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翌日天未亮,三人便已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苏嬷嬷将破庙里留下的痕迹小心清理掉,陆青则将那简陋的床帐拆了,粗布叠好放回马车。谢见微醒后一直沉默,戴着面纱,看不清神色,只是上车时,眼风嗔怒的扫过陆青肩头,顿了顿,又迅速移开。
陆青耳根微热,装作不知,专心赶车。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路上的积雪越来越浅,走起来比前几日顺畅许多。只是越往南,地势渐高,道路开始出现起伏。
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前面就是落雁坡了。”苏嬷嬷看着越来越陡峭的山路,神色凝重,“这坡陡路滑,马车不好走,咱们得赶在天黑前翻过去,到前面镇子投宿。”
陆青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应道:“我尽量快些。”
马车在覆雪的山坡上艰难前行,速度慢了下来。
陆青全神贯注地盯着路面,小心避开凸起的石头和冻硬的冰棱。行至半坡一处背风的弯道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旁积雪中,有一抹不寻常的深蓝色。
她下意识地勒了勒缰绳,让马车放缓。
“怎么了?”苏嬷嬷探身问道。
“那边雪里……好像有东西。”陆青指向路旁。那深蓝色的一角,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扎眼,看形状,像是……衣料?
苏嬷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停车。”
马车停下。
苏嬷嬷和陆青先后跳下车,快步走向那处雪堆。
走近了才看清,那果然是一个人。大半身子都被积雪掩埋,只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官服和一只苍白僵硬的手。
“是官差?”陆青蹲下身,小心拨开那人头脸上的积雪。
露出一张女子苍白青灰的脸。
陆青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这张脸……竟与之前在忘忧栈中,那个晏无娇假扮的墨总捕,十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人面色死白,双目紧闭,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还有气!”苏嬷嬷也看清了面容,眼中闪过震惊,但手上动作不停,立刻蹲下搭上女子的腕脉。片刻后,她眉头紧锁,“重伤,脏腑受创不轻,而且……中了很深的寒毒,血脉都快冻僵了。”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女子从雪堆中拖出来。
她身上穿的果然是北州府捕快的官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血污。
为她翻身时,陆青眼尖,注意到她脖颈后衣领遮掩处,有一小块陈旧的烫伤痕迹,形似梅花花瓣,边缘自然,绝非易容所能伪装。
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另一只手里,死死抓着一片碎布。
布料是罕见的深青色,质地细密,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陆青轻轻掰开她冻僵的手指,取出那片碎布,展开对着光细看。布料的织法精巧,隐约能看出暗金色的云纹,在光线折射下若隐若现,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官差能用得起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谢见微不知何时也下了车,走到了近前。她目光落在那片碎布上,凝神看了片刻,清冷的声音响起:“浮光锦,织金云纹,这是内廷司专供的料子。”
内廷司?宫中所出?
陆青和苏嬷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大小姐。”苏嬷嬷压低声音,“此人看面容,与那晏无娇假扮的北州府总捕极为相似,又着此官服……老奴猜测,她恐怕才是真正的北州府总捕——墨云。”
谢见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女子惨白的脸上:“晏无娇既能伪装成她的模样,必是与其有过接触,甚至……可能便是袭击她的人。她应是重伤逃至此地,力竭倒在雪中。”
“那我们……”苏嬷嬷犹豫道,“此人生死不明,又与晏无娇那叛贼有关,麻烦不小。如今我们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青看着雪地中气息奄奄的女子,本能的心中不忍,这人还有救,若放任不管,在这冰天雪地里,不出一个时辰必死无疑。可苏嬷嬷的顾虑也有道理,她们现在本就是逃亡之身,再卷入不明是非,确实危险。
“这冰天雪地的,若无人相救,她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她语气里带着惋惜,却也没敢明确要求救人。
谢见微沉默着,目光在陆青微蹙的眉头和地上濒死的女子之间来回扫过。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救。”
苏嬷嬷一愣:“大小姐?”
“但要严加看管。”谢见微补充道,声音冷静,“此人身份存疑,伤势又重,救醒之后,必须确保她无法暴起伤人。苏嬷嬷,你用牛筋索缚住她双手。”
“是。”苏嬷嬷明白了谢见微的意图,救下此人,或可以以待后用,但也要防范未知风险。她立刻从马车行囊中找出结实的牛筋索,动作利落地将昏迷女子的手腕反剪在身后,牢牢捆住。
陆青见状,心中稍安,连忙帮着苏嬷嬷将人抬上马车。
车厢内本就不宽敞,如今多了个昏迷不醒的伤者,更显逼仄。
谢见微看了一眼,索性道:“我坐外面。”
“外面风大……”陆青下意识想劝。
“无妨。”谢见微已转身走向车辕。
苏嬷嬷安置好伤者,也跟了出来,将一件厚实的红色斗篷递给谢见微:“大小姐,披上这个,挡挡风。”
谢见微接过,披在身上。那斗篷颜色鲜艳如火,衬着周遭茫茫白雪和谢见微清冷的气质,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反差之美。
陆青重新坐上驭手的位置,一甩缰绳,马车继续前行。
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就坐在自己身旁,红色斗篷的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绒毛,簇拥着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点墨凤眸。雪花零星飘落,沾在她斗篷的绒毛和露出的几缕乌发上,更显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陆青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看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睨了她一眼。
陆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娘子真美,宛如雪中红梅。”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
谢见微也是一怔,面纱下的脸颊迅速染上薄红,瞪她一眼:“看你老实,没想到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不不,我是肺腑之言,实话。”陆青慌忙解释,眼神却诚恳。
谢见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垂下眼眸,耳根却更红了些,没再说话。
马车在覆雪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陆青专注地驾驶马车,谢见微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红色斗篷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天色越发阴沉,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雪雾中,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
谢见微望着眼前景象,忽然轻声开口,吟道:
“千山暮雪孤鸿绝,万径风霜人迹灭。”
声音清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陆青听出了谢见微诗句中的悲凉,想起她背负血仇,不由生出几分疼惜。
她沉吟片刻,脑中不由闪过前世读过的诗句,也缓缓念道:“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娘子,雪景虽萧瑟,却也别有一番意境。”
谢见微神色微惊,不由转过头看她。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白雪并非只是严寒死寂,嫌春天来得太晚,便自己化作飞花,装点庭院树木。看似冰冷,内里却有迫不及待迎接春日的生机。如今虽世事艰难,前路风雪,或许……也只是春天到来前的装扮呢?”
谢见微怔住了,她目光从陆青认真的脸上,移向漫天飞舞的雪花。
那诗中的豁达,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她心头些许的阴霾。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泛起异彩,“好诗!意境新奇,豁达乐观,陆青,你……竟有如此诗才?”
“不不不!”陆青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这不是我作的,是一位前辈的句子,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我哪有这等才情。”
见她急得耳根都红了,谢见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追问。
但经此一事,她看向陆青的目光,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个看似呆愣、来历成谜的女子,不仅通晓仵作之术,胆识过人,竟还能随口吟出如此佳句……
陆青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谢见微心中好奇更甚,对她的审视,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正视。
风雪中,马车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翻过了落雁坡,看到了前方山坳中零星闪烁的灯火。
是一个小镇。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赶在天黑透前,驶入了镇子,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投宿。
安顿时,因多了一个昏迷的伤者,苏嬷嬷需要留下照看。
陆青和谢见微则住进了隔壁的上房。
客栈伙计帮忙将重伤的女子抬进房间,苏嬷嬷立刻开始为她施针用药,驱除寒毒,稳定伤势。
陆青和谢见微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比破庙好了太多,有床有桌,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
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饭菜。
三人吃了饭。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碗筷,又打了水来洗漱。
谢见微洗漱完毕,坐在床边,看着陆青忙忙碌碌,最后从柜子里抱出备用的被褥,开始在地上铺设。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青一边铺地铺,一边道:“娘子早些歇息吧,今日赶路也累了,我睡地上就行。”
语气恭谨,带着明显的客气。
谢见微看着她背对自己,认真铺床的背影,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快。
她不由想起自己毒发时的煎熬,每次都需要暗示甚至主动,陆青才肯靠近。这人分明知道自己身中缠情障,需定期……却总是推诿回避,非要等她难堪地开口。
莫非……是故意想看她羞愤失态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那股不快,顿时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恼怒。
她咬了咬下唇,赌气般转过身,面朝里躺下,冷冷道:“吹灯吧。”
“好。”陆青应声,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室内陷入黑暗。
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却都毫无睡意。
陆青睁着眼看着房梁,心中忐忑,她感觉得到,娘子似乎有些不高兴。
是因为和自己同住一室不自在吗?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她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个头绪,很快便因为疲惫有了些许睡意。
而床上的谢见微,更是心绪翻腾。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熟悉的燥热正在慢慢升起,缠情障的毒性又开始蠢蠢欲动。若在以往,两人关系已经如此熟稔,她或许会主动开口。
可今夜,她偏就不想主动。
陆青这个乾元,难道就半点不懂主动体贴吗?还是说,她心里其实并不情愿,只是迫于责任和恩情才勉强为之?
谢见微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肯开口。
她死死咬着牙,调动所剩无几的内力,拼命压制着体内翻腾的灼热和痛苦。
汗水渐渐浸湿了里衣,呼吸变得粗重而困难。
黑暗中,睡得迷迷糊糊的陆青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馥郁的昙香,丝丝缕缕,越来越浓地飘散过来,缠绕上她的感官。
她霍然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看向床铺。
只见谢见微蜷缩在床上,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抓着被褥,指节泛白。
压抑的的喘息闷哼,断断续续传来。
“娘子!”陆青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来到床边,伸手想去碰触她。
手刚碰到谢见微滚烫的肩膀,就被她狠狠一把推开。
“走开!”谢见微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满是气恼。
陆青被推得踉跄一下,又急又懵:“娘子,你毒发了,我……”
“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笑话?”谢见微猛地转过头,在黑暗中瞪着她。即便看不清面容,陆青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愤怒,“看我一次次毒发,狼狈不堪,主动求你……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我没有!”陆青大呼冤枉,“我只是……只是怕冒犯娘子,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谢见微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那你便每次都要我三催四请?仿佛极不情愿,做出这副守礼的样子给谁看?你若真不愿,大可直言,何必这般……折辱于我!”
当初说了不愿,你和苏嬷嬷还不是软硬兼施非让我那般。
陆青暗自腹诽她不讲理,但嘴上是万万不敢如此说的,只得赶忙解释道:“我何曾不愿?分明是……分明是娘子先前抗拒,我不敢唐突。后来娘子说要试着做真君妻,我便以为……以为娘子心中尚有芥蒂,需慢慢来,我怎敢肆意妄为?”
谢见微一噎。
想起自己最初确实百般抗拒,甚至将人踹下床……后来虽说尝试接受,但也一直冷冷淡淡。
好像……是没什么立场指责陆青。
可让她承认自己理亏,那是万万不能的。
谢见微恼羞成怒,强辩道:“那……那日既说了与你做真的结发妻子,便早无抗拒之意。你如今旧事重提,揪着不放,当真是小心眼!”
陆青:“……”
她真是有理说不出,这怎么就成了她小心眼了?
不过,看谢见微这副色厉内荏,又羞又恼的模样,陆青忽然有点明白了。她家娘子这哪是真心责怪,分明是……拉不下脸,在闹别扭呢。
想通此节,陆青心中的委屈顿时散了,反倒觉得这样的谢见微,有点……可爱。
她压下嘴角的笑意,柔声道:“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是我愚钝,没能体会娘子心意。娘子骂得对。”她一边说,一边试探着再次靠近,见谢见微没再推开,便大着胆子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
谢见微身体一僵,将脸埋进枕头,闷声道:“你一个乾元,以后……主动些。”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事到临头却还要强撑面子的别扭。
陆青心中一片柔软,连忙应道:“好,我记住了。以后定当主动,绝不让娘子再受这般煎熬。”她手上微微用力,将谢见微揽入怀中,低头嗅着她发间幽香,声音温柔:“现在……可以吗?”
谢见微在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身体放松下来,依偎过去。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这一次,陆青谨记‘主动’二字,虽然依旧生涩,却极尽温柔耐心。谢见微不再强忍,细碎的呻吟和呜咽断续溢出,又被陆青温柔的吻堵了回去。
事后,谢见微气消了大半,慵懒地靠在陆青怀里喘着气。
陆青低声:“娘子别生我气了好吗?”
“……便饶你这一次。”谢见微哼了一声,却往她怀里蹭了蹭。
陆青失笑,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些。
夜色深沉,风雪拍打着窗棂。
隔壁房间,苏嬷嬷为昏迷的墨云施完最后一针,擦了擦额头的汗。
床上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许。
苏嬷嬷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纷扬的大雪,又侧耳听了听隔壁早已安静下来的动静,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她转身吹灭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长夜漫漫,风雪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