觉,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她睡得香甜,偶尔在梦里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谢见微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陆青。”
“嗯?”
“你说,卿卿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陆青轻笑道:“卿卿已经证明自己可以了,而且有谢元帅辅政,你不用太担心。”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放不下。”
陆青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安抚道:“卿卿那孩子很厉害,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厉害。”
“你说得对,不然也不会逼着自己的母后喝毒酒。”
陆青:“……”
这话没法接,毕竟她也算半个帮凶。
谢见微气撒的差不多了,才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心跳,心中的不满渐渐被温暖取代。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这次带了几分幽怨:“陆青,我为你放弃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该补偿一下?”
陆青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怎么补偿?”
谢见微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以后你每天都要说一百遍心悦我。”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一百遍?”
“对,一百遍。”谢见微点头,理直气壮,“少一遍都不行。”
陆青看着她那副傲娇的模样,不由伸出手,轻轻托起谢见微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现在就开始。”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陆青心悦娘子。陆青此生唯心悦娘子。陆青愿与娘子白头偕老,永不离分。”
谢见微听着听着,眼眶忍不住红了。自陆青服了断情丹,哪怕朝夕相对,夜夜缠绵,她却再没见过陆青如此自然的亲昵。她盼了许久,想了许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看着陆青,终于忍不住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陆青,你总算会说些好听的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陆青笑了笑,将她揽入怀中。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昭雪在车厢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娘亲”,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陆青。”
“嗯?”
“以后每年下雪的时候,你都要陪我看雪。”
陆青低头,郑重地应道:“好,每年都陪娘子看。”
“还要给我写诗。”
“好。”
“还要……”
“好好好,什么都依你。”
“陆青,你听听这什么语气,这么快就不耐烦了。”
“我没这个意思,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我说有就有。”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可恶,你这什么态度?”
……
马车缓缓前行,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天地之间,银装素裹。
一如初见,胜似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