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休整过后,车队一路疾行。
陆青骑马跟在太后凤驾后方,面色比前些日子明显沉郁了许多。
阿萱与她并行,悄悄打量她几回,终于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师姐,你这几天怎么了?总闷闷不乐的。”
陆青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只是赶路有些累。”
“真的?”阿萱歪着头看她,“可师姐你以前赶路也没这样啊……从江州出来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青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太后莫名其妙召她过夜,又莫名其妙训斥她,还拿娘子的事来要挟她?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摇摇头:“别瞎猜,专心赶路。”
阿萱见她不愿多说,噘了噘嘴,放慢了马速,落到后面去了。
车队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林素衣探出头来透透气,正好瞧见阿萱这副模样。
“阿萱妹妹,怎么了?”林素衣温声问。
阿萱凑到马车边,小声道:“林姐姐,我师姐这几天怪怪的,问她也不说。”
林素衣闻言,也抬眼望向前方陆青的背影,那道青色身影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许是……”林素衣沉吟道,“又想起她娘子了吧。这一路南下,许是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
车帘被另一只手彻底掀开,苏挽月也凑了过来。她肩伤未愈,动作还有些迟缓,脸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陆阁主又在思念亡妻?”苏挽月眨眨眼,“都五年了,还这般深情,真是难得。”
林素衣看她一眼,劝道:“苏姑娘,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来。”
“那可不一定。”苏挽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陆阁主这般把自己困在过去,迟早要出问题。咱们既然是她朋友,就该帮帮她。”
阿萱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帮?”
苏挽月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自然是让她从过去里走出来,看看眼前人呀。”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林素衣无奈一笑:“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就要想办法了嘛。”苏挽月狡黠一笑,“你们想啊,情之一字,讲究个水到渠成。等到了上京,我伤好了,寻个机会……干脆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时间久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林素衣啊了一声,脸腾地红了:“苏姑娘!你、你莫要胡说,阿萱还小呢。”
苏挽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眼带歉意地看向阿萱:“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忘了阿萱妹妹还在。”她说着,伸手揉了揉阿萱的头,“这些浑话不是你该听的,快去前头陪你师姐解闷去。”
阿萱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苏姐姐你欺负人!”
说完一甩马鞭,气鼓鼓地往前去了。
苏挽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林素衣道:“林姐姐,咱们继续聊。我跟你说,这风月之事啊……”
“停停停。”林素衣连忙打断她,脸上热意未退,总算明白了陆青那日对她的提醒,这苏姑娘的话当真信不得,“苏姑娘,你这些话还是留着……留着日后跟陆青说吧。”
苏挽月见她实在害羞,也不再逗她,只是掩唇轻笑。
前方,阿萱追上陆青,小脸还红扑扑的。
“师姐!”她气呼呼地喊了一声。
陆青转头看她:“怎么了?”
“苏姐姐她、她……”阿萱张了张嘴,那些露骨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她对你图谋不轨!”
陆青一愣,随即失笑:“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阿萱急得直跺脚,“她说要、要把你……煮成熟饭,反正就是不好的话!”
陆青暗自气恼,这苏挽月说话也太没分寸了,无奈叮嘱道,“她那些话,着实不着调,你确实不该听。以后离她远些,知道吗?”
阿萱委屈巴巴地点头,心里却想:明明是苏姐姐自己凑过来说的。
陆青重新目视前方,心思却飘远了。
今日天色已晚,很快就要到驿站了。今夜……太后总不会再召见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便涌起一股烦躁。
连日来被迫熬夜、写奏折、应付太后那些莫名其妙的问话,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更别说昨夜太后那番尖酸刻薄的警告,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胸口发闷。
天色渐暗时,车队抵达驿站。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大驿站,前后三进院子,专供往来官员歇脚。
太后凤驾驾临,驿站早已清空,里外守卫森严。
陆青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驿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璇光等人很快安排好了房间。
因着太后在此,她们被安排在西厢,与正院隔着一道月亮门。
“总算能好好歇一晚了。”阿萱伸了个懒腰,“师姐,咱们晚上吃什么?”
“驿站的伙食自有安排。”陆青说着,看向林素衣,“林姑娘,苏姑娘的伤今日如何?”
林素衣正扶着苏挽月下车,闻言道:“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静养。”
苏挽月靠在林素衣身上,朝陆青眨了眨眼:“有劳陆阁主挂心,不过若是阁主亲自照料,我说不定好得更快些。”
陆青权当没听见,转身进了屋。
晚饭是驿站准备的,四菜一汤,虽不精致,却也实在。
几人围坐一桌,多日奔波后终于能安安稳稳吃顿饭,气氛难得放松。
阿萱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林素衣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苏挽月则时不时逗逗阿萱,惹得小丫头哇哇叫。
陆青看着这一幕,紧绷了几日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些。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饭刚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装侍女站在门外,朝里躬身:“陆阁主,太后娘娘传您过去。”
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陆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烦躁,缓缓起身。
桌上几人都安静下来。
阿萱担忧地看着她,林素衣欲言又止,苏挽月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思索。
“你们吃,我去去就回。”陆青简短地说了一句,跟着侍女出了门。
夜色中的驿站正院灯火通明,守卫比外头更加森严。陆青一路沉默地走着,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苍白。
到了正房门外,侍女停下脚步:“陆阁主请进,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熏着熟悉的檀香,谢见微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常服,长发绾起,卸去了白日里的凤冠朝服,倒显出几分闲适。
可陆青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又恢复了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参见太后。”
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丝掩藏不住的不悦。
她心中微微一刺,却装作没看见,放下书卷,淡淡道:“起来,坐吧。”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今日赶路辛苦了吧?”谢见微开口,语气还算温和。
“谢太后关怀,还好。”陆青答得简短。
谢见微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沉默了片刻,才道:“本宫叫你过来,是想问问北境边防改良方案的实施细节,有几处机关构造太过精巧,恐边难以实施,需要些备用实施方案。你就在这儿绘,绘完本宫看看。”
陆青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又来了。
又是这种借口,这种说辞。
白日里赶路一整天,夜里还要她熬夜绘图?边防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她压下心头火气,低声道:“太后,草民连日奔波,精神不济,恐绘出的图有疏漏。不若明日……”
“就现在。”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宫明日一早便要看到。”
陆青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谢见微的眼睛,那双凤眸依旧美丽,此刻却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固执。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陆青缓缓垂下眼:“……是。”
她走到书案另一侧,宫人早已备好了纸笔。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见微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烛火跳动,在陆青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得出陆青在强压着情绪,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心,都在诉说着不满。
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陆青累了,不该再折腾她。可一想到陆青回到厢房,可能会和苏挽月说笑,她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只有把陆青留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她才能稍稍安心。至少……至少她眼里只有她。
屋里陷入沉默。
太后顿时不喜,几次试图挑起话题,都被陆青冷淡又不失恭敬的挡了回去。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神色明灭不定。
谢见微盯着陆青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陆青,本宫知道今日说话重了些,你心有不悦。但有些话,本宫不得不跟你说。”
陆青不语,等着她继续。
“你此番入京,是要参加科举的。”谢见微缓缓道,“以你的才华,高中进士并非难事。届时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可你若与青楼花魁纠缠不清,这些传言若是传到考官耳中,会影响你的仕途。”
陆青抿了抿唇:“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谢见微冷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真当那些言官是吃素的?他们巴不得抓住新科进士的错处,好显摆自己的刚正不阿。”
“那太后以为该如何?”陆青抬眼看向她。
“自然是要与那青楼女子保持距离。”谢见微假公济私道:“她救了你,你感激她,本宫理解。给些银钱,安排个去处,也算仁至义尽。但切不可再与她过分亲近,免得落人口实。”
陆青听着这话,心里越发憋闷
太后这话里话外,不仅是在敲打她,更是在鄙夷苏挽月。一口一个‘青楼女子’,字字句句都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她甚是不喜。
陆青声音也冷了下来,“苏姑娘虽是风尘女子,却侠肝义胆,为救可怜女子不惜以身犯。这般义举,世间便少有人做到。草民敬重她,视她为友,有何不可?”
“只是为友吗?”谢见微语气忍不住越发尖酸,“陆青,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那花魁对你心存妄想,整日里琢磨着如何勾引你。你若是被她迷了心窍,这辈子就毁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陆青不由猛地站起身。
“太后!”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苏姑娘是救过草民命的人,您这般诋毁她,未免太过......刻薄!”
“本宫刻薄?”谢见微也站起身,凤眸中燃着怒火,“本宫是为你好,合欢宗弟子,最擅媚术惑人,那个花魁对你哪有什么真心?不过是想借你脱离苦海罢了!”
“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的事。”陆青彻底失了理智,很是大胆道:“草民与何人相交,是我的自由。太后贵为一国之尊,日理万机,何必……何必管这些琐事。”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彻底失了尊卑,堪称忤逆犯上。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万万没想到陆青会这样顶撞她,更没想到陆青会为了那个花魁,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陆青,”她声音有些飘忽,“你这是在怪本宫多管闲事?”
陆青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太后,只觉得无比荒谬。
“草民不敢。”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草民与娘子情深义重,此生绝不会负她。太后何必……何必一次次拿娘子来要挟我?”
“好,很好。”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讥诮,“既然你觉得本宫多管闲事,那本宫便不管了。只是陆青,你别忘了,你口口声声说对你娘子情深义重,如今却与别的女子纠缠不清。她若泉下有知,看到你这般花心,只怕要死不瞑目!”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青心里。
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太后!您……您怎能说这种话!”
“本宫说错了吗?”谢见微步步紧逼,“你娘子才走了五年,你就开始对别的女子心软。若是她还在世,看到你这般,该有多伤心?”
“不会!”陆青嘶声道,“娘子她……她最是心善。她若在天有灵,定会希望我过得好。绝不会……绝不会像您这般疑心我!”
“她绝不会这般想。”
“她会!”
“她不会!”
两人竟像个孩童般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高。
烛火剧烈摇晃,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陆青从未生出过如此难泄的怒意,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鲜红的血溅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争吵声戛然而止。
“陆青!”谢见微失声惊呼,冲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陆青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她想推开谢见微,手上却使不上力。
最后只来得及看到谢见微惊恐的脸,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传太医!快传太医!”
谢见微抱着陆青瘫软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跪坐在地上,紧紧搂着陆青,手指颤抖地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陆青……陆青你醒醒……”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吓我……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醒醒好不好?”
宫人们慌乱地跑进跑出,很快,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快!给她看看!”谢见微急声道,却不肯松开抱着陆青的手。
太医见状,只得跪在一旁诊脉,手指搭上陆青的腕间,太医的脸色渐渐凝重。
“如何?”谢见微紧张地问。
太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回太后,陆阁主这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奔波劳累,这才吐血昏厥。”
“只是劳累?”谢见微不信,“她方才咳了那么多血……”
“不止。”太医摇头,“陆阁主体内……似乎有旧伤未愈。心脉受损,还似有寒毒残留之象。而且……”他顿了顿,“腹部应当也有暗伤,虽已愈合,却损了根基。”
谢见微浑身一僵。
寒毒……腹部暗伤……
是了,当年她为了渡毒,将寒毒引到陆青体内,太极老祖应当想尽办法为陆青治疗过,但终究伤了元气。而那腹部的一剑……更是当年陆青为救她挡的。
都是因为她。
谢见微闭上眼睛,强忍着不在众人面前失态。。
“可能治?”她哑声问。
“需慢慢调理。”太医谨慎道,“陆阁主如今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亦不可过度劳累。当静心休养,辅以汤药,方有可能好转。”
谢见微低声道,“用最好的药。”
“是。”太医躬身退下,去写方子熬药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见微抱着陆青,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自己则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烛光下,陆青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不得安宁。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衬得脸色越发惨白。
谢见微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她的眉心,想将那褶皱抚平。
“对不起……”她低声呢喃,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陆青脸上,“陆青,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
她想起刚才那些刻薄的话,因为嫉妒而失去理智的模样,心中涌起滔天的悔恨。
她明明最清楚陆青的性子,可她竟然用那些话去刺她,去伤她。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就因为怕陆青被抢走,就因为那点可笑的嫉妒,她就把陆青逼到吐血昏厥。
若是陆青真的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不敢再想下去。
她握住陆青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泪水浸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陆青,你快醒过来……”她哽咽着,“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不逼你了,不管你了……只要你好好活着……”
可她心里知道,这话是骗人的。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陆青对别人好,做不到看着陆青离开她。
这份占有欲,这份偏执,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她的一部分。
可是……可是如果这份爱会害死陆青呢?
谢见微痛苦地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太医的话——陆青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若是日后陆青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就是林微,知道了当年的欺骗和利用……
她会怎么样?
会不会像今天这样,气得吐血?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这个念头让谢见微浑身发冷。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不说出真相,陆青会永远活在失去‘娘子’的痛苦中,她会嫉妒,会发疯,会一次次伤害陆青。说出真相,陆青会恨她,会离开她,甚至……可能会承受不住打击,伤及性命。
无论哪条路,都是绝路。
谢见微伏在床边,肩膀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绝望而凄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医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太后,药熬好了。”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恢复了几分太后的威严。
“给本宫吧。”她伸出手。
太医将药碗递给她,迟疑道:“太后,陆阁主昏迷不醒,这药怕是不好喂……”
“本宫自有办法。”谢见微打断他,“你退下吧。”
太医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她舀起一勺药,小心地送到陆青唇边。
可陆青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滴都喂不进去。
谢见微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脸,犹豫片刻,便仰头含了一口药,俯下身,轻轻贴上陆青的唇。
温热的药汁渡入陆青口中,谢见微小心地用舌尖顶开她的牙关,让药液缓缓流进去。
一口,两口……
她耐心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每一次唇齿相贴,都能尝到药汁的苦涩。
谢见微一边喂药,一边落泪。泪水混进药汁里,也不知陆青尝到了没有。
一碗药喂完,她已是精疲力尽。
她替陆青擦净嘴角,又打来温水,仔细为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和汗渍。做完这些,她重新握住陆青的手,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时间渐渐流逝。
谢见微始终没有合眼,她怕自己一睡着,陆青就醒不过来了。
直到后半夜,她才忍不住趴在床边,沉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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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喉咙里火辣辣的,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睁开眼,陌生的帐顶。她缓了缓神,才想起昏迷前的事。
太后那些刻薄的话,激烈的争吵,还有胸口那阵剧痛……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到手被什么压着。
低头一看,谢见微趴在床边,睡着了。
陆青愣住了。
烛光下,谢见微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威严,显得柔和许多。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陆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抽了抽手,想把她的手抽出来。
这个动作惊醒了谢见微。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陆青醒了,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陆青!你醒了!”
她急切地伸手去探陆青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这一连串的问话让陆青有些不适应。
她偏开头,避开了谢见微的手,低声道:“谢太后关怀,草民没事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不能再动气了。”
“太后,”她放下杯子,声音依旧疏离,“草民既已无碍,便不打扰太后休息了。这就告退。”
说着就要下床。
“不行!”谢见微连忙按住她,“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今晚就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陆青抬眼看她:“太后,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谢见微急了,“你都吐血昏倒了,还管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语气强硬,眼中满是担忧。
陆青与她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太后,草民真的没事了,若无事便回去了。”
若是从前,她定要施压,可此刻看着陆青苍白的脸,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太医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忌情绪大起大落。
她不能再刺激陆青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好。”她终于妥协,“那你回去休息吧。不过要让太医再看看,开些药带上。”
陆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谢太后。”她低声应道,就要起身下床。
“不行。”谢见微连忙按住她,但动作很轻,怕伤到她,“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自己走?”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和担忧,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陆青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亦不可过度劳累。
谢见微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舍,转头朝门外道:“来人。”
一名宫人推门而入:“太后有何吩咐?”
“传本宫命令。”谢见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备软轿,送陆阁主回房休息。再请太医过去看看,开些安神补气的药。”
宫人躬身:“是。”
谢见微又看向陆青,语气不自觉放柔:“让她们送你回去,好生休息。”
陆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强留,还安排得如此周到。
“谢太后。”她低声道,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已备好软轿,两名宫女小心地扶陆青上轿,抬着她朝西厢缓缓行去。
谢见微站在门口,直到轿影完全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关上门。
泪水再次涌出,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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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回到西厢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阿萱和林素衣一夜未睡,此刻见到她回来,都松了口气。
“师姐!”阿萱冲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又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素衣也走上前,轻声道:“陆姐姐,让我给你把把脉。”
陆青没有拒绝,在桌边坐下,伸出手。
林素衣手指搭上她的腕间,片刻后,脸色凝重起来。
“陆姐姐。”她沉声道,“你心脉有损,体内似有余毒未清。再加上旧伤……往后切忌不可再动气,不可劳累,要好生调养才是。”
陆青点点头:“我知道。”
林素衣看着她疲惫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陆青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可那表情,分明不是没有的样子。
阿萱还想再问,林素衣冲她使了个眼色,摇摇头。
“陆姐姐累了,让她休息吧。”林素衣轻声道,“我去熬些安神的药。”
陆青确实累极了。她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外阳光明媚。她起身出门,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
“师姐你醒啦!”阿萱从隔壁房间跑出来,“太后传令了,今日在驿站休整一日,明日再出发。”
陆青一怔:“为何?”
“说是……”阿萱挠挠头,“说是太后凤体欠安,需要休息。”
陆青心中了然。
什么凤体欠安,分明是因为她。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太后这般反复无常,到底想做什么?一边说着刻薄的话把她气得吐血,一边又为了她推迟行程。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
次日清晨,车队准备启程。
陆青的身体虽有好转,但脸色依旧苍白,骑马显然是不成了,只得和苏挽月共乘一辆马车了。马车里面很宽敞,垫了厚厚的软垫,苏挽月早已坐在里面,见陆青进来,眼睛一亮。
“陆阁主可算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快坐,这垫子可软和了。”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知她性子,特意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车队缓缓启程,马车辘辘前行。
“陆阁主脸色还是不好。”苏挽月打量着她,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昨夜没睡好?”
陆青闭目养神:“还好。”
“什么还好。”苏挽月撇撇嘴,“你这身子,得好好调理才行。等到了上京,我给你配几副药,保管比太医开的管用。”
陆青睁开眼:“苏姑娘还会医术?”
“略懂一二。”苏挽月笑得狡黠,“我们合欢宗的功法,本就讲究阴阳调和,养生之道自然也是懂的。你这身子,一看就是亏空得厉害,不补不行。”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那儿有独门秘方,最是滋补。到时候亲自给你调理,保证把你养得……元气十足。”
这话里的调戏太明显,陆青无奈道:“苏姑娘莫要说笑,我还是个病人。”
苏挽月随即笑出声来:“就是因为是病人,体虚,才需要大补。”
陆青知道不管再说什么,都会被她戏弄,索性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
苏挽月见她这副模样,也觉得无趣,托着腮看了她一会儿,也靠在车壁上休息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辘辘声。
---
而此刻,凤驾马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谢见微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暗卫刚刚来报,将陆青马车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等到了上京,我给你好好补补。”
“我们合欢宗有独门秘方,最是滋补。”
“到时候我亲自给你调理……元气十足。”
每一句话,都放浪至极,谢见微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那个花魁,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勾引陆青。
“砰!”
书卷被狠狠摔在地上。
接着是茶杯,是笔洗,是案上的摆件……谢见微将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满车狼藉。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着熊熊怒火,还有……深不见底的嫉妒。
那个花魁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对陆青说那些话?凭什么可以离陆青那么近?凭什么?
她才是陆青拜过堂的娘子。
她为陆青生了女儿,等了陆青五年,思念了陆青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可如今却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别人对陆青示好,却什么都不能做。
这种憋屈,无力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马车外的宫人战战兢兢,苏嬷嬷不在,没人敢上前相劝。
谢见微喘着粗气,许久,她才缓缓平静下来。
她不能再这样被情绪左右,太医说了,陆青的身体经不起刺激。她若是再因为嫉妒做出什么事,伤了陆青,那才是真的无可挽回。
可是……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个花魁接近陆青?
不。
谢见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她撩开车帘,对外面的暗卫低声道:“传令,派人去查查那个苏挽月,合欢宗的底细,她在双月城的所有经历,还有……她来上京的真正目的。”
“是。”暗卫领命退下。
谢见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花魁到底想做什么。
若是真的对陆青有所图谋……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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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小陆的脆皮身体后,太后以后就只能无能狂怒了,还只能自己暗戳戳的怒一下。我在酝酿大招,等陆青得知真相,才是火葬场真正熊熊燃烧的时候,太后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其实我设定的太后本性便是如此,既要权又要爱,高高在上惯了,又做了这么多年太后。毕竟一出生便是贵不可言,世间许多东西是她随口一句话就能得到的,之前遭难才不得不稍微放下身段,若不是她跌落凡尘,阴差阳错相遇,她是不会多看陆青一眼的,更不会了解到我们陆青的好。
而陆青则是对太后伪装的‘林微’这一人设有滤镜,加上情窦初开,乍然来到陌生世界本能的想寻找依靠连接,只觉得自家娘子千好万好,不好也是被吃人的世道逼的,新手上路便遇到了太后这种狠角色,吃了大亏,各种自我催眠。等后面‘娘子’滤镜破碎,小陆便能堪破情劫,更上一层楼了。
这样说起来,太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坏笑][坏笑][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