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喜欢。”她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很喜欢。”
陆青顿时笑开了花:“那我给娘子戴上?”
谢见微将银簪递给她,微微侧过头。陆青小心翼翼地拔下谢见微发间的簪子,青丝如瀑般滑落,她屏住呼吸,将竹节银簪轻轻插入发髻。
银簪在乌黑的发间,竹叶簪头斜斜探出,衬得谢见微的侧脸格外清雅。
“好看。”陆青喃喃道,眼中满是痴迷,“娘子戴这竹簪,真好看。”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触到竹节的纹路,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暖。她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这支簪子……我很欢喜。”她轻声说。
陆青看着她这难得的羞赧模样,心跳得厉害,又将钱袋推了过去:“娘子,这剩下的钱……也给你。”
“你留着用便是。”谢见微摇摇头,“衙门里总有用处。”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钱袋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我留着也无甚用处。”陆青执意将银子推到她手边,顿了顿,脸颊浮起薄红,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娘子,我……还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何事?”
陆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们成亲,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这些日子我每每想起,总觉得太委屈了你。我想……想和你补一个婚仪。不用很隆重,就我们,还有嬷嬷,再请墨总捕做个见证。简单办,行吗?”
她一口气说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拒绝,又怕自己的要求唐突。
谢见微彻底怔住了。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才勉强压住喉间的哽咽。
沉默在院中蔓延,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见微听到自己干涩至极的声音轻轻响起:“……好。”
陆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整个人都明亮起来:“真的?娘子你答应了?”
谢见微轻轻点了点头,仍旧垂着眼:“嗯。”
“太好了!”陆青一把拉住谢见微的手,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市集采买东西!买红绸、喜烛、干果,还要做嫁衣!”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而炙热,烫得谢见微几乎想要缩回手,却又不忍。
午后,两人一同去了城西市集。
陆青兴致勃勃,拉着谢见微穿梭在摊位之间。
在绸缎庄,她仔细抚摸比较着各种红绸的质地,不时拿起一匹在谢见微身前比划,眼睛亮晶晶地问:“娘子,这匹颜色可好?衬你。”
“这匹质地柔软,做里衣也舒服。”
谢见微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陆青专注挑选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匹满意的料子而展露的笑颜,那笑容干净得刺目。
每多看一眼,心口的沉坠便重一分。
挑好红绸,又买了龙凤喜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甚至还买了一小坛合卺酒。
竹居小院也被染上了喜气。
陆青笨拙地剪着红双喜字,谢见微则坐在窗下,眼眶微红,强撑着笑容,看着苏嬷嬷为她用那匹红绸裁剪缝制嫁衣。
而苏嬷嬷看向谢见微的眼神,则充满了悲悯。
三日后,竹居小院。
没有宾客盈门,没有喧天锣鼓,只有正屋门前贴着陆青亲手剪的红双喜字。
屋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暖融生辉。
桌上摆着几样苏嬷嬷精心准备的菜肴,那坛合卺酒已开了封,酒香微醺。
见证人只有两位:墨云和苏嬷嬷。
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长衣,虽普通,却衬得她面容清隽,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紧张。
她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
谢见微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一身红绸嫁衣,样式简洁,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面纱依旧,但露出的那双点墨凤眸,在红烛映照下流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雾。
陆青看得痴了,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直到墨云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脸颊更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牵起谢见微的手。
触手微凉,她却握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墨云主持仪式,声音沉稳:“一拜天地——”
陆青郑重跪下,俯身叩拜,心中默念: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娘子。
谢见微随着她缓缓拜下,红绸嫁衣逶迤在地,心中一片空茫:陆青,此生是我对你不起。
“二拜高堂——”
苏嬷嬷被陆青坚持请到了上位,此刻已是泪流满面,几乎坐不住。
陆青恭恭敬敬地叩首:感谢婆婆,以后我照料,以后我们一同孝敬您。
“君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身影,深深躬身,眼中爱意汹涌,几乎要溢出来。
谢见微缓缓弯下腰,隔着面纱,看着对方低下的发顶,那双盛满纯粹喜悦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烫得她心尖剧颤。愧疚如同潮水灭顶,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这一拜,拜的是她无法偿还的情债,是她一手编织又亲手撕碎的幻梦。
“礼成——”
声音落下,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谢见微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目光。
礼成后,苏嬷嬷扶着谢见微先进了洞房。
陆青陪着墨云喝了几杯酒,墨云很是识趣,送上贺礼便告辞离去。
陆青带着些许酒意,轻轻推开了洞房的门。
红烛摇曳,满室馨香。
谢见微安静地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然揭下,面纱依旧。
烛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合卺酒斟满,两人各执一杯,手臂相交。
“娘子。”陆青轻声唤道,“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生死相依,不离不弃。我们……一定要白头偕老。”
她说得认真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的誓言。
谢见微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微的涟漪。白头偕老……她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然后,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烧灼的痛楚,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红帐落下,遮住一室烛光,也遮住了两人截然不同的心境。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事后,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不由低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谢见微含糊地问,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
“笑我自己。”陆青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自嘲和甜意:“遇见娘子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变得……这般不知餍足。”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定是娘子太美好,让我着了魔。”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收紧,再收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婚后的日子,甜蜜得如同浸在蜜糖里。
陆青更是如坠云端,整日里嘴角都噙着笑意。
衙门里的同僚都打趣她,说是她在家金屋藏娇,人都变得春风满面。
她自己也觉得,似乎真的变了——面对谢见微时,总忍不住想亲近,想做尽一切让她开心的事。
这日陆青从衙门回来,已是暮色四合。
她推开院门,见正屋亮着灯,心头一暖。
谢见微正坐在桌边,见她进来,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今日衙门事多,累了吧?”谢见微将汤碗放在她面前,“喝点参汤暖暖。”
陆青心中涌起暖意,她端起碗,傻傻地笑道:“娘子对我真好。”
谢见微垂眸,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趁热喝……若是喝不完,剩下也无妨。”
“那怎么行。”陆青摇头,捧着碗大口喝了起来。
汤里有股极淡的苦涩,但她没在意,喝完最后一口,她满足地放下碗,玩笑道:“娘子熬的汤,我就是撑死也要喝完。”
谢见微抬眼看她,烛光下,那双点墨凤眸里盛满了陆青看不懂的情绪——
慢慢水光潋滟,似要哭出来。
“娘子?”陆青慌了,忙握住她的手,“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见微只是摇头,将脸别过去。
陆青以为她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心中疼惜,她知道娘子不愿提起过往,便绞尽脑汁地想要哄她开心。
“娘子,你别难过。”她柔声说,“待你大仇得报,我们便一起去游山玩水,走遍这大好河山。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到时候你就画,我虽字写得不好,但我一定好好练,给娘子的画题诗……”
她说得兴起,眼中闪着憧憬的光:“我们可以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草原,去登山看日出,走到哪儿算哪儿,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到时候,我们就买一辆马车,我赶车,娘子坐车里就好……”
她絮絮地说着,描绘着美好的愿景,可每一个字,都像针狠狠扎在谢见微心上。
谢见微听得越发愧疚难当,心如刀绞,那些美好的愿景,她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崩溃。
她猛地走进陆青,几乎与她贴身相近。
陆青一愣:“娘子?”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俯身,主动坐进她怀里。
陆青下意识地接住她,还未反应过来,谢见微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那是一个颤抖的吻,带着些献祭般的意味。
“陆青。”谢见微贴着她的唇,声音轻颤,“我不求将来,只要现在。”
她的信香在瞬间释放出来,清冽中带着勾人的甜,铺天盖地地将陆青笼罩。与此同时,陆青腹中那碗参汤里的引寒散开始发作,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激起一种奇异的灼烫。
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哭腔,“陆青,抱我……”
陆青的理智在瞬间崩断。
她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谢见微缠着陆青,像藤蔓缠绕树木,不留一丝缝隙,喘息着说:“抱紧我……再紧些……”
陆青依言将她搂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谢见微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眼角有泪滑落,没入鬓发。
“叫我……”她颤声说,“叫我的名字,微微……”
“微微……”陆青顺从地唤道,在她耳边低语,“微微……娘子……”
芙蓉帐内,春潮叠起。
烛泪滴尽,红帐内才渐渐平息。
陆青搂着怀中汗湿喘息的人儿,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她轻轻抚着谢见微的背,想起方才的疯狂,脸上泛起微红。
谢见微将脸埋在她怀里,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陆青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陆青……对不起。”
“嗯?”陆青迷迷糊糊地应道,“娘子说什么?”
“……没什么。”谢见微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睡吧。”
陆青困意袭来,搂紧怀中人,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回想,常觉面红耳赤,却又甘之如饴。她想,或许这就是人间之乐——与心爱之人亲密无间,纵是孟浪,也是甜蜜。
可她不知道,这份甜蜜里,掺着穿肠毒药。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畏寒加剧,即便气候渐暖,她也常常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夜里需要盖厚被。
精力不济的情况也愈发频繁,有一次在停尸房,她拿起银针准备做标记时,手腕忽然一软,那根细长的银针竟叮的一声脱手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眼前却猛地一黑,眩晕感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案才没有摔倒。
“陆仵作,你没事吧?”旁边的郑伯关切地问。
“没、没事。”陆青稳住呼吸,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吃得少。”
她捡起银针,指尖冰凉。
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渐渐扩散开来。
这日午后,陆青告了假,拿着苏嬷嬷开的调理方子去城里抓药。
她没有去常去的几家大药铺,而是鬼使神差地站在了回春堂前。药铺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伙计忙碌的身影,却不见林素衣——想来她仍在禁足中。
陆青犹豫片刻,转身打算去另一条街的保和堂。
刚走出巷口,却与一个挎着竹篮、低头匆匆行走的女子险些撞上。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抬头。
“陆姐姐?”
“林姑娘?”
站在陆青面前的,正是林素衣。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些许。
“林姑娘,你的禁足……”陆青有些意外。
“家中烦闷,借口出来采买些药材,陆姐姐怎么会在此?”她的目光落在陆青手中的药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是身体不适?”
“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畏寒乏力,抓些药调理一下。”陆青解释道。
林素衣却凝神细看她的面色,忽然道:“陆姐姐,可否让素衣为你把把脉?”
陆青一愣:“这……方便吗?”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林素衣看了看四周,指向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巷,“那边无人,只需片刻。”
陆青见她神色认真,心中微动,便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小巷深处,林素衣将竹篮放在墙边,示意陆青伸出手腕。
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陆姐姐。”林素衣收回手,抬头看着陆青,眼神复杂,“你近日除了畏寒、乏力,可还伴有夜间盗汗、手足冰冷、心悸,或是……梦境纷乱,易惊悸醒转?”
陆青心中一惊,林素衣所说,竟与她近来的症状大半吻合。尤其是夜间,她确实常觉心悸、多梦,有时会莫名惊醒。
“林姑娘……你怎知?”她忍不住问。
林素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陆姐姐的娘子近日是否信香浓烈,常缠着你与之……密切接触?”她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陆青的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她与谢见微夜夜同寝,亲密无间,这自然是密切接触。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道:“陆姐姐,依素衣所诊,你体内有一股阴寒积毒,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侵蚀你的经脉脏腑。此毒非寻常寒邪,其性阴损,专攻元气根本。”
她看着陆青渐渐变白的脸色,继续道:“长此以往,若不加以遏制疏导,轻则畏寒体虚,精力日渐衰败,缠绵病榻。重则……”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寒气侵及经脉,可能导致……面容损毁,未老先衰。”
‘面容损毁’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陆青心中。
她猛地想起谢见微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难道……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声音发颤:“林姑娘,此毒……是否可能……从他人身上渡来?”
林素衣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也有此可能。世间有些奇毒,可借由阴阳交合,将毒性逐步渡入对方体内,以此解自身之厄。然而,此法对渡毒者而言,无异于……杀鸡取卵,是以素来被视为禁忌之术。”
陆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林素衣的话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心中多日来的疑窦,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越来越清晰的真相。
“陆姐姐?”林素衣见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担忧地唤了一声。
陆青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多谢林姑娘告知。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条小巷。林素衣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眼中充满怜悯与叹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提起竹篮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竹居的。
手中的药方早已被汗水浸湿,攥得不成样子。
她推开院门,院内静悄悄的。
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从门缝中看到谢见微正坐在窗边。侧影温柔,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
陆青握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她很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娘子,你是不是将毒渡给了我?那些温柔、缠绵、誓言,是不是都只是为了解毒?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陆青没有推门进去。
她默默地转身,走到院外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那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无人知道她想了些什么。
屋里,谢见微揽镜自照,眸中是化不开的愁色。
“小姐。”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地递上书信,“北境又来密信,元帅已整兵完毕,各部将领皆已联络妥当,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起兵。京中暗线也传回消息,昏君因炼丹之事受阻,震怒非常,已加派‘内廷司’高手查探,恐怕……很快会查到我们这里。”
谢见微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
时间……真的不多了。
“嬷嬷,”她声音有些飘忽,“再……三天。让我与她……做完这百日君妻吧。”
从她们真正圆房那夜算起,到如今,已近百日。
苏嬷嬷心中一酸,老泪几乎要落下:“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这是……”谢见微闭上眼,轻声道,“我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