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子夜时分,谢见微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不是身体的痛,而是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痛。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床帐,记忆渐渐回涌。
陆青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每一下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小姐,您醒了?"苏嬷嬷守在床边,见她睁眼,连忙端过一碗温热的药,"快把药喝了,您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得好好养着。"
谢见微推开药碗,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嬷嬷,我想自己待着。"
"大小姐……"苏嬷嬷担忧地看着她。
"嬷嬷,让我一个人静静。"谢见微闭上眼,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嬷嬷叹了口气,知道此刻劝也无用,只能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轻声道:"药放在这儿,小姐想喝的时候再喝。老奴就在门外守着。"
她替谢见微掖好被角,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外,凌澈立在廊下,听见动静,立刻转身:"苏嬷嬷,娘娘如何?"
苏嬷嬷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醒了,但心伤难治……且让大小姐自己缓缓吧。"
凌澈眉头紧皱:"娘娘何等身份,何以为那般卑贱之人如此伤身伤心?那人死了反倒干净……"
"凌统领!"苏嬷嬷厉声打断她,语气难得严厉,"注意你的言辞。陆女君于娘娘有救命之恩,更曾为娘娘挡剑,这份情义,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凌澈抿了抿唇,低头应是,神色中却是明显的不认同。
苏嬷嬷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以后不要再叫娘娘了。大小姐早已与那昏君决裂,从今往后,只有谢家大小姐,记住了吗?"
闻听此言,凌澈立刻道:"属下明白,属下誓死效忠大小姐!"
"起来吧。"苏嬷嬷摆摆手,"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属下不累。"凌澈躬身道,"我就在门外守着,确保大小姐安全。嬷嬷您年纪大了,先去歇息吧。"
苏嬷嬷见她坚持,也不再劝,只叮嘱道:"那你好生守着,莫要让人打扰大小姐。"
"是!"
房门轻轻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蜷坐在床角,双臂环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
起初,脑海中是一片麻木的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感受不到。
然后,记忆的碎片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赶路时,陆青握着缰绳,回头朝她笑:"娘子,你坐在车里就好,我赶车稳当着呢。"
南州小院,她教陆青练字,陆青的手总是抖,写的字实在难看,难得撒泼打趣:"好娘子,我手腕要断了,让我歇一歇吧。"
红烛摇曳的新婚夜,陆青紧张得手足无措,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娘子,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最后,定格在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
长剑穿透腹部,鲜血喷溅,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刻写满了担忧,却唯独没有恐惧。
"娘子……快走……"
她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却仍努力想推开她。
"我利用她渡毒,骗她真心……却从未真心待她。"谢见微低声呢喃,声音颤抖,"连最后……连最后都弃她而去,我怎么能这么坏?"
眼泪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袖。她咬住手背,压抑着喉间的呜咽,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丝毫不及心口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陆青就站在面前。
"陆青。"她低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恨我吗?你一定恨极了……"
"恨我骗你,恨我利用你,恨我丢下你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
"可我不能死,不能垮。"她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微小的生命,"谢家血仇未报,北境将士待归,还有……我们的孩子。"
这是她和陆青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是陆青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她不能抹杀掉。
谢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目光望向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一字一顿:"我谢见微对天起誓:此生必倾尽全力保全这个孩子,我要让她成为大雍最尊贵的人,享尽世间荣华。"
谢见微顿了顿,眼中涌起深切的痛楚与决绝:
"陆青,这是你我的骨血,这是我欠你的……债。"
天光彻底大亮时,苏嬷嬷推门进来。
她看见谢见微仍站在窗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影挺直而孤绝。晨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
"大小姐……"苏嬷嬷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
"苏嬷嬷,"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孩子,本宫要留下来。"
她的称呼变了,从我,再次变成了本宫。
苏嬷嬷一怔:"大小姐?"
"不但要留下来,还要让她……继承大统。"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小姐,您是说……"
"不错。"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本宫要这天下,改姓谢。而本宫的孩子,便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苏嬷嬷震惊地看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小姐心怀大志,要为谢家报仇雪恨,要重整山河。
可让她腹中这个孩子继承大统……这想法实在太大胆,太惊世骇俗了!
不多时,谢见微又道:"本宫,要回京,给肚中的孩儿博一个身份。"
"这……这怎么行!"苏嬷嬷立刻反对,"那昏君诬陷谢家通敌,将您废后幽禁,若非您逃得快,只怕早已死在冷宫之中!此番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谢见微冷笑一声,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嬷嬷,今时不同往日了。戎狄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上京。朝中那些酒囊饭袋,平日里勾心斗角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国难当头,却没一个能顶用的。大雍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沉了。"
苏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可这跟您回京有什么关系?"
"楚昭现在不敢动我。"谢见微一字一顿地说,"她需要谢家军,需要姑母的北境铁骑替她稳住局面。而本宫,就是她与谢家军之间唯一的连接。"
"她会'请'本宫回去,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本宫复后位,给谢家平反——做足姿态,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她只是被奸臣蒙蔽,如今幡然醒悟,要重振朝纲。"
苏嬷嬷不认同地皱眉:"可这太冒险了!万一那昏君不顾大局,执意要加害您……"
"她若有这魄力,大雍也不会落到今日境地。"谢见微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声音低了几分:"更何况,这个孩子来了,便是天意。上天给了本宫这个机会,本宫便要赌上一赌。"
苏嬷嬷看着她的动作,心中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赢了,便可兵不血刃夺取楚氏天下。"谢见微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让本宫的孩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那……万一输了呢?"苏嬷嬷的声音都在发颤。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输了,本宫便是为北境将士祭旗之人。姑母更有名目,趁机攻入上京,为谢家报仇雪恨。"
"娘娘!"苏嬷嬷惊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如何向元帅交代?如何向谢家列祖列宗交代?您腹中还有小主子啊!"
谢见微起身,走到苏嬷嬷面前,伸手扶起她。
她的手冰凉,却异常坚定:"嬷嬷,我知你忠心。可这条路,本宫必须走。"
苏嬷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含泪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誓死追随娘娘。"
"好。"谢见微松开她的手,转身坐下,"替本宫梳洗更衣。"
"是。"苏嬷嬷擦干眼泪,拿起梳子,开始为谢见微梳理长发。
半个时辰后,谢见微端坐在桌前,召来凌澈。
"三件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第一,传书给易容成采女上京的'暗刃',暂停刺杀女帝计划。"
凌澈一怔:"娘娘,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得手……为何要暂停?"
"现在杀了她,便宜她了。"谢见微冷笑,眼中闪过寒光,"本宫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最在乎的江山,是如何一点点落入我谢家之手的。"
凌澈低头道:"属下明白了。"
"第二。"谢见微铺开纸笔,提笔写信,"即刻修书给姑母谢元帅。"
她笔走龙蛇,字迹清隽有力。
姑母亲启:
见微决意返京,以图后计。
今戎狄犯境,朝中无人,楚昭必会迎我回宫,以图借谢家军之力稳住局势。
请姑母于北境集结大军,整备粮草,以'清君侧、诛佞臣、御外侮'为号,发兵上京。不必急行,徐徐图之,沿路广发檄文,控诉昏君罪行,造足声势。
待见微在宫中事成,自会传信于姑母,里应外合。
此乃天赐良机,若成,可兵不血刃取楚氏天下;若败,姑母亦可借此名正言顺攻入上京,为我谢家满门报仇。
侄女见微,叩首拜上。
信写好,她仔细用火漆封好,交给凌澈:"换马不换人,务必亲自送到姑母手中。"
"是!"凌澈接过信,郑重地揣入怀中。
"第三。"谢见微看向凌澈,"你先行潜入上京,联络我们的旧部,暗中散播舆论。"
"舆论?"凌澈疑惑。
“对。要让上京的百姓都知道,戎狄破关,是因为朝中奸佞当道,明帝昏聩无能。而如今能救大雍的,只有谢家,只有本宫。"她目光灼灼:"你回到上京,先联络在茶楼酒肆的说书人,让他们把'谢家满门忠烈反遭冤杀'的故事编成话本,日夜传唱。再找到街头巷尾的乞丐孩童,教他们传唱'谢后贤德,可救江山'的童谣。要让整个京城的舆论,都为谢家说话。"
凌澈:"属下领命,定不负娘娘所托。"
"还有。"谢见微补充道,"你要特别留意京城的粮价和民心。楚昭为了筹军饷,定然会加重赋税,到时候百姓怨声载道,正是煽风点火的好时机。"
"属下明白!"
"好。"谢见微点头,"你即刻出发,本宫会与苏嬷嬷轻车简从,公开行踪,本宫要让楚昭'不得不'迎本宫回宫。"
凌澈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娘娘,若……若女帝不顾大局,执意加害于您……"
谢见微眼中闪过寒光:"那本宫便让她知道,什么叫玉石俱焚。"
"娘娘,不可如此啊!"凌澈慌忙劝道。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放心,本宫了解楚昭。她优柔寡断,又刚愎自用,最在意的就是她那点所谓的'帝王颜面'。如今国难当头,她比谁都更需要一个'顾全大局'的借口。而本宫,就是她最好的遮羞布。"
凌澈道:"属下明白了。娘娘保重,属下在京中等您。"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安排妥当,谢见微走到院中。
夜风凛冽,吹起她的衣袂。
她望向南面——那是南州的方向,也是陆青所在的方向。
"陆青。"她轻声自语,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竹节银簪,"保佑我们的孩子……"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自己,而是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谢皇后。
——
黄昏,残阳如血,透过破庙窗棂,在斑驳地面投下昏黄光影。
陆青的睫毛剧烈颤动数下,终于挣扎着,缓缓掀开一线。
视线先是模糊混沌的光影,渐渐清晰:破旧漏风的屋顶、残损的神像轮廓、空气中弥漫的尘土与浓郁药味。
这……是何处?
她艰难转动僵硬的脖颈,传来生锈般的痛感。
然后,她看见了守在身旁的两位老人——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正关切地望着她。
“前……辈?”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裂,喉间如灼。
“醒了!苍天有眼,总算醒了!”玲珑鬼手长舒一口气,面现喜色,忙端过一直温着的清水,以小勺极小心地喂至她唇边。
陆青本能地吞咽几口,混沌的脑子略清明了些。
“是……二位前辈救了我?”她望着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随即急道,“我娘子呢?苏嬷嬷呢?她们……可安好?”
她挣扎欲起,迫切想得到答案,可甫一动弹,腹部伤口便传来撕裂剧痛,眼前骤然发黑,无力跌回,只剩急促喘息。
“莫动!”玲珑鬼手连忙按住她,眉头紧蹙,“你伤势极重,腹部贯穿,失血过多,脏腑又受损,需绝对静养。”
她未立刻回答陆青所问,眼神与天机老祖飞快交会。
玲珑鬼手性子急躁,见陆青这般模样仍惦记那利用她的娘子,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几欲脱口道出实情,却被天机老祖眼神制止。
天机老祖望着陆青脸上毫不作伪的深切担忧,心中暗叹。这孩子,重情重义,心性质朴,可惜……所托非人。
“陆小友。”天机老祖缓缓开口,语气尽力平和,“你体内本有阴寒积毒,此次又受致命外伤,能捡回一命,实属万幸。然根基已损,元气大伤,日后务必仔细调理,切忌劳心伤神,更忌情绪大起大落。”
“至于你那娘子,我们赶至火场时,只来得及将你救出。那院落……已被大火彻底吞没,火势凶猛,我们并未见到其他人踪影。”
陆青浑身猛颤,瞬间如坠冰窟。
她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天机老祖,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娘子……苏嬷嬷……都没能逃出?
不……不可能。苏嬷嬷武功高强,定能护着娘子脱险,一定能的!
剧烈的恐慌与悲痛如两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与心脏,令她窒息,眼前阵阵发黑。大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苍白脸颊滑入鬓发,她却连哭泣的声音都发不出,只有身躯无法抑制地微微战栗。
泪水无声奔涌,承载着无言的悲恸。
玲珑鬼手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走至破庙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
天机老祖静待着,直至陆青眼泪渐干,才缓缓开口:“陆小友,世事无常……还需珍重自身,向前看。”
向前看?
陆青茫然抬起空洞的泪眼。
家没了,珍若生命的爱人……或许也没了。她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世,心如死灰,还能看向何方?
可是……倘若倘若娘子尚在呢?
那些黑衣刺客是谁?为何要杀娘子?
无数疑问,夹杂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在迷茫与悲恸之中,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念头,悄然升起。
她要知晓娘子生死,要查明背后真相。
这念头愈发强烈,逐渐压过纯粹的悲痛,地予她一丝支撑,令她不至于崩溃。
仿佛终于有了活下去的目标,陆青极其艰难地以手肘支撑起些许上身,不顾腹部传来的剧痛,目光投向天机老祖与门口的玲珑鬼手。
“两位前辈……”她开口,声音嘶哑,每字都似艰难挤出,“当初在忘忧栈,二位所言收徒之约……可还作数?”
天机老祖与玲珑鬼手俱是一喜,几乎异口同声:“自然作数!”
陆青深深吸气,牵动伤口,痛得眉头紧蹙。但她动作未停,用尽全身气力,极其郑重地,朝两位老人俯身拜下:“弟子陆青,愿拜二位前辈为师。弟子要习得本事,寻得娘子下落……若她……若她当真遭人毒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决然:“弟子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窗外,暮色已完全笼罩天地。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毫无征兆撕裂浓云密布的天空,映亮破庙内的一切,也映亮陆青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中那簇在绝望里顽强燃起的执拗火焰。
待陆青体力耗尽,再次昏睡过去。
玲珑鬼手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终是忍不住,压低声对天机老祖道:
“老祖,你刚才为何不让我说实话,那谢家女娃……心思未免太深,也太狠了些。利用这傻孩子渡毒疗伤便罢,临走竟连句实话也不留,你看她方才那模样……唉,当真让人心疼。”
天机老祖望着窗外渐沥而下的夜雨,长长叹息:
“你看她如今这身子骨,这心脉气息,犹如狂风中的残烛,稍大动静便能要了她的命。那谢家女子身上的干系有多大,你我都清楚,足以震动天下。此时若将真相贸然告知陆青,以她此刻心境,你猜她会如何?”
玲珑鬼手沉默片刻,低声道:“要么,心死神灭,彻底垮掉。要么,不顾重伤,寻人讨个说法。无论哪种,皆是死路。”
“正是。”天机老祖颔首,目光落回陆青沉睡的脸上,带着怜悯,“为今之计,先要让她有活下去的念头。寻人也好,报仇也罢,只要能撑着她熬过这最凶险的关口,稳住心脉,便是好的。至于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悠远:
“世间诸事,皆有其时。该她知道的时候,她自会知晓。或许眼下,让她怀着这份悲愤与疑惑,反倒能激发出求生之志。前路漫长艰险,就让她……先一步步走下去吧。有些真相,需足够的力量与时机,方能触碰与承受。”
玲珑鬼手似被说服,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陆青,最终只余一声叹息。
破庙外,暴雨如注,无情洗刷着山川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