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暮色渐沉,官道上扬起尘土。
陆青勒住马缰,望着前方熟悉的城门轮廓,一时怔忡。
南州城。
青灰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城楼上旌旗轻扬,守城兵士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一切都还像五年前那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师姐,怎么不走了?”
阿萱从后面催马赶上,顺着陆青的目光望去,眼睛一亮:“哇!这就是南州城啊?好多人啊,里面好多人啊。”
她不过十几岁年纪,在天机阁俨然被视作团宠,早就褪去了之前的怯弱,活泼俏皮了许多。这一路上,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
陆青回过神,淡淡一笑:“走吧,我们进城。”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穿过城门时,陆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城门匾额——那上面的‘南州城’三字,笔力遒劲,饱经风霜。
守城兵士查验了路引,目光在陆青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如今虽换了装束,气质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但那清秀的眉眼间,依稀还有积分在南州府当仵作的影子。只是没人会将眼前这位青衣素袍,气度沉稳的女子,与五年的年轻仵作联系起来。
进了城,街道两侧的店铺,摊贩渐渐多了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陆青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阿萱却是看什么都新奇,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
“师姐你看!那个糖人捏得多好看!”
“哇!那边有杂耍!”
“师姐师姐,我想吃糖葫芦!”
陆青无奈地看她一眼:“方才在城外不是才吃过烧饼?”
“那不一样嘛。”阿萱理直气壮,“烧饼是填肚子的,糖葫芦是解馋的!”
说着,她已经跳下马,跑到一个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草把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来两串!”
阿萱掏出铜钱,回头朝陆青招手:“师姐,你也来一串!”
陆青摇摇头,却还是下了马,接过阿萱递来的糖葫芦。
冰糖在唇齿间化开,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竟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在这条街上,给娘子买过一串。那时娘子戴着面纱,接过糖葫芦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掀起面纱一角,咬了一小口,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好吃吗?”她当时傻乎乎地问。
“太酸。”娘子声音清冷,端庄中却难得露出失态的扭曲。
她当时不曾看过娘子这番反应,忍不住笑了两声,被娘子嗔怒的瞪了一路。
“师姐?师姐!”
阿萱的声音将陆青从回忆中拉回。
她回过神,发现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化了些,糖汁黏在手指上。
“你怎么了?”阿萱歪着头看她,“从进城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陆青将糖葫芦递还给阿萱,“你吃吧,我不太爱吃甜的。”
阿萱疑惑地看她一眼,却也没多问,高高兴兴地接过,一手一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青牵着马,慢慢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路过那家她和娘子去买笔墨的铺子,铺子还在,里面却似乎换了人。那家她和娘子办婚姻一起去挑过绸缎的绸缎庄,门面重新漆过,更气派了。
那家她和苏嬷嬷一起买过点心的糕点铺,香味依旧,娘子很喜欢吃……
每走一步,记忆就像潮水般涌来。
她本不该进城的。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绕过南州,直接南下。可当马车行至岔路口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进城这条路。
“师姐,我们现在去哪儿?”阿萱吃完糖葫芦,抹了抹嘴,“找客栈吗?”
陆青脚步顿了顿,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处小院,院里种着几丛翠竹。
“先去个地方。”她轻声说。
“去哪儿?”阿萱好奇地问。
陆青沉默片刻,才道:“.......我家。”
越往城西走,街道越是安静。
阿萱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师姐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似乎也有些不稳。她偷偷看了陆青几眼,发现师姐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师姐,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转过熟悉的街角,再往前走,巷子深处……
陆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阿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巷子尽头,原本那座简单朴素的竹居,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
院墙向外扩了数倍,青砖垒砌,高耸威严。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竹苑’二字,笔力苍劲。门前站着数名持刀护卫,个个身材魁梧,目不斜视,浑身透着肃杀之气。
院墙内,能看见几丛翠竹的梢头探出墙外,在风中轻轻摇曳,极似当年。
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一样了。
“师姐……”阿萱压低声音,拽了拽陆青的衣袖,“这……这是你家?”
她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也难怪,眼前这座府邸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气派非凡,怎么看都不像师姐口中那个简单的小院。
陆青摇摇头,心中同样惊诧。
她原本以为,竹居被烧毁后,要么成了一片废墟,要么被其他人买下重建。却万万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看这规制、护卫,分明是官家府邸。
“许是……谢家的产业。”她喃喃道。
阿萱没听清:“什么?”
陆青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我们走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拉着阿萱转身离开。护卫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却并未阻拦,想来是将她们当成了路过的好奇百姓。
走出巷子,阿萱终于忍不住了。
“师姐,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你家是个小院子吗?怎么变成那样了?那些护卫是什么人?门口那块匾上写的‘竹苑’,是不是就是你以前住的‘竹居’?”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
陆青揉了揉眉心,简单解释道:“那院子确实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院子被烧毁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人重新修缮扩建了。”
“谁那么好心还帮你重新盖房子啊?”阿萱天真追问,说到一半,才察觉到不对劲,满脸疑惑:“那这......还是你家吗?我们还进去吗?”
陆青沉默了,面上浮现出尴尬之色,是她莽撞了。只想着过来再看一眼曾经和娘子住过的地方,却忘了娘子之前便寄住在谢家,那此地也应当是谢家产业,她不该妄称自家的。
应着阿萱询问的视线,她解释道:“这里应是谢家重新修缮的,我曾......寄住在此,也算不得我家。”
“谢家?”阿萱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出了谢太后和谢元帅的谢家?”
陆青点点头。
阿萱顿时兴奋起来:“哇!师姐,你以前居然住在谢家唉。那你是不是认识谢家的人?谢太后你见过吗?听说她可是咱们大雍第一美人,是不是真的?”
陆青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那日在南州城外惊鸿一瞥的侧影。
高贵,雍容,遥不可及。
“我怎么可能见过太后。”她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走吧,先找家客栈住下。”
两人在城中找了家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安顿好行李,陆青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纷乱如麻。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五年来,她拼命学艺,钻研机关,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天机阁的事务中。她告诉自己,娘子已经死了,那段往事就该深埋心底。她该往前看,该为这天下做点什么,这才不枉师傅的教导,不枉这重活一世的机会。
可今日重回南州,看到那座被改建成府邸的竹居,她才明白,自己从未真正放下。
那些记忆,就像深埋在心底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便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既然决定上京……”她低声自语,“或许……可以想办法见见那位谢太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娘子既是谢家的表亲,谢太后或许知道娘子葬在何处。
她不敢奢望太多,只求能去坟前上一炷香,告诉娘子,她一切都好。
绝不败坏娘子名声,更不会让人知道她们曾经的关系。
打定主意,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隔壁房间喊道:“阿萱,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客栈待着,不许乱跑。”
“我也要去!”阿萱立刻从房间里蹦出来。
“我是去拜访故人,你跟着不方便。”陆青板起脸,“听话,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阿萱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陆青走出客栈,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城东走去。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转过一个街角,前面就是回春堂。
药铺的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柜台后有人影晃动,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药香。
陆青在门口站了许久。
她想起五年前,林素衣为她把脉,诊出她体内被人渡过的寒毒。
那时她不愿意相信娘子真的会如此狠心待她,傻乎乎地想着和娘子交心以对,好好谈谈,没曾想,话未说出口,便已是阴阳永隔。
如今想来,那些事又算什么,若娘子能活着,她情愿手寒毒之苦,哪怕毁容又何妨?
只要娘子还能活着。
可惜......
陆青长叹一声,止步片刻,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一个伙计正在抓药,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客官抓什么药?”
“我找林大夫。”陆青说。
伙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您稍等……诶?您、您是陆仵作?”
陆青一愣,仔细打量那伙计,这才认出是五年前就在回春堂帮工的小伙计,好像叫……小五?
“你是小五?”她试探着问。
“真是您!”小五惊喜地叫起来,“陆仵作,您还活着!我们都以为您……”
他话说到一半,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
陆青笑了笑:“侥幸活了下来。林大夫她……”
“在!在!”小五连连点头,转身朝后堂跑去,“小姐,小姐,您快来看谁来了!”
“陆仵作还活着呢?”
不多时,后堂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林素衣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木簪。五年过去,她眉宇间的青涩褪去了些,多了几分沉稳,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
看到陆青的瞬间,林素衣整个人僵住了。
她睁大眼睛,嘴唇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手中的医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陆……陆姐姐?”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陆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林姑娘,好久不见。”
林素衣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微微发抖。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喃喃重复,眼中泛起水光,“我以为……那场大火……我以为你……”
“侥幸被人所救。”陆青轻声说,“这些年,拜入师门,学了些本事。”
林素衣这才注意到陆青的装束气度,与五年前那个粗布衣衫,眉眼温和的仵作已大不相同。如今的陆青,青衣素袍,身形清瘦挺拔,眼神沉静如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快,里面坐!”林素衣拉着陆青往后堂走,又对小五吩咐,“去泡壶好茶来!再告诉前面,我今晚不看诊了,让李大夫顶一下。”
后堂是林素衣平时问诊的地方,布置得简单整洁,靠墙摆着一排药柜,中间是一张书案,上面堆着医书和脉案。
窗边有两把椅子,一张小几。
两人在窗边坐下,小五很快端来茶水。
林素衣亲自给陆青斟茶,手还有些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陆姐姐,这五年……你究竟去了哪里?那场大火之后,我去竹居看过,那里烧得什么都不剩了。衙门的人说,你和……和你娘子,都没能逃出来,墨总捕也走了,这事无人过问,便不了了之。”
陆青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心中微暖。
“那夜有仇家寻仇,确实凶险。”她简单说,“我受了重伤,险些丧命。幸得两位江湖前辈路过,将我救起,带回师门医治,这一养,就是五年。”她顿了顿,看向林素衣:“倒是林姑娘你……当年你被选为采女送往京城,我一直担心你的安危。后来情况如何?”
提到当年的事,林素衣神色复杂。
“说起来,我也是一头雾水。”她压低声音,“当年我被送上马车,一路往京城去。走到半路,夜里宿在驿馆时,突然有一群黑衣人闯入,将我们这些采女全部带走。”
陆青眉头微蹙:“黑衣人?”
“嗯。”林素衣点头,“他们蒙着面,武功很高,却并未伤害我们,只是将我们带到一处隐蔽的庄子安置起来。庄子里早有其他女子在,都是各地选送的采女。”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们在庄子里住了大概半个月,后来有一天,庄子里又来了数名女子,她们……她们易容成了我们这些采女的模样,顶替我们的身份,继续往京城去了。而我们这些真正的采女,则被安置到别处,等皇后,如今的太后回宫,女帝废除选送采女,我们才被放于自由。”
“等我回到南州城,才知道我爹因为担心我,忧思成疾已然离世......”
她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陆青共情于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轻声安慰道:“节哀。”
林素衣摇摇头,勉强笑了笑:“都过去了。只是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黑衣人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那些易容顶替我们的人,又是谁派去的?”
陆青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猜测。
采女是明帝楚昭为了炼丹而设,不知害了多少女子。当年的谢皇后,如今的太后回宫后,立刻废止了这项制度,那些救走采女的黑衣人,很可能就是谢家的人。
至于易容顶替……她一时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因,只当谢家当年应是有什么计划。
“不管怎样,你能平安回来就好。”陆青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温声安慰。
林素衣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陆姐姐,你娘子她……”
陆青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她……不在了。”
林素衣怔了怔,也只能干巴巴的吐出一句:“节哀。”
两人沉默了片刻,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
“那竹居……”林素衣忽然想起什么,“陆姐姐你去看过了吗?”
陆青点头:“方才路过,看到那里已经重修扩建,成了‘竹苑’,还有护卫把守。”
“那就是了。”林素衣说,“大概三年前,府衙突然将那一带都圈了起来,大兴土木。我们这些街坊都在传,说是京都的贵人看中了那块地,要修别院。修好后,每年寒衣节前后会有车驾出入,护卫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里面住的是宫里来的人。但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
陆青心中一动。
宫里来的贵人……
会是她吗?
“陆姐姐?”林素衣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对了,给你介绍个人。”
她无奈的朝外面喊了一声:“阿萱,别躲躲藏藏的,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萱探进脑袋,嘻嘻一笑:“师姐,我可不是故意跟来的,就是刚好路过。”
陆青无奈摇头,对林素衣说:“这是我师妹,阿萱。这次随我一同下山。”
又对阿萱道:“这位是林素衣林姑娘,是我的故交,医术很高明。”
阿萱蹦跳着进来,朝林素衣行了个礼:“林姐姐好!我师姐这老提起你,说你医术可厉害了!”
林素衣被她逗笑了:“阿萱姑娘过奖了。快坐,吃点点心。”
阿萱也不客气,在陆青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就吃,眼睛滴溜溜的四处看着。
“林姐姐,你这儿好多书啊!都是医书吗?”
“大多是医书,也有一些杂书。”林素衣笑道,“阿萱姑娘也对医术感兴趣?”
“我可学不来那个。”阿萱连连摆手,“我师叔倒是会医术,但她教我的都是怎么用毒,怎么解毒,怎么让人不知不觉中招晕……”
陆青咳嗽一声,瞪了她一眼。
阿萱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林素衣却笑了起来:“医毒本是一家,用的好了能救人,用得不好能害人,全看用的人怎么想。”
“就是就是!”阿萱立刻又活跃起来,“林姐姐说得对,我师叔也说,毒药用在坏人身上就是良药!”
陆青无奈扶额,对林素衣道:“这孩子被宠坏了,说话没个轻重,林姑娘别介意。”
“怎么会。”林素衣看着阿萱活泼的样子,眼中满是笑意,“有这样一个师妹陪着,陆姐姐这一路想必不会寂寞。”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林素衣留陆青和阿萱吃饭,陆青没有拒绝。
晚饭就在后堂简单用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却做得精致可口。
阿萱吃得赞不绝口,直说比客栈的饭菜好吃多了。
席间,林素衣忽然道:“陆姐姐,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上京。”陆青说,“师傅让我去参加今年的科举。”
林素衣眼睛一亮:“这么巧?我也要去京城。”
陆青有些意外:“林姑娘也要上京?”
林素衣脸微微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嗯。萧姐姐……她现在在京城为官,写信说我一人在此难免孤单,让我去找她。”
陆青恍然。
萧惊澜,她听阁中弟子提过,谢元帅的副将,北伐大胜后,她留在京城,辅佐太后整顿禁军,如今已是禁军统领,权势不小。
“恭喜。”陆青真心实意地说,“萧将军年轻有为,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林素衣脸更红了,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阿萱却好奇地问:“萧将军?是那个在北境打过仗的萧将军吗?我听说她可厉害了,一枪能挑翻好几个戎狄骑兵。林姐姐,你怎么脸红了?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喜欢萧将军......”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陆青给她夹了块肉。
林素衣抿嘴笑了笑,对陆青道:“陆姐姐,既然我们同路,不知是否方便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陆青想了想,点头:“也好。我们打算在南州停留几日,处理些事情。你先收拾好东西,我出发时提前来叫你,你看如何?”
“那当然好。”林素衣高兴地说,“萧姐姐还怕我一人上路不安全,如今也可以放心了。”
这顿饭吃到天色完全黑透。
陆青和阿萱告辞离开时,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
回到客栈,阿萱累了一天,洗漱完就钻进被窝睡了。
陆青却没什么睡意。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林素衣的话——
竹居被改建成了竹苑,每年有宫里来的贵人居住,护卫森严……
会是那位谢太后吗?
如果是,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巧合,还是……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陆青眼神一凛,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
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掠入,悄无声息地落在房间内。
正是璇玑四姝——璇光、璇影、璇音、璇律。
四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阁主。”
陆青转过身,语气平静:“有情况?”
为首的璇光抬头,压低声音:“回阁主,今日入城前,我们察觉到有人暗中跟踪。对方身手不弱,行事隐秘,我们不敢打草惊蛇,只是暗中留意。”
陆青眉头微蹙:“能看出是什么来路吗?”
璇影接话道:“看他们的身法步态,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是军中出来的,或者……宫中。”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们反跟踪过去,发现对方潜入竹苑后便再未出现。”
陆青心中一震。
宫中?竹苑?
难道是……
如果竹苑里住的真的是谢太后,那么跟踪她的人,很可能就是太后的暗卫。
可是为什么?
太后为什么要派人跟踪她?是巧合,还是……太后已经知道她来了南州?在防备什么?总不能是怕她纠缠不休,败坏娘子名声吧?
她顿觉可笑,亦有些愤慨,那不成她见不得娘子的坟,连故地重游都不行?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陆青只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阁主,需要我们将那些人解决掉吗?”璇音问,声音冷冽。
陆青摇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你们继续暗中留意对方的动向。”
“是。”四人齐声应道。
璇光犹豫了一下,又问:“阁主,那竹苑……我们要去探一探吗?”
陆青沉默良久。
她本不该去。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三日后按时离开南州,前往京城。到了京城,以天机阁主的身份求见太后,光明正大地询问娘子葬处。
可情感却在疯狂叫嚣——此刻她离得这么近,或许娘子就在咫尺之遥。
万一娘子便被葬在她们曾经住过的竹居呢?不然这位谢太后为何每年都要到此?
陆青心中犹豫不定,多年培养的从容在此刻全然破了功。
“你们先退下。”她最终道,“我自己想想。”
四人行礼,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陆青走到桌前坐下,自怀中取出那支竹节银簪,指尖抚过簪身上细细的竹节纹路,那个小小的‘微’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娘子……”她低声喃喃,“如果是你,你会希望我去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某种回应。
陆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娘子的身影,总是穿着素白衣裙,坐在竹荫下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衣襟上跳动。她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那双点墨凤眸里,藏着的笑意日益明显……
“罢了。”
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就去看看,只是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