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青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谢见微还在沉睡,眉眼舒展,呼吸绵长。
陆青没有惊动她,穿戴整齐,简单梳洗后,便去了厨房。
苏嬷嬷也已起身,正在准备早饭。
见陆青进来,她压低声音道:“陆女君,这么早?大小姐还没起吧?”
“嗯,让她多睡会儿。”陆青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粥碗,快速吃了早饭,“嬷嬷,我今日跟墨总捕去府衙,劳烦您照顾娘子。”
“放心吧。”苏嬷嬷点头,又叮嘱道,“万事谨慎,若遇为难,莫要强出头。”
“我晓得。”
吃过饭,陆青便出了门,径直往南州府衙而去。
府衙位于城中心,门庭森严,陆青向门口值守的差役报了墨云的名字。
不多时,一身官服的墨云便亲自迎了出来。
“陆青,你来得正好。”墨云引她入内,边走边低声快速交代,“我已与周太守打过招呼,称你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助手,曾协助我破获数起疑案。切记,少说多看,验尸时拿出真本事即可,其余交给我。”
陆青点头:“我明白。”
墨云先带她去拜见了南州府太守周显。
周太守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看起来颇为儒雅,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对墨云带来的这位助手,他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便挥挥手,示意她们去办正事,显然心思全在尽快了结这棘手的案子上。
从正堂出来,墨云领着陆青,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衙西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房舍前。这里便是停尸房,也是平日仵作验尸之所。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用以防腐驱秽。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尚可,窗户开着通风。
正中一张宽大的木板台上,覆盖着白布的遗体静静躺着。
台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灰色仵作服的老者,正是衙门的郑仵作。旁边还有一名年轻衙役,负责记录。
“郑仵作。”墨云上前,拱手道,“这位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陆青。今日请她一同复验,也是为了集思广益,确保万无一失。”
郑伯抬起眼皮,打量了陆青一眼,见她年纪甚轻,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碍于墨云的面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墨总捕既然不放心老朽的手艺,那便请吧,老朽正好也仔细看看这个女娃的本事。”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被质疑的不悦。
陆青不以为意,上前一步,对郑伯施了一礼:“晚辈陆青,见过郑老前辈。今日是来向前辈学习的,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前辈指点。”
态度恭敬有礼,郑伯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开始吧。”
他掀开覆尸的白布。
一具年轻女子的遗体显露出来。面色苍白浮肿,口鼻处有白沫残留,正是溺亡的典型特征。遗体已被初步清理,穿着干净的白色殓衣。
郑伯先用手背试了试尸体的额温,又按压关节查验尸僵程度,并让衙役一一记录:“死亡已逾六十时辰,尸僵大部缓解,额温与室温相近。查验后明显系窒息而亡,体表无致命外伤,无捆绑挣扎痕迹,综合以上,死者白芷,亥时前后,独自于后院荷花池边,失足落水溺亡。”
逻辑清晰,证据似乎也确凿。
墨云眉头紧锁,看向陆青。
陆青一直安静地观察着,此刻才上前一步,对郑伯道:“郑老前辈验看仔细,晚辈受益匪浅,不知可否容晚辈再仔细查看几处?”
郑伯瞥她一眼,让开半步:“请便。”
陆青走到遗体旁,先凑近仔细观察死者的颈部。由于水中浸泡,皮肤有些浮肿皱起,但仔细看去,在颈部两侧,隐约可见几处模糊的类圆形出血点。
她拿起旁边备用的竹签,小心地比划着测量这些出血点的间距。
“郑老前辈。”陆青指着那些痕迹,“您看死者颈侧这些淤痕,虽被水泡得模糊,但仔细分辨,左右两侧似乎各有四枚类圆形的皮下出血,间距大致如成人指距。这不像是在水中挣扎碰撞能形成的。”
郑伯凑近看了看,不以为意:“水中挣扎,手臂挥动,脖颈也可能触碰到池边石沿或水中杂草,留下此类痕迹,不足为奇。”
陆青没有争辩,又拿起一把小巧的镊子:“晚辈想查验一下眼睑内部。”
得到允许后,她用镊子小心地翻开死者的上眼睑。在结膜上,她发现了密集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而且这些出血点明显集中在靠近内侧眼角的位置。
“郑老前辈,您看这里。”陆青示意,叙述道:“眼睑内部出血,常与颈部受压导致头部静脉回流受阻有关,与单纯溺亡的出血点分布有所不同。”
听她说着现代专业词汇,郑伯不由皱眉,语气中不由带了几分气恼:“你所言老朽有些听不懂,不知你师承何处,竟与我等验尸如此与众不同?”
侃侃而谈的陆青这才惊觉,许多现代尸检的专业名词古人都不懂,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让前辈见笑了,我不过是跟着师傅学了些皮毛,是以......描述不太准确。”
他说的含糊,郑伯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别墨云出口打断,让陆青继续检查。
陆青正怕对方刨根问底,顿时如释重负,赶紧继续查验。
等查验完毕,陆青这才面色平静的叙述道:“死者颈侧有指距淤痕,眼部充血,与单纯失足溺亡的特征不尽相符。晚辈认为,有理由怀疑死者生前可能遭受过外力控制,扼颈窒息,而后被抛入水中。”
“你!”郑伯气得胡子微翘,“无知小儿,懂得几分验尸之道?便在此大放厥词。溺亡便是溺亡,你说的那些,皆可另有解释!”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一旁的墨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心中怀疑的弦越绷越紧。
“够了。”她沉声开口,打断了争论。
郑伯和陆青都看向她。
墨云神色肃然:“你二人所说各有道理,此案关系重大,不可草率。这样,郑伯,陆青,你们二人各自将今日验看所见、所疑,详细写成验状,明日呈报。在未有更多证据前,白芷遗体暂不移交,由衙门看管。明日再议。”
这是要将争议暂且搁置,但也给了陆青继续证明的机会。
郑伯虽有不甘,但墨云是上官,只得拱手应下:“遵命。”
陆青也点头:“是。”
离开停尸房,墨云将陆青送到府衙门口,低声道:“陆君,你今日所言,确有道理。但郑伯在衙门多年,威望颇高,他的结论也并非全无依据。若要说服众人,推翻‘意外溺亡’的定论,还需更确凿的证据。”
陆青眉头紧锁:“我明白。只是我所说的那些疑点,在现代……呃,在我所学中,是支持‘扼颈后抛尸入水’的重要旁证。但在这里,确实难以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
前世法医学依赖大量科学仪器和检验技术,如今在这古代,许多手段都无法实现,单凭肉眼和经验,说服力确实有限。
墨云拍拍她的肩膀:“无妨,今日已开了一个好头。你且回去再想想,有无其他可查验之处,我也会暗中调查白芷近日行踪和所接触之人。”
陆青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府衙。
回到竹居,已是下午。
谢见微正在院中竹荫下看书,见她回来,神色郁郁,便放下书卷。
“不顺利?”她问。
陆青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今日验尸所见和与郑伯的争论一一说了。
“……我怀疑她是先被扼颈昏迷,再抛入水中溺亡。但郑老仵作坚持是意外落水,认为我指出的痕迹都可有其他解释。”陆青苦恼的暗自呢喃,“若真是先扼颈后溺亡,除了我说的那些,还能如何证明呢?”
谢见微沉吟片刻,道:“我虽不精于此道,但记得幼时翻阅母亲藏书,其中有一本《洗冤录》,汇集了诸多仵作验尸之法。或许其中会有记载,针对‘扼死’与‘溺死’的鉴别要点。”
陆青眼睛一亮:“《洗冤录》?娘子可知何处能找到?”
“南州最大的书坊‘文渊阁’,藏书颇丰,或许有售。”谢见微道,“你不妨去碰碰运气。”
陆青闻言,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她顾不上休息,问清文渊阁的地址,便匆匆出门。
文渊阁位于城南文风鼎盛之地,是一座三层木楼,古朴雅致。
陆青进去,向掌柜说明来意,想寻找《洗冤录》或相关律法刑狱书籍。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闻言思索道:“《洗冤录》……刻本倒是少见,不过小店后堂藏有一些手抄残本或补遗,客官若需要,可随我来看看。”
陆青大喜,连忙跟着掌柜来到后堂一处专门收藏古籍的书架前,掌柜翻找片刻,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线装书册。
“这本是《洗冤录补遗》,不知是否客官所需?”
陆青接过,小心翻阅,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尚能辨认。
她快速浏览着目录和内容,忽然,目光定格在一页上。
只见上面写着:“扼喉致昏后投水者,气闭在先,水入有限,肺胀不及真溺者三成。且喉骨多有暗伤,不剖不显。”
陆青心跳加速,这正是她需要的理论依据。
扼颈导致昏迷,呼吸停止或减弱,入水量自然少于活体溺水,肺部肿胀程度会有差异。
更重要的是,提到了喉骨暗伤,是扼颈的重要证据,但体表可能不明显,需要解剖才能发现。
她继续往下看,又发现一条关键记载:“有孕女子溺亡者,腹中胎儿可保数日不腐。剖腹验胎,若胎儿肺部无积水,可证其母死时已无呼吸。”
剖腹验胎!
陆青脑中灵光一闪。
白芷怀有身孕,如果胎儿肺部没有积水,就能证明白芷落水时已经停止呼吸,这将是支持‘先窒息后入水’的强力证据。
她如获至宝,连忙向掌柜道谢,又问能否借阅或抄录关键部分。
掌柜很是通情达理:“客官既是查案所需,可在小店后堂静室抄录,记得归还便是。”
陆青感激不尽,立刻借了纸笔,将关键段落仔细抄录下来。
直到夜幕降临,书坊快要打烊,她才抄完,再三道谢后,带着抄录的纸张和满心的希望,匆匆返回竹居。
次日一早,陆青便带着抄录的纸页,再次来到府衙。
墨云见她神色振奋,问道:“陆青,可是有了新发现?”
陆青将《洗冤录补遗》中关于扼颈后溺亡的鉴别要点,以及‘剖腹验胎’的记载,详细说与墨云听。
“若真能验出,确是铁证。”但她随即皱眉,“只是……剖腹验尸,尤其是对怀有身孕的女子,恐骇人听闻,白家那边,还有衙门里一些守旧之人,定会极力反对。”
“可这是查明真相最直接的办法。”陆青坚持道,“若白芷真是被人杀害,难道要让她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含冤莫白,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墨云沉吟良久,重重一拍桌案:“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我这就去请示周太守,提出复验请求,并……请求剖腹验胎。”
消息传开,果然在府衙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老仵作郑伯第一个站出来激烈反对:“荒唐!亵渎遗体,尤其是孕身女子,有违天和,有伤伦常。老夫验尸数十载,从未听闻如此骇人之举,仅凭一本不知来历的残篇记载,就要开膛破肚,简直是儿戏。”
一些年长的官吏也纷纷附和,认为此举太过残忍,且无先例。
周太守更是头疼不已,他只想尽快平息事端,不想节外生枝。
就在墨云力排众议,据理力争,眼看周太守态度有所松动时——
“大人,大人为我女儿做主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衙门外传来。
只见一对中年夫妇,在仆役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公堂。
正是白芷的父母,白世昌和他的夫人。
白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晕厥。白世昌也是双目赤红,扑通一声跪在堂前,对着周太守和墨云连连磕头:
“青天大老爷,求求你们,放过小女吧。她已经死得那么惨了,为何还要让她死后不得安宁,要受那开膛破肚之刑啊!这让我们做父母的,情何以堪,就让她留个全尸,入土为安吧!”
哭声凄切,闻者动容。
周太守面露难色,看向墨云。
郑伯更是趁机道:“大人,您看。死者父母尚且不忍,我们外人,岂能行此酷烈之事?此案证据已然明确,就是意外溺亡,何必再徒增伤痛,惹人非议?”
形势,瞬间逆转。
公堂之上,白世昌夫妇的悲恸哭求,让原本就反对剖验的声音更占上风。
周太守看向墨云,语气已有松动:“墨总捕,你看这……死者父母如此哀恸,剖腹验尸确乎有违人情。况且郑仵作已再三验明,确系意外。不如……”
“大人!”墨云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坚定,压过了堂上的哭泣,“我深知父母爱女之心,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白小姐死得不明不白。若她真是被人所害,而我等因畏惧非议,便草草以‘意外’结案,让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对死者最大的不公,令其魂魄难安!”
她转向跪地痛哭的白世昌,目光锐利:“白世昌,你口口声声要让你女儿入土为安。可若她并非失足,而是被人扼颈杀害后抛尸水中,你让她如何能安?你作为父亲,难道不想知道女儿被害的真相,不想将害她之人绳之以法吗?”
白世昌哭声一滞,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我自然想。可是……可是剖腹验尸,这实在……小女已经够苦了,我实在不忍她死后还要受此折磨。”
陆青此时也走上前,对着白世昌语气诚恳,“晚辈理解您的心情。但验尸查案,是为了还原真相,告慰亡灵。您想想,若白小姐在天有灵,她是愿意带着冤屈匆匆下葬,还是愿意我们查明真相,还她一个公道,让她能真正瞑目?”
白世昌怔怔地听着,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却依旧咬死不同意剖腹验胎。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白夫人低低的啜泣声。
墨云见状,语气转为严厉:“白世昌,你如此阻挠官府查案,百般不愿验明死因,莫非……是有什么隐情?或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让人深究?”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白世昌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墨总捕,你……你此话何意?我只是不想女儿死后不得安宁!”
“若心中无鬼,又何惧验明真相?”墨云步步紧逼,“让真相大白,才是对她最大的告慰。还是说,你宁愿背上阻碍办案,甚至包庇凶嫌的嫌疑,也要坚持草草下葬?”
“我…我……”白世昌吓得额头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一直哭泣不语的白夫人,忽然站起身,走到白世昌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袖。她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坚定道:“老爷,你就让……让官爷们验吧。”
白世昌愕然转头:“夫人!你……”
白夫人流着泪,一字一句道:“芷儿……是我们的心头肉。她死得不明不白,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若她真是被人害了……我们却拦着不让人查,让她含冤莫白。我……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她。”
她说着,又看向墨云和陆青,颤声道:“你们……你们验吧。我只求你们一定要查出真相,给我女儿一个交代。”
妻子的表态,成了压垮白世昌最后防线的稻草。
他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掩面,良久,才从指缝间挤出一句嘶哑的话:“……验吧。但是……不得让外人观验,不得宣扬细节,给我女儿……留一点颜面。”
墨云立刻应下:“可以。验尸过程,除必要仵作、记录人员及本官在场外,绝不外传。结果也只用于办案,不会公开细节,损及白小姐清誉。”
周太守见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反对,只得挥挥手道:“既如此,便按墨总捕说的办吧。郑仵作,陆仵作,你们好生查验,务必仔细。”
郑伯脸色铁青,但太守发话,他也只能勉强应承。
此事就此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