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风雪漫天。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青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拢在袖中。她穿着一件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雪花落在她的肩上、膝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没有拂去。
身后,车帘紧闭。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靠在软枕上,怀里抱着昭雪,母女俩都睡得正沉。
马车拐过一个弯,风从侧面灌进来,掀起车帘一角。
陆青侧头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的人没有醒,才伸手将帘子拢好。
她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前方无尽的白茫茫中。
雪越下越大了。
远处山峦起伏,被大雪覆盖,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辆马车。
陆青的思绪也不由渐渐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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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前。
洛京,皇宫。
陆青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雕花的横梁,绘着金漆的彩绘,分明是在宫中。她眨了眨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浑身酸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许久。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抬了抬手臂,也能动。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陆卿,终于醒了。”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陆青转过头,便看见小女帝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她的冕旒已经取下,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看起来像是好几夜未曾合眼。
陆青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小女帝站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扶起她的头,将水杯送到她唇边。
“慢点喝。”
陆青抿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那股干涩才渐渐缓解。
她靠回枕上,看着小女帝,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怎么在这里?”
小女帝将水杯放在一旁,重新坐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陆青很久,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真的在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陆卿,您足足睡了一个月。”
一个月?如此之久吗?哪怕早有准备,她还是不免震惊。
陆青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来。书房,烛火,那个莹白的小瓷瓶,那杯清澈透明的酒液。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失控,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杯酒……”陆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是什么酒?”
小女帝笑了笑,缓缓开口,“是朕让药王配的断情丹解药。”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着小女帝,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你说什么?”
“断情丹的解药。”小女帝又重复了一遍,“陆卿,您当年服下的断情丹,朕让药王翻遍了天下医书,终于配出了解药。”
陆青愣住了。
她看着小女帝,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断情丹,那已是她七年前服的丹药,那枚丹药剥夺了她的情爱,让她变成了一个不会心动、不会心痛的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那颗心永远都不会再为情跳动了。
可现在,她的女儿说,解药已经找到了。而且,她已经喝了下去。
“副作用是会昏睡。”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药王说,服下解药后,人会陷入沉睡,短则数日,长则月余。至于多久能醒,因人而异。”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像枯死的老树根部,有新芽在萌发。
很微弱,却很真实。
她睁开眼,看向小女帝,“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再叫我陛下。”小女帝声量猛地提高,脸色变了变,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冷静,低声笑了笑,“陆卿,现在可以叫朕卿卿。”
陆青猛地抬眼看向她,似有惊讶,更多的却是叹息。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卿卿。”
小女帝再度开口,“陆卿可有什么想问?”
“陛……卿卿,可愿说?”
“陆卿总是如此善解人意。”小女帝说着,不由轻笑出声,“若是别人,朕是不愿多说的。若是陆卿……朕愿,陆卿想问什么便问吧。”
陆青怔怔地看着她,又是沉默许久,才艰涩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女帝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在组织语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道:“朕十岁的时候,便怀疑过昭雪的身份。那时昭雪在宫中一天天长大,母后抱着她时,朕远远看着,便觉得她像极了母后。正如……朕后来日日看着陆卿,发现朕与陆卿似乎也有些像。”
小女帝说着顿了一下,似是好奇地打量着陆青的反应,见她满眼都是心疼与愧疚,无端的,她心中似乎略微舒服了一些,于是继续道:“朕怀疑过,可理智告诉朕,此事不该去求证。可朕那时终究是太年轻了,此事窝在心中如骨附蛆,让朕日夜难安。”
“后来苏嬷嬷离宫修养,朕终究是没忍住前去。”说到这里,小女帝似乎想起了当时画面,再次忍不住笑了,“苏嬷嬷当真是个心软的人,朕不过是哭着含糊地说了一句,‘苏嬷嬷,朕都知道了,朕以后该怎么面对母后和陆卿’……苏嬷嬷便心疼地抱住了朕,温声安抚许久,将当年过往尽数告知。”
听她如此轻描淡写,陆青却犹如万箭穿心。
当年的卿卿只有十二岁啊,知道了这一切,是如何忍下不说的?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卿卿……既已知道,为何不说?”
小女帝反问:“那陆卿和母后,又为何不早日告诉朕呢?”
陆青顿时哑口无言。当日她与太后隐瞒日久,借口不外是怕小女帝无法接受,怕她年轻,因受刺激做出过激之事,怕朝堂不稳。借口很多,可在陆青心中,最让她无法开口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她经历过面对女儿无法相认、还要以君臣相称的痛苦,又怎么舍得让卿卿面对如此两难之境?她倒是宁愿卿卿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哪怕一辈子无法相认。
可是这些借口,面对一无所知,甚至当年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卿卿,有何意义?
陆青从不是会推卸责任的人,此时得知卿卿知道真相比自己猜想的还要早,甚至默默隐忍了三年,心中更是被浓浓的愧疚包裹,痛苦几乎要溢出眸中,但却并未说一句推卸责任的话。
最终,陆青只是望着小女帝,“卿卿,我与你母后都是爱你的。”
“朕知道。”小女帝回答得极快,甚至带了几分安抚之意,“陆卿,朕说这些,不是在怪你。朕只是也想知道,你是何时看出朕知道的?”
陆青坦然解释,她确认小女帝知道身世,是在两年前。
之前,她只是猜到卿卿应该早就知道了昭雪的身份,甚至因此难过太后对昭雪太过亲密,因此陆青对小女帝的情绪便更加关注。直到后来,小女帝面对她时,情绪明显不对,甚至借口将她外派出京,一度不愿见到陆青,她才有了猜测。
而陆青真正确定,是有一次在中书房与小女帝谈论政事,小女帝大抵是因为太过疲累,不小心睡着了。睡梦中,小女帝轻声呢喃着:陆卿……不要怪朕……母亲……
听她说完,小女帝颇为震惊道:“朕居然说梦话,还泄露如此重要之事!”
陆青也因她这难得的孩子气,情绪缓和了一些,不由安慰道:“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有那一次,后来便再未说过了。”
小女帝:“陆卿,朕派你频繁出京,并非不愿见你,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
“我明白。”陆青怎么舍得女儿有丝毫难过,当即转移话题道:“药王前辈一向淡泊名利,行踪不定,你是如何说服她为你所用,闭关研究断情丹解药的?”
“人生在世,总有牵挂之人。”小女帝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药王确实无所求,可她是个好师父,自然牵挂自己的徒儿。萧将军的夫人,婚后多年才产下一女,如珠似宝,药王也喜欢得很。朕便承诺她,待研制出解药,封此女为郡主,药王自然求之不得。”
年轻的帝王,显然早已对自己手中的权力运用得十分娴熟。
一句话,便让江湖高人为她卖命,陆青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欣慰。
两人静默片刻。
陆青反应过来,小女帝做了这么多,太后不可能无动于衷。
“太后呢?她知道吗?”
小女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太后怎么了?”陆青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女帝开口,声音有些涩,“母后以为朕给您喝了毒酒,让您变成了活死人,再也不会醒来了。她守了您很多天,请了所有太医,甚至找了药王。药王告诉她,您中的是‘醉生梦死’,无解。她便信了。”
“然后呢?”陆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女帝缓缓道:“母后向朕要了一样的毒酒,喝了下去。”
“她……就这么喝了?”陆青的声音发飘。
小女帝点了点头。“她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她说,她要陪着您。”
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颗刚刚苏醒的心,似乎感觉到了久违的痛。
她猛地想起了很久以前,谢见微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陆青,若是能重来一次,我愿意陪你一起死。那时候,她是不信的,甚至觉得可笑。可万万没想到,那个从来都权衡利弊的人,居然真的有一日会放下所有,如此决绝地兑现自己的承诺。
殿内一片死寂。
陆青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女帝又道:“您不必担心,醉生梦死除了能解断情丹、让人昏睡之外,并无大碍。”
陆青倒是并不怎么担心,她相信自己亲手教的女儿,绝不会伤害自己的母后。她能理解卿卿对自己的安排,让她假死避世,既可免于权力争夺,也可免于两人尴尬的相处。反而让她震惊的是,卿卿居然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太后,逼着太后和自己一同假死。
她太了解谢见微了,让她放下手中权力,无异于要她半条命。
既要又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位太后娘娘,既要无上权力,又要荣华富贵,还要一家团圆。这些年,她不是没有与太后说过未来的隐患,她与卿卿是绝对无法长久共存于朝堂之上的,可太后始终回避,这也是她默默纵容卿卿的原因。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后反而是小女帝,直接给太后来了招釜底抽薪。
太后想用拖字诀,小女帝便逼她做选择。
最终太后还是不得不向自己的女儿低头,喝下了同陆青一样的酒。
想到这里,陆青心潮起伏,或许是因为解了断情丹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情感都变得充沛起来,甚至有些复杂。对太后的遭遇,心疼也是心疼,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畅快,甚至有些想笑。
她猜,谢见微应当知道卿卿的安排,就是逼着她假死出宫。可哪怕如此,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太后来说,这也足够忤逆不孝了,可她却偏偏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
子女对父母,有着天然的优势,谢见微不可能真的狠心废掉女儿。
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饮下毒酒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想着想着,陆青终究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甚至已经有些期待见到醒来的谢见微了。
见状,小女帝不由问:“陆卿,你笑什么?”
陆青望向小女帝,也不由真心问道:“卿卿,为何在我与你母后之间,选择帮我?”
不管目的如何,小女帝的所作所为,都是成全了她,忤逆了太后。
她问得直接,小女帝答得也坦诚。
“若是陆卿假死离开,母后必然不会轻易让你走的,届时不免会再生波澜。朕不喜欢做事拖拖拉拉,既如此,倒不如釜底抽薪,送你们一同走。最重要的是……”
小女帝忽然停下,顿了片刻,看向陆青,眼眶忽地红了红,颤声问:“陆卿,你知道朕说梦话那日梦到了什么吗?”
小女帝突然的情绪变化,让陆青有些不安,“卿卿?”
“朕梦到了你。”小女帝望着陆青,叹声道,“朕梦到了还小的时候,你被母后关在清梧殿,朕去看你,你含着泪问朕,‘陛下,臣可以抱抱你吗?’直至如今,朕都无比庆幸,那时候朕抱住了你。”
陆青怔住,没想到如此久远的事,会在这一刻再次被提起。
小女帝望着她,缓缓道:“陆卿,你那时候……是想去死吗?”
陆青说不出话,她不愿撒谎,可答案却又太过沉重。
“陆卿,你总是如此心软。”小女帝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再度笑了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意气,“只是,朕觉得,被伤害的不该总是心软之人。朕说过,世间事难有两全之法,可朕……不忍再让你难过。”
话虽未明说,未竟之言却已十分明显,不忍陆青难过,便只能去逼太后了。
母女对话至今,陆青首次感觉到如此欢喜,忍不住发自肺腑道:“卿卿,你如此考虑,我……真的很开心。只是如今你尚且年幼,朝堂之上又……”
她话未说完,便被小女帝接口道:“陆卿,你的担忧朕都明白,你先听朕说完。”
小女帝娓娓道来,她早已与远在北境的姨母谢若瑜去信,太后身体不适,未免京中生变,命她暂代北境事宜,让谢挽云元帅回京辅政。而在母后向她索要了毒酒后,她便秘密调萧惊澜回京重掌禁军,为太后送葬之时,有禁卫军在侧,她趁机发作命皇室旧臣为太后守陵,那些人便是心中再有不满,却也无人敢忤逆皇命。
说完,小女帝颇为意气风发地看向陆青,“陆卿,你觉得朕还有哪里做得不妥?”
除去小女帝一些不甚成熟的小手段外,比如散播流言,着实有些伤人心。她下的这步棋,堪称无解的阳谋。谢挽云元帅本就不愿陆青留在朝堂上,而陆青则对此采取默默纵容的态度,这其中唯一受尽窝囊气却又毫无办法的人,大概只有太后了。
可惜,在小女帝与陆青达成某种默契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输了。
陆青看着眼前的小女帝,不仅仅是看着亲生女儿,更像是打量着自己一手教导的年轻帝王,由衷道:“卿卿,你做得很好。”
“陆卿教得好。”
小女帝说着看向陆青,由衷地笑了笑,笑容中多了几分孺慕之情:“最重要的一点是,朕敢这么做,是因为朕知道,不论发生什么事,朕闯下多大的祸,陆卿和母后都不会不管朕的。对吗?”
“对!”陆青几乎本能应道。
小女帝满意地笑了,然后又叹了口气,“母后,肯定怨极了朕。”
这倒是实话,以谢见微的脾气,若不是真的被逼到绝地,定然不会乖乖饮下毒酒的。如此看来,卿卿的脾气果然还是更像谢见微一些,母女两个都够狠,够绝,反倒是陆青显得太过优柔寡断了些。
总归结果是好的。
不管经历了怎样的纠结,谢见微还是选择了退让。
陆青又与小女帝说了些话,母女两人,终于在这诀别的最后一刻,坦诚了彼此的内心,亦达成了某种默契。陆青自然想让女儿喊一声母亲,可是她不会去勉强,于是小女帝没喊,她也没提,只是自然地结束了所有的话题。
“你母后,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隔壁。”小女帝站起身,“母后喝了药之后,便一直睡着。药王说,会醒的,只是时间不定。”
陆青起身下榻,身体还有些虚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柱。
小女帝上前扶住她。“陆卿,您别急——”
“带我去看看她。”
小女帝没有再说什么,扶着她走出暖阁,穿过一道小门,来到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榻上,谢见微安静地躺着,她的头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瓷像。
陆青松开小女帝的手,走过去,伸手轻轻抚上谢见微的脸。
小女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过了许久,陆青才抬起头,转身道:“卿卿,你就如此确定太后会自愿饮下毒酒?”
小女帝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朕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母后对您的情意。”小女帝的声音很轻,“朕想,母后对您的执念,应该够深。”
陆青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母后做赌注?”
“不是拿母后做赌注。”小女帝摇了摇头,甚至颇为自得地笑了笑,“朕知道,母后肯定会为你放下权力的,朕只是……推了母后一把而已。”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一时之间不知该心酸还是欣慰。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又像她的母后一样惯于拿捏人心。她十几岁便可以查清自己的身世,还能如此冷静地接受这一切,甚至从容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很快,陆青又慢慢释然了,身为帝王,这样没什么不好,总归不会吃亏。
毕竟是血脉相连,小女帝对自己的母后终究还是心怀愧疚的,开始暗戳戳地为自己的母后挽尊。大意无外乎,虽然母后贪恋权力,可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陆卿,您知道吗?母后知道您变成活死人的那天,在暖阁里守了您一夜。第二天,她就开始咳血。太医说,她是气急攻心,伤了心脉。”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朕从来没有见过母后那样,她一直都是最坚强的,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可那天,她坐在您身边,像一个被掏空了魂魄的人。朕叫她,她听不见。朕给她递水,她不喝。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您,一动不动。”
陆青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小女帝看着陆青,终于切入正题道:“陆卿,母后对您做的那些事,朕听着都觉得过分。可不管如何,母后心里是很在意你的。”
被女儿评价两人感情,陆青终究还是有些尴尬的,而且她怎能听不懂女儿话中的意思,于是缓声道:“都是些陈年往事,早就过去了。况且,她为我喝了毒酒。这一点,足够抵消所有了。”
小女帝轻轻笑了一下。
陆青没有说话。
小女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陆卿,难道你就不怕朕真的喂你喝毒酒吗?”
陆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再度重复了一遍,“我相信陛下。”
小女帝也笑了,再度开口,“陆卿,朕已经长大了。”
陆青含笑看着她,等着接下来的话。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平静而坚定。“朕可以掌控这万里江山了,那些皇室旧臣,不过是朕手里的棋子。朕用他们,不过是看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趁机解决后患。而且有谢元帅辅政,姨母镇守北境,您与母后都可以放心了。”
“卿卿,想让我现在便带着太后和昭雪离开。”
小女帝点了点头。“朕已经安排好了。对外,陆卿因毒酒而死,太后亦病逝,天下人都知道了。您可以带着母后和昭雪,离开洛京,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
陆青看着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除了开始的震惊,更多的是释然,欣慰。
这个孩子,她一手教大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她学会了帝王之术,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杀伐果断。可在这些冷硬的东西之外,她还保留着一丝柔软。
一丝属于女儿的柔软。
“卿卿,你想得很周全。”陆青开口,声音有些涩,还是努力笑了一下,“昭雪呢?”
小女帝道:“马车已经备好,在宫外等着,昭雪正在车中等您。”
陆青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榻上的谢见微。
谢见微依旧安静地睡着,陆青弯下腰,将谢见微轻轻抱起。
小女帝上前一步,想要帮忙,陆青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抱着谢见微,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她们今生终究是母女缘薄,能有此结局,亦算万幸,实在不该奢求更多的。可是十年朝夕相对,那毕竟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如此分别,陆青心中终究还是难掩酸涩。
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母亲!”
陆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个称呼,她从来没敢奢求过,十五年来,从来没有。
小女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眶通红。
然后,她缓缓跪下,膝盖触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母亲。”小女帝再度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愿您此生顺遂,平安喜乐。”
陆青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回头,更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不忍离开了。
陆青最终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
陆青抱着谢见微,穿过长廊,穿过宫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
她走出宫门,走进漫天风雪中。
宫外,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马儿低着头,呼出的白气在风中很快散尽。
陆青将帘子撩开,正好看到昭雪躺在里面,小脸红红的,似乎睡得正香。她不由笑了笑,小心地将谢见微轻轻放进车厢,盖好被子。
然后她转身,看向宫门的方向。
陆青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上了车辕,握住缰绳。
“驾。”
马车缓缓启动,那座巍峨的宫殿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行至城门处,远远便看到璇玑四姝,四人齐声唤了一声阁主。
陆青招呼她们跟上,一行人未做停留,直接朝城外离去。
城门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