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大理寺的牢狱,这些日子从未空过。
陆青每日清晨踏入衙门,第一件事便是翻阅昨日的审讯记录。那厚厚一沓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口供、画押、判词。
每翻过一页,便是一个人的命运被注定。
陈世安被判斩立决,其子陈延、陈昭同罪。行刑那日,陆青依旧坐在值房里,手中的笔几乎停不下来,不停地落下,划去一个个名字。
从那一日起,大理寺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每日都有官员被押解而来,每日都有判决被宣读出去,刑场上的刀光,几乎不曾停歇。朝堂街巷间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大理寺卿陆青是个酷吏,杀人不眨眼。也有人说她是个青天,只杀该杀之人。
而陆青只是每日埋头于案卷之中,一份份地看,一份份地判。
这一日,她正在翻阅京兆府转来的卷宗,孙茗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她带着几分兴奋,“京兆府尹周延的案子,有眉目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眸看向她。
孙茗将一份厚厚的案卷放在她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大人请看。这是周延三年前经办的一桩案子,城东富商王家的独子,酒后纵马踩死了一名幼童,依律,当判流放。可周延收了王家五万两银子,硬是将案子压了下来,只判了赔偿银两。那幼童的家人不服上告,却被周延以诬告之名,打了板子撵出城去。”
陆青的眉头猛地蹙起。
“还有这个。”她又翻过一页,“周延的妻弟,在城西开赌场,逼死人命。周延包庇,只判了个误伤,罚银了事。”
孙茗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桩冤案,每一页都沾着无辜者的血泪。
陆青看着那些案卷,沉默良久。
她当然知道周延有问题,当初陈阿妹的案子,周延那滴水不漏的推诿,便让她看出了端倪。只是那时没有证据,动不了他。
如今右相一倒,那些往日被压着的冤情,终于浮出水面。
“这些状子,都是近日递上来的?”陆青问。
孙茗点头:“是。右相倒台后,那些往日敢怒不敢言的苦主,终于敢递状子了。短短几日,状子便堆成了山,下官挑出了这些与周延直接相关的。”
陆青将案卷合上,站起身。
“备车,本官要进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陆卿来了?”她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案卷上。
“又有什么要事?”
陆青直起身,双手将案卷呈上。
“臣查实京兆府尹周延贪赃枉法、包庇亲族、草菅人命等多项罪证,特来禀报太后。”
谢见微接过案卷,展开细看。
随着阅读深入,她的眉头渐渐蹙起,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一个周延。”她合上案卷,声音冷了下来,“身为京兆府尹,掌一京治安,竟如此无法无天。”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谢见微看向她,问道:“证据确凿?”
陆青点头:“人证物证俱全,随时可以拿人。”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既如此,便拿人吧。京兆府尹之位,关系重大,此人留不得。”
“好。”她的声音平稳有力,“此事你尽管去办,不必留情。”
陆青心中微微一松,躬身道:“臣遵旨。”
她正要告退,谢见微却忽然开口。
“等等。”
陆青停下脚步,看向她。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似乎在思考什么。
“周延若是拿下,京兆府尹这个缺,便空出来了。”她看向陆青,“陆卿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陆青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她确实想过。
京兆府尹,掌京都政务,位高权重,干系重大。这个人选,必须既忠心耿耿,又有能力担此重任。更重要的是,不能是任何一派的党羽,否则后患无穷。
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人的身上。
“臣斗胆举荐一人。”她道。
谢见微挑了挑眉:“说。”
“新科状元,李桂芝。”陆青道,“此人与臣同榜,虽入朝日短,但在翰林院的表现,臣有所耳闻。她为人刚正,做事细致,且与朝中各派并无深交。若由她出任京兆府尹,当能秉公执法,不负太后所望。”
谢见微听着,点了点头,缓缓道:“李桂芝……本宫记得她。确实是个可造之材。翰林院的几次考评,都名列前茅。”
陆青心中微定,知道太后这是认可了。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又道:“陆卿举荐同榜,就不怕旁人议论你结党营私?”
陆青坦然道:“臣举荐,是因她合适。至于旁人议论,臣不在意。”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满意。
“好。”太后道,“李桂芝虽然年轻,但行事老成,本宫会重点考虑的。”
陆青躬身道:“太后圣明。”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宫人快步而入,跪地禀报。
“启禀太后娘娘,谢元帅已到殿外,求见太后。”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双素来冷静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激动。她猛地站起身,甚至忘了什么威仪不威仪,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快请!快让姑母进来!”
宫人领命,快步退下。
陆青见状,忙道:“太后娘娘,臣告退。”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犹豫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去吧。”
陆青转身,朝殿门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谢见微的声音。
“陆青。”
陆青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见微站在书案后,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过几日,”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本宫会安排你与谢元帅见见。姑母她……想来会喜欢你的。”
陆青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怪怪的?
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躬身道:“臣遵旨。”
说完,她转身离去。
走出长乐殿,陆青沿着宫道往前走去。
刚走出不远,便见远处一道身影大步而来。
那是一个身着戎装的女人,身形高挑,步伐矫健。她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英气,眉眼间与谢见微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凌厉之气。
她大步而来,步履生风,目不斜视。
在她身侧,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陆青有过几面之缘的柳三娘。
陆青当即猜出对方的身份——元帅谢挽云。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待那身影走近,拱手一礼。
“谢元帅。”
谢挽云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只是一眼,便极快的移开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柳三娘快步跟上,经过陆青身侧时,她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陆大人”,便匆匆跟了上去。
陆青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远去。
走出几步,谢挽云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落在身后那道青色的身影上。带着审视与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陆青感觉到了。
未免尴尬,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离开了宫道。
谢挽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她才开口询问柳三娘。
“刚才那人,便是陆青?”
柳三娘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回元帅,那位便是陆青陆大人。也是太后娘娘落难南州时,遇到的那位……故人。”
故人。
这两个字,让谢挽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进了长乐殿。
殿内,谢见微见谢挽云进来,快步走下台阶,甚至忘了什么君臣之礼,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谢挽云。
“姑母!”她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快起来,不必多礼。”
谢挽云被她扶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慈和,“许久不见,你清减了不少。”
谢见微拉着她的手,将她引到一旁,亲自扶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下。
“姑母一路奔波,辛苦了。”谢见微难掩欣喜道:“北境可还安稳?”
谢挽云点了点头,神色沉稳。
“太后放心,北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道,“戎狄那边,如今正内乱,几个王子争位,没有余力犯境,可暂保边境无虞。”
谢见微听着,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那就好。”她道,“有姑母在,本宫便放心了。”
谢挽云看着她,问道:“听说右相陈世安谋反了?”
谢见微点头,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陈世安勾结戎狄,到调虎贲卫逼宫,再到被一网打尽,最后到清算处置。
“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宫没想到,虎贲卫的赵雄会叛变。四大卫营,此番损失惨重。”
“赵雄那个混账东西!”谢挽云沉下脸来,怒骂道:“臣一手将他提拔起来,他居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太后处置得好,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可惜臣来迟了,没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姑母来得正是时候。”太后笑道:“接下来的戏,还需姑母坐镇朝堂。”
谢挽云的眉头微微一动,“太后有何打算?”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本宫有意还于故都洛阳,如今朝局已定,正是时候。”
谢挽云听着,神色间闪过一丝欣慰,没有开口打断。
谢见微继续道:“齐云徽力主迁都多年,此番正好让她去洛京打前站。顺便——”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将那些与右相往来密切、却又罪不至死的官员,一并调往洛京,交由她安置。”
谢挽云的眸光猛地一亮,看向谢见微,眼中满是赞赏。
“太后是想……让他们互相牵制?”她缓缓开口,“齐云徽身边都是右相的旧人,自然在洛京无法坐大,这些人为了自保,也不会任由她独揽大权。”
谢见微点了点头。
“正是。”她道,“而本宫则留在上京,整顿吏治,肃清官场。待洛京那边稳定了,迁都洛京后,再将齐云徽调回上京,如此谁也翻不出浪来。”
“太后圣明。”谢挽云由衷赞道,“此计甚妙,一举多得。”
“不瞒姑母。”太后顿了顿,故意道,“这主意,不是本宫想的。”
听她如此说,谢挽云不由多了几分好奇:“那是何人提的?”
谢见微犹豫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陆青。”
谢挽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
谢见微看着她的神色,心中微微一紧。
谢挽云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带着几分郑重,“提起这位陆青,臣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沉。
“姑母请讲。”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坦然而直接。
“太后娘娘,你当年落难与陆青的事,臣都听柳三娘说了。”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一僵。
谢挽云继续道:“臣知道,你与这位陆青有旧交,她是你落难时的恩人,这些,臣都理解。”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可是太后,你不该沉迷于儿女情长。”
谢见微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谢挽云继续劝道:“你是太后,是执掌江山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江山社稷。你怎能为了一个人,如此失态?如此不顾大局?”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谢见微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挽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难受。
“更不该的是。”她继续道,“你将此人留在朝堂之上,还委以重任。”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不认同道:“姑母,我……”
谢挽云却不理会她的打断,继续道:“太后,你想过没有?你将她留在朝堂,委以重任,让她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日后她会不会生出非分之想?”
谢见微反驳道:“姑母,陆青不是那样的人。”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你不该用权利试探人心。”
谢见微怔住了。
谢挽云继续道:“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权力的诱惑?陆青如此年轻,有才干,还有……太后你的宠信。你想过没有,若她日后生了异心,以她与陛下的关系,又将置陛下于何地?”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姑母说的,她何尝没有想过?
可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会告诉自己:不会的,陆青不是那样的人。
可姑母说得对,她不该试探人心。
谢见微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向谢挽云。
她的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姑母。”她的声音很轻,“陆青的事……容后再议,好吗?”
谢挽云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她知道,太后这是不愿谈这个话题。
“好,此事日后再说。”见面后她首次以血缘相称,恳切道,“不过姑母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谢见微点了点头,飞快地转移话题。
“姑母,还有一事。”她道,“幽泉被抓了。”
谢挽云的脸色微微一变。
“幽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长生教的妖人?”
谢见微点头。
谢挽云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在哪里?臣要亲手宰了他!”
谢见微摇了摇头。
“姑母稍安勿躁。”她道,“此人还不能杀。”
谢挽云的眉头紧紧皱起。“为何?”
谢见微缓缓开口,“他说……小妹还活着。”
谢挽云整个人愣住了,一动不动,仿佛被雷击中一般。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声音微微发颤:“若瑜还活着?此话当真?”
谢见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幽泉说小妹当年落到了他手里,这些年一直活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他不肯说出小妹的下落,要本宫答应他的条件才肯说。”
谢挽云道:“什么条件?”
“本宫没问。”谢见微摇摇头,却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本宫不能受制于人。”
谢挽云沉默良久,看着谢见微,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欣慰。
“太后做得对。”她认同道,“身为当朝太后,怎能受制于人。若瑜便是知道此事,想来她也不会怪你的。”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谢挽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太后放心。”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若瑜找出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难得的信赖。
“姑母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太后笑道:“本宫让人备了宴席,你先去歇息片刻,用些膳食吧。”
谢挽云站起身,道:“太后,臣想先去见见陛下。”
谢见微心中一松,连忙点头。
“好,本宫陪姑母去。”
——
昭阳殿内,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跟着太傅读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母后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母后!”
她跳下椅子,快步跑了过来。
可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母后身后那个陌生的身影上。那是一个穿着戎装的女人,面容英挺,身姿挺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小女帝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谢见微走上前,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卿卿,这是谢元帅,叫姑祖母。”
小女帝乖巧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姑祖母好。”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蹲下身,与小女帝平视,声音也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陛下长这么大了。”她道,“上回见你,你还在襁褓里呢。”
小女帝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姑祖母,你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吗?”
谢挽云笑了笑,“是也不是,臣是带兵打仗的元帅。”
小女帝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一定很厉害,跟陆卿一样厉害。”
谢挽云的笑容微微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谢见微。
谢见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小女帝对此还一无所知,天真的嘟囔着:“朕好想陆卿啊,她好久没来给朕上课了。母后,陆卿什么时候才能来给朕上课?”
谢见微躲开谢挽云询问的视线,走上前,无奈的抚了抚小女帝的发顶。
“卿卿。陆卿最近公务繁忙,等她忙完了,会来给你上课的。”
小女帝点了点头,可眼中还是带着几分失落。
谢挽云站在一旁,听着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当着小女帝的面,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对这个陆青更加警惕起来。若是太后起了让陛下跟这个陆青相认的想法,当真是太过危险。
三人又说了些话,又一起用膳,谢挽云才起身告退。
谢见微生怕她再提陆青的事,便没有再留。
谢挽云走出昭阳殿,一路沉默。
直到走出宫门,她才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柳三娘。
“三娘,你可知道陆青的住处?”
柳三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属下知道。”
谢挽云翻身上马,声音低沉,“带本帅去。”
柳三娘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担忧,“元帅,你这是……”
谢挽云没有回答,只是策马向前,“前面带路。”
柳三娘不敢再问,连忙上马,前方带路。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谢挽云策马疾驰,穿过长长宫道出了宫门,前往陆青所住的城南小院。
她倒要去会会这个陆青。
看看她到底有何本事,居然哄得太后和女帝如此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