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天色微明。
晨光透过窗纱,在内殿的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灰。
陆青醒了。
她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身躯。
谢见微还沉沉睡着,整个人蜷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温热而均匀的呼吸喷洒在她身上,带着微微的痒。她睡得极沉,乌发散了满枕,有几缕黏在脸颊边,衬得那张睡颜柔和了几分,褪去了白日所有凌厉锋芒。
陆青没有动。
她垂眸看着怀中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将手臂从谢见微身下慢慢抽出来。
睡梦中,谢见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但并未醒来。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等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将手臂抽出。
她掀开锦被,捡起散落的外袍,无声地披上,系好衣带。又将凌乱的中衣整理妥帖,长发随手束起,一切都做得静而快。
做完这些,她侧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仍在沉睡的人。
谢见微蜷在被中,仿佛睡得很沉,浑然不觉枕边人已起身。
陆青收回目光,转身,无声地向殿门走去。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扉的前一刻——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几分初醒的鼻音,却依然凌厉。
陆青的手僵在半空。
她顿住脚步,转过身。
谢见微不知何时已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寝衣领口大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乌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
她正盯着陆青,凤眸中睡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燃起了薄薄的怒意。
“本宫让你走了吗?”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
陆青站在原地,沉默了瞬息,终于还是走了回去。
她在榻边停下,垂手而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恭敬。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蹭地窜了起来。
又是这副样子。
恭敬、疏离、挑不出任何错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方才睡梦中那片刻温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谢见微气结,恨不能撕破她脸上那层冷静的面具,让她眼里只装得下自己,再也摆不出这副令人恼火的平静。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陆青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陆青一怔,还未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跌入了柔软的锦被中,而谢见微已翻身跨坐在她腰腹之上。
乌发如瀑垂落,拂过陆青的脸颊,带着熟悉的冷香。
陆青僵住了。
她看着身上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俯视着她,凤眸中跳动着幽暗的火焰,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美得不似凡人。
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太后,你这是……”
“不准动。”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宫让你动,你才能动。”
陆青抿紧了唇,她看着谢见微,眼中显出明显的困惑与无奈。
而谢见微,显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开始动作。
纤白的手指轻轻挑起陆青的衣带,没有解开,只是若有若无地撚弄着,指腹偶尔擦过衣料下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她俯下身。
发丝垂落,如流水般拂过陆青的颈侧,锁骨。
她吻得很轻,似有若无。
唇瓣贴着下颌线缓缓游移,在耳垂处流连,气息温热而湿润。
陆青的呼吸开始不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见微的身体,那柔软而滚烫的曲线隔着薄薄寝衣贴着她,腰肢在她腹上轻轻扭动,寻找着更亲密的贴合。
馥郁的信香悄然逸出,甜腻中带着致命的诱惑,缠绕、侵蚀着陆青的理智。
“太后……”陆青的声音已经哑了,“你……”
“本宫怎么了?”谢见微抬起脸,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凤眸中满是得逞的媚意,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故意放缓了动作,用指尖沿着陆青的眉骨描画,缓缓滑过鼻梁,最后停留在唇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慵懒而讽刺:“断情丹,看来只能断情,不能断欲啊。”她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在陆青胸口,“陆卿看上去,也不像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
陆青眸色暗了下来。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得意的脸,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因为陆青吃了断情丹,让她难受了,她就必须要还回来。用这种方式,让陆青也难堪,也失控。只要她心里不舒服,她就永远不会停止折腾人。
换句话说,她不好过,也绝不会让别人好过。
这样的人,从来只会得寸进尺,不会适可而止。
陆青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忍了。
“太后娘娘说得是。”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平静,“臣确实……断不了欲,更做不到坐怀不乱。”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信香骤然爆发。
那是乾元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
谢见微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吞噬、压制。
坤泽的本能让她的身体顿时软成一滩水,方才还撑着的那点威仪、骄傲、矜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整个人瘫软在陆青身上,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你……”谢见微瞪着眼,声音发颤,“陆青,你大胆!”
陆青没有回答。
她抬手,动作利落地抓住谢见微的双腕,将它们并拢。
然后,另一只手捞起榻边散落的衣带,三两下打了个结。
“你——!”谢见微又惊又怒,“你敢绑本宫!”
陆青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撑着床榻,一个翻身,将人稳稳地压在了身下。
位置瞬间颠倒。
方才还居高临下的太后,此刻只能仰躺在凌乱的锦被中,双手被缚举过头顶,乌发散乱,衣襟大开,狼狈又艳靡。
陆青俯视着她。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原始野性。
没有温柔,没有缱绻,没有半分从前的怜惜。
只有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
谢见微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陆青也有这样的一面。
那个总是温和守礼的人,那个让她恨得牙痒却又放不下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俯视着她,像在看待捕的猎物。
“陆青……”她的声音终于带了颤,“你、你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
她低下头。
吻落在谢见微的颈侧,不轻不重,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避。
但陆青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回来,迫使她迎向自己。
然后,她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昨晚那种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而是真正的掠夺般的深吻。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谢见微的呼吸被彻底夺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承受。
她想挣扎,可双手被缚,身体在信香压制下连扭动都显得徒劳。
“唔……陆青……你、你慢……”
她断断续续地试图开口,可每一个字都被陆青吞入口中。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用动作回应一切。
吻从唇角滑下,沿着下颌线,到纤细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
指尖灵巧地挑开本就松散的衣襟,探入其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快速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陆青……你、你不能这样对本宫……”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与谢见微对视。
陆青看着她,忽然轻声开口:“太后娘娘,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谢见微一噎。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骂她放肆,想骂她大胆,想骂她怎敢如此不敬。
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青没有等她回答。
她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更长,更深。
信香彻底交融,甜腻与清冽纠缠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在肌肤间流淌,在血脉里奔涌。
谢见微终于放弃了挣扎。
或者说,她早已无力挣扎。
双手被缚举过头顶的姿势让她完全敞开了自己,毫无防备。
陆青不再温柔。
她的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近乎惩罚的力道。
太后忍不住轻吟出声,又死死咬住唇瓣,不肯让那声音泄露更多。
可陆青不许。
“唔……不……”谢见微摇头,“陆青……不行了……”
陆青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冷酷继续着她的动作。
信香的压制愈发浓烈,谢见微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颠簸起伏。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浪潮将她一次次抛起,又一次次吞没。
“陆青……”
她开始求饶。
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哭腔,与平日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太后判若两人。
“慢一点……求你……”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身下的人。
谢见微的眼泪已经浸湿了鬓发,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那双凤眸此刻盈满了水雾,眸光涣散,似乎连聚焦都困难。
她狼狈极了。
可陆青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继续了动作。
谢见微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陆青。
她不问,不停,不温柔。
只是沉默地、近乎冷酷地,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
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心脏跳得太快,快得像要炸开,呼吸已经完全紊乱,每一口都带着灼人的热度。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它被陆青完全掌控,如同琴师拨弄琴弦,奏出她从未听过的、羞耻又欢愉的乐章。
“呜……陆青……陆青……”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求饶还是在呼唤,只知道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
可那个人丝毫不为所动。
“陆青……你混蛋……”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骂了出来,“本宫要治你的罪……本宫要杀了你……”
陆青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待有力气治臣的罪时,再说这话也不迟。”
谢见微气得想咬她。
可她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某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被抛到了极高空。
四周的一切都在急速下坠,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不知要飞往何处。
脑中像有无数的烟花炸开,灿烂夺目,又转瞬即逝,然后——
太后娘娘,竟直接晕了过去。
陆青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撑在谢见微上方,急促地喘息着,神智在那瞬间猛然清醒。
谢见微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的睫毛湿透了,黏在下眼睑上,脸颊上泪痕交错,绯红尚未褪尽。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陆青的心跳停了一瞬。
“太后?”她哑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没有回应。
“太后娘娘?”她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谢见微的脸颊。
依然没有回应。
陆青这下彻底慌了。
她连忙伸手去探谢见微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平稳。
她又握住谢见微的手腕探脉,脉象有些快,但尚算平稳。
陆青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理智慢慢回笼,低头看着自己造成的这一片狼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心虚同时涌上心头。
她方才……都做了什么?
陆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飞快地给自己穿好。然后扯过一旁的锦被,将榻上那人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一张犹带泪痕的睡颜。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榻边,看着谢见微安睡的侧脸,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殿门。
“苏嬷嬷。”她压低声音唤道。
候在殿外的苏嬷嬷闻声立刻赶来,见陆青神色有异,心头一紧。
“陆大人?出了何事?”
陆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太后她……有些不适。”她艰难地措辞,“你进来看看。”
苏嬷嬷脸色骤变,连忙推门而入。
当她看清榻上的情形时,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嬷嬷,也愣在了原地。
太后乌发散乱,锦被裹身,露出的肩颈处隐约可见点点红痕。
脸上泪痕未干,眼尾泛红,睡得极沉。
而陆青站在一旁,衣冠倒是整齐,耳根却红透了。
苏嬷嬷看看太后,又看看陆青,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暗暗叹了口气,定是太后又把人惹急了。
“老奴来伺候太后。”苏嬷嬷说着,快步走到榻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在谢见微鼻下轻轻晃了晃。
一股清凉的香气弥漫开来。
谢见微的眉心动了动,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被陆青绑着手,被陆青压在身下,被陆青一次次推上巅峰,最后竟然——
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又红又烫。
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低头看了一眼,更是羞愤欲死,连忙拉紧被角将自己裹紧,然后猛地转头,狠狠瞪向站在一旁的陆青。
“陆青——!”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然凌厉,“你、你竟敢如此对待本宫!”
陆青垂着眼,没有反驳。
谢见微更气:“本宫要治你的罪!本宫要……”
“太后娘娘。”陆青抬起头,平静地打断她,“太后无事,臣便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本宫让你走了吗?”谢见微厉声道。
陆青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走到殿门边,伸手拉开,修长的背影转眼便消失在门后。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她——!”谢见微指着门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她竟敢……她竟敢就这么走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太后!”
谢见微越想越气,掀开被子就要下榻去追。
苏嬷嬷连忙伸手拦住她:“我的太后娘娘,您可消停些吧。”
“苏嬷嬷,你让开!”谢见微气道,“本宫今日非要……”
“非要什么?”苏嬷嬷苦口婆心,“非要追到陆大人府上,再被她绑一回?”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
她愣在那里,脸腾地红透了。
“苏嬷嬷。”她羞恼地瞪着苏嬷嬷,“你、你胡说什么!”
苏嬷嬷叹了口气,扶着太后重新靠回榻上,又为她掖好被角。
“娘娘,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您心里想什么,老奴还能不知道?”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您与陆大人在床上赌气,能落着什么好?”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了。
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她被陆青压在身下,双手被缚举过头顶,毫无反抗之力。
陆青沉默地、近乎冷酷地掌控着她的身体,那种感觉……太过强烈。
强烈到她此刻想起来,身体深处还会微微战栗,泛起一阵酥麻。
她居然真的,就那么晕过去了。
谢见微将脸埋进被子里,不愿再看苏嬷嬷。
太丢人了。
她堂堂太后,执掌江山,竟然在床上被陆青弄得晕了过去。
这要是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
苏嬷嬷看着太后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轻轻拍了拍被子,温声道:“娘娘,老奴说句逾矩的话。”
谢见微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您与陆大人,这般闹也闹了,折腾也折腾了。可您看看,到头来,不还是您自己难受?”
谢见微没有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陆大人服了那药,情是断了。可她还在朝堂,还在您身边,还在意陛下,也愿意与您亲近。”
“娘娘,这已是万幸。”
谢见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许久,她才从被子里抬起头,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苏嬷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本宫只是……不想看她那副无欲无情的模样。本宫一看到她那样,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明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本宫就是受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本宫……真的太难受了。”
苏嬷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会好的。日子还长,慢慢来,习惯了就好。”
谢见微没有说话,她不想习惯。
——
陆青出了宫门,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径直去了大理寺。
“陆大人。”值夜的衙役连忙迎上来,“您这么早就来了?”
“嗯。”陆青点头,“公务积压,早些来处理。”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厢房,在书案后坐下。
案上的卷宗依然堆叠如山,一页页字迹工整,条理分明。这是她熟悉的世界,没有纠缠不清的情愫,没有理不清对错的恩怨。
陆青轻轻舒了口气,提笔蘸墨,继续昨日未完成的工作。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放下笔,抬眸吩咐门外候着的书吏:
“去请孙主事和赵主事过来。”
“是。”
不多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齐齐过来。
两人进得门来,齐齐拱手行礼:
“见过陆大人。”
“不必多礼。”陆青抬手示意,“坐下说话。”
两人在书案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陆青从案头取出早已备好的几份卷宗,推至案边。
“这些案子,你们看看。”
孙茗接过最上面一份,展开细看。赵诚也凑过来,两人一同翻阅。
卷宗内的案情并不复杂,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纵亲行凶……每一桩都有名有姓,涉案之人无一例外,皆是右相陈世安一派的关系。
孙茗的眉头渐渐皱起。
她抬眼看向陆青,欲言又止。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孙茗与赵诚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孙茗先开口:
“陆大人,这些案子……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此番是要动真格的了?”
陆青点头:“是。”
孙茗沉默了一瞬,将卷宗放回案上,斟酌着词句:“大人,下官并非畏难。只是……您也清楚,这些案子牵涉的人,背后是谁。”
她没有点明,但意思已十分清楚。
赵诚在一旁接口,语气同样谨慎:“陆大人,上次您被罢官,便是因为查办了那几桩与右相有关的案子。此番您刚复职,根基未稳,若再如此锋芒毕露,恐怕……”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看着面前这两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猜到了她们的担忧。
她与孙茗、赵诚共事不算太久,但这两位主事做事踏实,从不推诿,她看在眼里。此刻她们的担忧,不是推脱,而是真心为她着想。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陆青开口,声音平和,“但此一时彼一时。”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只需依律行事即可。拿人,审问,秉公办理。外界任何压力、任何说情,一概不必理会。出了事,我担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分量却重如千钧。
“下官明白了。”孙茗郑重点头,“陆大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赵诚也起身道:“下官亦是。”
陆青微微颔首:“去吧。”
两人起身,各取了一份卷宗,退出厢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厢房内重归寂静。
陆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头的卷宗上。
她知道,从这些案卷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一场风波便已注定。
右相不会坐视不管,朝堂这台大戏,终于要拉开真正的帷幕了。
——
临近下值时,大理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擂鼓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将所有的冤屈都砸进这鼓声里。
“陆大人,有人击鼓鸣冤,知名要见您!”
陆青放下笔,起身向外走去。
她穿过回廊,踏出大理寺正门,便见台阶下跪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体面的青碧色衣裙,发髻挽得整齐,一看便知是出自殷实人家。此刻她伏跪在地,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肩头剧烈颤抖。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见陆青身着官服走出,她膝行两步,扑通一声叩下头去。
“大人,求大人,救救我家夫人!”
她的声音沙哑,几乎破音。
陆青上前,声音温和沉稳,“起来说话吧,莫急,先把事情说清楚。”
那人却不肯起,只是跪着哭诉道:“陆大人,奴婢叫翠云,我家夫人名唤陈阿妹,曾经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如今被冤杀了人,现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夫人托人递了话出来,让奴婢一定要来求大人。夫人说,这世上能救她的,只有大人您了!”
陈阿妹。
陆青眉心微蹙,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数月前的状元庙案件,牵扯到了这位富商遗孀,她确实见过这位陈夫人一面。
只能说......印象极为深刻。
如今,她怎么会牵扯进命案?
“案子何时何地发生?死者何人?”陆青问。
“夫人只托人带话求大人洗冤,别的奴婢实在不知。”翠云仰着脸,眼泪簌簌而落,不停的磕头:“大人,求您救救夫人,夫人是个好人,她绝不会杀人的。一定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是哀求。
陆青沉默片刻。
这丫鬟来得突然,指向明确,指名要见她,却又对案件细节一无所知。
这说明,陈阿妹背后必定有人指点前来找她,会是谁呢?
陆青垂眸,看着脚下哭得几乎脱力的翠云,缓缓开口:
“你随我进来说。”
她转身,朝大理寺内走去。
翠云愣了一瞬,随即赶忙起身,踉跄着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