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陆青从承德殿出来,转道去了长乐殿。
长乐殿的门前,内侍看见她,连忙要通报,陆青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殿内,谢见微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明显没看进去。昭雪趴在她旁边,正拿着几块积木搭房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听到脚步声,谢见微抬起头,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陆卿回来了。”她的声音平稳。
陆青走上前,行了一礼,“臣陆青,见过太后娘娘。”
昭雪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叫出声,积木也不要了,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就朝陆青扑过去。
“娘亲!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陆青弯腰将女儿抱起。昭雪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上来蹭了又蹭,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亲你怎么才回来!昭昭好想你!母后也好想你!”
陆青笑了笑,“昭昭长高了。”
“那当然!”昭雪得意地扬起小脸,“昭昭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却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榻上的账册。
陆青抱着昭雪,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谢见微身上。
她看见她别过脸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动。
昭雪赖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却还是抓着陆青的衣襟不放。“娘亲,你这次不走了吧?”
陆青看了谢见微一眼,又低头看着女儿。“不走了。”
昭雪高兴得又蹦又跳,拉着陆青往榻边拽。“娘亲快来坐!昭昭给你看昭昭搭的房子!”
陆青由着她拽,在榻边坐下。昭雪便趴在她腿上,指着积木叽叽喳喳地说着。
谢见微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陆青脸上,那张脸比半年前瘦削了许多,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心中微微一酸,却没有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谢见微才开口,唤了奶娘进来。
“带郡主去偏殿玩一会儿,本宫与陆卿说几句话。”
昭雪不乐意,拽着陆青的衣襟不肯松手。
陆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昭昭乖,等会儿娘亲去找你。”
昭雪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跟着奶娘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陆青挥手,“娘亲快点来!”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谢见微看着陆青,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涩意。“瘦了。”
陆青笑了笑,“江南水土养人,哪里瘦了。”
谢见微没有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掩不住满脸的担忧。
“陆青,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年卿卿真的变了很多。”
“陛下长大了,这是好事。”陆青依旧说着场面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危机感。
谢见微有些不满她这无所谓的态度,加重了语气道:“你知道卿卿做了什么吗?她任用了一大批皇室旧臣。那些人,本宫打压了十几年,她一句话就全放出来了。”
闻言,陆青的眉头也不由微微蹙起,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谢见微继续问:“她今日召见你,说了些什么?”
陆青沉默了一瞬。“赏了些东西。……让回府歇着。”
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就这么对你。”
陆青看着她,依旧笑道:“这几月着实倦得很,歇歇也好。”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卿卿任用皇室旧臣的事,你怎么看?”
陆青斟酌着道:“她用的那些人,都是些不成器的,翻不起大浪。陛下要用她们,便用好了。等过些日子,她自然会发觉,这些人除了表忠心拍马屁,什么都做不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她,“你倒是看得开。”
陆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陆青,本宫怕卿卿……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只是不想再提。”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难得有些失态。
谢见微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也是一疼,忙安慰道:“陆青你别太难过,或许是本宫想多了。”
陆青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现在是帝王,应当有自己的考量。”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陆青,对不起,若不是本宫当年……”
陆青摇了摇头,“往事已矣,不必再说这些。”
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叹了口气。“算了,本宫不管了,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直起身,看着她。“你去接昭雪吧,她应当等急了。”
陆青点点头,站起身。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陆青。”
陆青转过身来。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晚上……本宫去找你。”
陆青的唇角这才微微弯了弯。“好,臣等着太后。”
陆青从长乐殿出来,去偏殿接了昭雪。
昭雪早就等急了,一见她就扑过来,两人出了宫,坐上马车往家里走。
昭雪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青由着她闹,偶尔应一句。
回到府里,璇玑四姝迎上来,璇音抱着昭雪转了一圈,昭雪笑得咯咯的。
夜里,昭雪玩累了,早早便睡了。
初春的夜,乍暖还寒。院中那株老梅还挂着最后几朵残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陆青没有留在书房,而是拎了一壶酒,走到院子中央的凉亭下。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温着酒。那是她从江南带回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回味却带着几分辛辣。她没有点灯,只靠着天上的月光,自斟自饮。
夜风拂过,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动陆青鬓边的碎发。她靠在亭柱上,仰头望月,
璇玑四姝轮流守夜,看着她独坐亭中的身影,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上前。
子时三刻,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高墙,轻飘飘地落在院中。那人穿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璇音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该做什么做什么。
——太后夜探陆府,这些年已不知多少次了,她们早就见怪不怪。
谢见微摘下兜帽,在院中站定。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格外分明。她抬眼望向亭中,看见陆青正靠坐在亭栏边,慢悠悠地举杯对月,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走过去,踏上亭阶,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炉上温着的酒壶取下,替她斟了一杯。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入口温热,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饮而尽,而是靠在亭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陆青,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青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所有。”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意,“从一开始让卿卿做女帝就错了。”
陆青沉默了片刻。“当初那个局面,你没有别的选择,卿卿也没有别的选择。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不怨。”
谢见微没有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喝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透过梅树的枝桠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酒意渐渐涌上来,谢见微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酡红,那双凤眸里多了几分迷蒙。
她放下酒杯,靠在亭柱上,偏着头看陆青。
“陆青。”
“嗯?”
“你觉得委屈吗?”
陆青沉默一瞬,轻轻笑了一下,“委屈倒谈不上,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谢见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你可是有什么打算?”
陆青放下酒杯,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我仔细想过了,与其这样悬着,不如我辞官吧。”
谢见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陆青,沉默了几息。
陆青自然读懂了太后的担忧,自是对小女帝并没有多少失落,本就是她亏欠对女儿的陪伴,仅仅是将她外放为官,并不会让她寒心,甚至有些投其所好。
能设身处地地为百姓做一些实事,本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小女帝甚至算得上是默契,只是太后明显不是这么想的,甚至也不愿接受。她与小女帝有着天然的对立,虽是母女,但是对权力的掌控,却都是发自骨子里的狂热,也幸亏卿卿是谢见微的亲生女儿,她才会容忍至此,不然早就将人收拾了。
陆青其实早有担忧,倒并不是为自己的,而是为这母女二人。
见她失神,太后以为陆青被伤了心,不愿说话,忍不住安慰道:“陆青,你别想太多了,卿卿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我不会让她过于胡闹的,辞官未免太儿戏了。”
见她会错意,陆青忙解释道:“辞官,我并未觉得委屈,甚至还想把天机阁也交出去。教昭雪读书识字,纵情山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谢见微放下酒杯,声音发颤,“陆青,你又要丢下本宫吗?”
陆青叹了口气,“我没有要丢下你。只是……”
“只是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压着什么东西。“你辞了官,纵情山水,本宫呢?本宫怎么办?”
陆青看着她没说话,其实她内心有股冲动,很想问问谢见微。
如今卿卿已经长大,明年便可亲政,北境有谢挽云元帅和大长公主谢若瑜镇守,戎狄之患已解。
为何就不能放下这一切,跟她一起走呢?
可理智告诉她,尝过了权力的滋味,独掌权力十几年的太后娘娘,怎么可能放得下?况且谢见微是个聪明人,若她真有此意,又怎会不说呢?不提,那便是不想这般做。
她也不必自讨没趣了。
陆青沉默了许久,谢见微有些急,“陆青,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实话说不出,便只能讲套话。
陆青叹声道:“我没有要一走了之,我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
“不让卿卿为难,便让本宫为难吗?”谢见微看着她,声音微微发颤。“陆青,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本宫是怎么过的?白天忙朝堂上的事,夜里回到长乐殿,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本宫有时候想,你干脆别回来了。你在江南,本宫还能骗自己说你在忙。可你回来了,本宫反倒更难受了。看着你被卿卿冷落,看着你委屈,本宫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人一向是会甩锅的,陆青心下不说不感动,但也十分有限。
可这些年下来,她早就熟练地掌握了与太后相处的套路,哄太后手到擒来。
陆青伸出手,轻轻握住谢见微的手,“我不走。”
谢见微看着她,“真的?”
“真的。”陆青点了点头。“再等等,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等明年陛下亲政,她便辞官归隐,带昭雪到处走走,若是太后不愿,将昭雪留下,她自己去走走也未尝不可。总之,官是一定要辞的,她绝不可能成为女儿成就大业的绊脚石。不仅仅因为卿卿是她的女儿,更是她倾注毕生心血,引以为傲的学生,也是她身为帝师的责任。
至于太后,陆青叹了口气,过段时间回来看看,应当是可以哄住的吧。
陆青心里暗自筹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夜风拂过,梅树上最后几朵残花簌簌落下,飘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
谢见微忽然开口。“陆青,你说,卿卿到底想做什么?”
陆青自然地接口道:“她想证明自己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谢见微苦笑一声。“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她不这么觉得。”陆青摇了摇头。“她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她想靠自己开创一个盛世。身为帝王,这是件好事。”
谢见微叹了口气。“本宫也看出来了。她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可心里主意大得很。”
陆青点了点头。“她从小就是这样。”
谢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找机会跟她把话说清楚?”
陆青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掌权,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若此时告诉她那些事,她只会觉得咱们是在用亲情要挟她。”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蹙起。“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陆青沉默了很久。“等。等她愿意主动提起的时候。”
谢见微苦笑一声。“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亭子里安静得只有红泥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谢见微又喝了几杯酒,酒意越来越浓,整个人都靠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和沙哑。
“嗯?”
“抱我。”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收紧了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随着酒意涌上来,身体渐渐发热。
谢见微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也越来越烫。她抬起头,看着陆青。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迷迷蒙蒙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渴望。
两人对视了片刻。
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陆青低下头,吻住了谢见微的唇。
这个吻缠绵而深入,却并不急切。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温柔。夜风裹着梅花的残香拂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灼热的气息。
谢见微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双手环上陆青的脖颈,将她拉近。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平复着呼吸。她没有催促,没有撒娇,只是安静地靠着她。
陆青低头看着她,目光从泛红的脸颊滑到微微敞开的领口,呼吸乱了几分,却也没有急于动作。
“微微。”她的声音沙哑。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轻轻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的寝衣。
寝衣是薄薄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
陆青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伸出手,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走出亭子,往寝房的方向去了。
璇玑四姝不知何时已退得干干净净,院中只剩下满地清辉和一亭寂静。
书房的门合上,窗纸上映出交叠的人影。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将院中那树残梅照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雪。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谢见微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陆青怀里,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青轻轻揽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几分认真。
“嗯?”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指尖划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上。
“答应本宫。”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本宫。”
陆青看着她,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好。”
谢见微看着她,许久,才将脸埋进陆青颈侧,闷闷地说了一句。
“说话算话。”
陆青轻轻嗯了一声。
谢见微这才趴在她怀里,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青低头看着她,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真的是在官场混太久了吧,陆青忍不住自我反思了片刻,她竟也学会了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甚至因着懒得与太后起冲突,也能如此违心敷衍。
陆青难得起了三分内疚之心,将谢见微往怀里拢了拢,拉过被子盖好。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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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承德殿内还亮着灯。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却没有看进去多少。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出神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拿起桌上的一本空白奏折,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远在北境的大长公主谢若瑜的,自从两年前,谢挽云元帅因为意外受伤后,北境的很多事物便交给了谢若瑜处理,因着边境之事,姑侄二人来信甚密。
信写得很长,足足写了三页纸。写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上火漆,她在信封上写下一行字——“大长公主亲启”。
写完之后,她将信封放在一旁,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低声唤了一句。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殿内,跪在她面前。
“陛下。”
小女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声音淡淡的。“去办件事。”
黑影躬身。“请陛下吩咐。”
小女帝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那个黑影能听见。
黑影听完,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小女帝摆了摆手。“去吧。”
黑影躬身一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小女帝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