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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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陆青和沈云翳赶到时,场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两人花些铜钱,在侧边寻了个还算清晰的位置。璇玑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围,暗中警戒。
场中央搭着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柜所说,约有两人高,三丈宽。
幕布后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走动,幕前摆着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简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看客,其中一对母女格外显眼——母亲约莫四十,珠钗满头,女儿十五六岁,鹅黄衫子,正兴奋地左顾右盼。
“那就是首富赵夫人和赵小姐。”沈云翳低声道,方才打探消息时她已记下特征。
陆青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的年轻乾元坤泽,带着孩童的夫妇,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边军便服的,抱臂站在后排,饶有兴致地等着开场。
不多时,锣鼓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楼’班主。承蒙骆驼城各位厚爱,连演两日,今夜收官,献上《狐仙嫁女》全本——”
话音未落,掌声已起。
阿默退回幕后。
顷刻间,幕布后的灯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柔和的微黄光晕。
乐声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独奏,如夜风过林,接着琵琶加入,平添几分诡丽。
幕布上,缓缓现出一个影人。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虽只是侧影,已能看出是个艳丽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饰,层层叠叠的衣裙,竟能看出纱的轻盈,甚至绣花纹路都隐约可辨。
“当真稀奇,这皮影……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云翳忍不住感叹。
陆青眯起眼,仔细观察。
影人开始动作。
她莲步轻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极其自然,关节转折毫无寻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畅。
待她转过身,面向观众时,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竟真似一张狐仙的脸。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头顶一对狐耳轮廓。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转。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质,反射着细碎光芒,随影人转头而微微转动,仿佛真的在打量台下观众。
“狐仙怜月,修行千年,居于青丘……”
幕侧传来旁白,是个缥缈女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剧情伴随着唱白响起:那狐仙怜月爱上人间书生,竟不顾族规私定终身。族长大怒,拿出族中至宝,将她囚于幻境。怜月以千年修为破境而出,奔赴人间与书生相会,却在成婚当日遭天谴……
皮影戏的技艺确实高超。
不仅有狐仙,还有书生、族长、等数十个影人,个个栩栩如生。
场景变换也巧妙,营造出青丘仙山、人间市井、雷云电闪等不同氛围。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透明屏障,引得满场喝彩。
沈云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与书生诀别那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凑近陆青,声音压得极低:“这影人的动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刚才狐仙拭泪那个动作——”她比划了一下,“寻常皮影的关节,做不出那样细腻的手势。”
陆青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在幕布上。
戏至高潮,族兵降临,幕布上光影乱闪,乐声急促如雨。
狐仙将书生护在身后,仰头向天,虽无声,那悲怆姿态却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陆青看见幕布后似乎有极淡的白烟漫起。
起初以为是灯光效果,可那烟雾越来越浓,从幕布边缘丝丝缕缕渗出,在夜风中并不散开,反而如薄纱般缓缓笼罩前台。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围绕了下方的观众台,逐渐目不可视。
“咦?起雾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戏法吧……”
话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剧烈震颤。
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中,只见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扑——
竟像是要挣脱幕布的束缚,下一瞬,影人周身爆发刺目白光,在众人惊呼声中,它真的脱离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扑观众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雾更浓了,几乎弥漫整个场子。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状元庙那夜的白烟幻境瞬间闪过脑海。
“璇光!”她厉声喝道。
“保护阁主!”璇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人已疾步靠近。
混乱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陆青被璇光护着退到墙边,沈云翳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
白雾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渐渐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许多人惊魂未定地张望。幕布后的灯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冲出来,一脸惶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戏法——”
她的话却被一声凄厉哭喊打断。
“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王峥不置可否,命手下检查幕布前后。
这时,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并未回避,坦然与之对视。王峥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方才混乱中,这青衣女子第一时间被四名护卫围住,此刻又如此镇定,显然不是寻常看客。
她迈步走来。
“这位女君看着,不是本地人吧?”王峥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探究。
陆青拱手,随口扯了个名字:“在下陆天,南边来的,路过贵地。”
“方才事发时,女君可在场?”
“在。”陆青点头,“与友人同来观戏。”
王峥看向沈云翳,沈云翳连忙行礼:“学生沈云翳,有礼了。”
“二位可曾看见什么异常?”
陆青沉吟片刻,缓声道:“皮影戏着实精彩,白雾起时,确实有一道白光扑向观众。但雾气太浓,加之璇光挡在前面,未看清具体情形。”
王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璇光,是何人?”
陆青淡声解释:“是在下的护卫。出门在外,总需小心些。”
“护卫……”王峥若有所思,“看女君气度,不像寻常商旅。不知来骆驼城所为何事?”
话已问到这份上,陆青心知必须给出合理解释。她略一思索,道:“实不相瞒,在下师从天机阁,此番北上,是为投奔边关的同门师姐,想为北境安稳尽绵薄之力。”
“天机阁?”王峥眼睛一亮,神色明显缓和许多,“可是曾助边军改良弩机的天机阁?”
“正是。”
王峥神色立马肃然起敬:“失敬。三年前戎狄犯边,我还在军中时,曾见过贵阁门人设计的连环弩,守城时发挥大用,着实佩服。”
陆青还礼:“过奖了。”
两人这番对话,距离拉近不少。
王峥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陆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这皮影戏班的机关道具,女君可否帮忙查验一番?若真有蹊跷,也好早日找到赵家娘子。”
陆青正有此意,当即应下:“义不容辞。”
不多时,戏班所有道具被搬到场边空地上,火把照明。
王峥命人看守戏班成员,其余衙役维持秩序,疏散闲杂人等。
赵夫人被劝到一旁休息,仍时不时抽泣。
陆青走到那堆道具前,蹲下身细细查看。
首先是那面巨大的幕布,经过特殊处理,透光性极佳,但并无不妥。
接着是影人。
大大小小数十个,大多用牛皮雕刻,染色而成,工艺精湛。
但陆青很快注意到,那尊狐仙影人明显与众不同。
它比其他影人大出一倍,几与真人等高。牛皮极薄,却异常坚韧,关节处并非寻常皮影的简单钉扣,而是一种精巧的铰链接构。
陆青轻轻扳动影人手臂,竟能做出数种不同角度的弯曲。
“这关节设计……不简单。”她喃喃道。
沈云翳凑过来,指着影人眼睛:“陆青,你看这眼珠。”
陆青凑近细看。
影人眼眶内嵌着两枚琥珀色宝石,打磨成半球状,内里似乎还有更小的黑色圆点作为瞳孔,最奇的是,宝石背面连着极细的铜丝,铜丝另一端通向影人脑后。她顺着铜丝摸索,在影人后颈处发现一个隐蔽的卡扣。
轻轻一按,后脑壳竟弹开一个小舱,约莫鸡蛋大小。
内面竟有残留的白色粉末。
陆青用指甲挑起少许,嗅了嗅,无味。她沉思片刻,取出手帕小心包好。
“璇光,取水来。”
璇光递上水囊,陆青将极少粉末抖在掌心,滴上一滴水。
“嗤——”
细微声响中,粉末遇水迅速气化,腾起一小团白雾。
“果然。”陆青眼神冷了下来,“这是特制的磷粉混合物,遇水或遇热都会迅速生雾。影人飞出的瞬间,舱门弹出粉末,配合水汽,就能制造出大片烟雾。”
王峥在一旁看得真切,沉声道:“如此说来,这皮影戏班表演制造出的白雾,倒是给了贼人趁乱掳走赵家娘子的机会。”
“有此可能。”陆青站起身,走到操纵台前。
那是张宽大的木台,台上固定着数十根操纵杆,每根杆末端系着细线,连接不同影人,乍看与寻常皮影戏台无异。陆青俯身,手指在台面边缘摸索,咔嗒一声轻响,台面左侧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下方结构。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台面下藏着复杂的连杆和滑轮组,还有几个小巧的机簧。
陆青仔细查看,发现其中一组连杆通向台子下方的踏板。
“云翳,踩一下左数第二个踏板。”她吩咐道。
沈云翳照做。
“嘎吱——”
幕布后方传来轮轴转动声。
陆青快步走到幕布后,只见那尊狐仙影人已被衙役取下平放在地,但它原本悬挂的位置,此刻正有一个空架子缓缓移出幕布范围,架子上缠着几乎透明的极细丝线。
“我明白了。”陆青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释道:“演出时,影人脚下装有暗轮,可在轨道上滑动,所谓‘影人飞出’,真相是这样的——”
陆青让璇光配合演示:她操纵台上机簧,璇光在幕布后推动影人。
烟雾起时,操纵者踩下特定踏板,滑轮组瞬间收紧丝线,将轻质的狐仙影人沿轨道急速拉向幕布一侧。由于速度极快,加上烟雾障目,观众只会看到一道白光飞出。
而影人实际被收进幕布侧方的暗箱中。
“那你认为,赵家娘子如何失踪?”王峥追问关键。
陆青沉吟道:“烟雾弥漫时,能见度极低。若此时有人混入观众席,趁乱接近目标,用迷药或其他手段制住赵娘子,再借混乱将人带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飞出的影人’吸引,谁会注意身边少了一个人?”
王峥倒吸一口凉气:“好精密的算计!”
“不止。”陆青走到那几个堆放道具的木箱前,逐个敲击箱壁。
敲到第三个时,声音明显空洞。
她示意衙役打开。箱子表面装满普通皮影,但陆青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手指扣住一处暗格边缘,用力一提。
哗啦——
整个箱底被提起,露出下层夹层。
夹层内铺着油纸,纸上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分格存放。
陆青沾取少许红色粉末,这次不敢再用水试,只轻轻一吹。
粉末飘散,在火把光下竟折射出细碎彩光,如梦似幻。
“这些是制造光影效果的特殊粉末。”陆青沉声道,“但用量未免太多了。一场戏,何需备下如此数量?”
她站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被衙役看押的班主阿默身上。
“班主,那尊狐仙影人,是谁雕的?”
班主一怔,脸色更加苍白,惶惶的解释道:“是、是我亲手所雕。但眼珠镶嵌和关节机关,是……是请人帮忙改的。”
“何人?”
“一个游方匠人,自称姓胡,一个月前路过骆驼城,说仰慕我们戏班名声,愿免费帮我们改良影人。”阿默声音发颤,“我看他手艺确实精湛,就答应了。他只在城中待了五日,改好影人便离开了……”
陆青与王峥对视一眼。
游方匠人,免费改良,时间点恰好是戏班来骆驼城前。
未免太过巧合。
王峥当即下令:“将戏班所有人带回衙门,分开讯问。箱子、道具全部查封。”她转向陆青,郑重道:“陆女君,此案恐怕不简单。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或许能看出更多我等忽略的机关蹊跷,可否暂留城中几日?”
陆青沉默片刻。
她脑中闪过状元庙的幻象,解语楼的兽娘,双月城的万兽窟,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根线,今夜在骆驼城,又显出了一角。
“好。”陆青点头,“在下愿尽力相助。”
王峥松了口气:“多谢。衙门后巷有处清净客舍,王某这就为女君安排。”
“有劳。”
夜色已深,陆青抬头望天,一弯冷月悬在城楼上空。
沈云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陆青,你觉得……这案子真的和长生教有关吗?”
“或许。”陆青道:“但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撞见了,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璇玑四姝无声聚拢过来。
不多时,王峥已经安排妥当,走过来道:“陆女君,客舍已备好,请随我来。明日一早,我们再细查此案。”
陆青点头,一行人随着王峥,消失在骆驼城渐浓的夜色中。
——
是夜。
陆青独坐在客舍房间内,她面前摊开几张草纸,上面记着今日探查的线索。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白日每一个细节,试图回忆起是否有被她忽略的线索。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是璇光惯用的节奏。
陆青迅速收起粉末和手帕,将草纸翻面:“进来。”
门推开,璇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
“阁主,夜已深,喝些热茶吧。”
陆青接过,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外面如何?”
“戏班的人已押入县衙大牢,王捕头亲自审讯。赵家派了家丁满城搜寻她家小姐,尚无消息。”璇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还有……京中来信,刚到。”
那是一只小巧的铜管,约手指粗细,两端封蜡。
蜡封上的印记,陆青太熟悉了——一朵微雕的玉兰花。
她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第五封了吧?”陆青问,声音平静。
“是。”璇光垂眸,“按脚程算,应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自她离京开始,几乎每隔五六日,太后就有一封信追来。
陆青放下茶杯,接过铜管,沉默地捏碎蜡封,拿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卷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趣的笔迹,甚至有些地方笔墨稍显急促,像是想到什么就仓促写下。
纸卷展开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陆青,见字如晤。
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至北境边城。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甚是忙碌,连一封平安信都无暇写就,倒是本宫叨扰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被强压着的气恼与嗔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仿佛能看见谢见微写下这些句子时,抿着唇,眼中含嗔带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长乐殿前老树新叶初发,卿卿追着扑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给她上药时她瘪嘴忍着泪说‘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样看得人心疼。她小声问:‘陆卿何时回来给她上课?’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快了,她非要亲自与你写信......”
信纸下方果然另附一小张宣纸,上面字迹稚嫩却极其认真:
【陆卿,朕的膝盖好疼,但朕没哭。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给朕上课?那些太傅讲课好没意思,总让朕背书写文章,写不好就罚抄书,朕不喜欢他们。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最后几个好字墨迹晕开,似是写字时眼泪滴落纸上。
陆青手指抚过那稚嫩字迹,心头某处柔软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能想象小女帝趴在案前,一边委屈的抹眼泪,一边认真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太后此举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懂,连来四封信石沉大海,不得不搬出女儿。
接着看下去,只见太后笔锋回转,那股隐忍的嗔怪再次浮现:
【本宫知你此行千头万绪,查案艰险。然则鸿雁传书,非为风月,只求平安二字。纵是词组只言,报个无恙,也省得有人在此悬心吊胆,食不知味!】
写到此处,笔墨稍顿,力道略重,似在平复心绪。
接下来的句子,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度与潜藏的委屈:
【罢了,终是本宫啰嗦。你且专心正事,但务必事事谨慎,保重自身。】
【盼复。】
最后两字,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陆青静静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烛火跳跃,映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离京前与太后约定的密文本为传递紧要情报,如今却被用来承载这些嗔怪,思念与小心翼翼的关心。她连续四封不回,谢见微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能忍到第五封才如此委婉地发脾气,已算克制。
而即便恼了,信末依旧是不由自主的叮嘱与牵挂。
信纸中淡香飘来,让陆青又片刻怔忪。
香味她太熟悉,那些缠绵的夜晚,就萦绕在鼻尖,混着坤泽信期特有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溺毙。
离京前那几日,与其说是重修旧好,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她用温存和承诺,换太后放手。太后用纵容和妥协,换一个“或许会回来”的念想。
彼此都清楚,那些情话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
可肌肤相亲是真的。谢见微在她身下颤抖哭泣是真的,那些亲密,喘息、紧紧交握的手是真的。还有最后那夜,太后喝醉了,抱着她一遍遍叫她喊“娘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陆青几乎要心软了。
这一个月,她刻意不去想那些纠葛,只专注于赶路。
仿佛只要不想,那些混乱的心绪就不存在。
可这些信,像一根根针,扎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阁主?”璇光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信纸已经良久。
她苦笑着将信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铜管,而是捏在掌心。
“阁主,这信……要回吗?”璇光试探着问,“太后连来五封,若一直无回音,恐……”
陆青知道璇光的未尽之言。
太后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能隐忍五年布局翻盘,如今也能步步为营将她逼回身边,那些温柔深情是真的,偏执占有也是真的。
“是该回了。”陆青轻叹一声。
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取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踌躇良久,她终于落笔。
先写已到骆驼城,写皮影戏班的蹊跷,写赵家娘子失踪,写那些特制的粉末和机关,或与长生教有关。
笔触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像个案情简报。
写到一半,她停笔,看着那些冷硬的字句。
她另起一行,笔迹忽然软了下来:
【卿卿磕伤膝盖,可还疼?孩子骨头嫩,需仔细照料。】
顿了顿,又补一句:【耐心告知她,待案子告破,我便回京亲自教她。】
写完这两句,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最后才落笔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终,才折起信纸放入铜管,用火漆封口。
“璇光,寄出去吧。”她将信递过去。
璇光不再多问,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陆青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边城夜风呼啸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残存的淡淡香气。
陆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不想了。
既然回信已寄出,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赵音儿失踪的真相,揪出背后的黑手,是顺着这条线,挖出可能与长生教有关的阴谋。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将信重新展开,拿着小女帝的信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起,然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脑中闪过信中小女帝的话,不由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涩然。
何时回去?
她自己也着实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