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冰淇淋是个意外。
许墨在藏金小筑睡到早晨听老徐说蔺家要聚餐,庆祝付时雨的成年。他点点头,问老徐要了付时雨的联系方式。
老徐不想给,毕竟许墨的生活多一个人多一份折磨。
“我问问他要什么礼物,这也不行?你这样我真要跳楼了老徐。”他在阳台上龟速前行,被老徐拖住后警告,“别聊太久。”
他给付时雨打了个紧急电话,没有寒暄。付时雨一愣,疑惑的不是许墨要他买验孕棒,而是他说的什么生日会?
“不是你要过生日吗?小阅青说的。今天我会来蔺家,麻烦你把东西悄悄给我好吗?”
付时雨的沉默并不是拒绝,只是他的生日不会在蔺家了。
许墨画了一张手写地图给他,标注了一只丑海鸥,他们要在这里碰头。
许墨一边挖冰淇淋一边惊叹,“所以你现在在逃跑?你要回你妈妈身边?那生日蛋糕怎么办,不吹蜡烛很浪费。”
付时雨很犹豫,“不是逃跑,我只是想见见她,但大哥也不一定会找我吧,没事的。”
“一个人的消失会让很多人倒霉,如果你想被找到的话,上帝会听见你的心声,你去哪里都没有用。”许墨说得悠哉游哉。
靠窗的位子,许墨在观察行人,测算自己还有多久会被找到。
他和保镖泄露了天机,说自己很热想吃冰淇淋,按道理蔺轲应该马上要来了才对。
他点着玻璃窗说:“好慢……感觉今天确实可以跑掉。”
付时雨手顿了顿,“你不回去了吗?不是…不是要生宝宝吗?”
桌子上验孕棒还放着呢,许墨哈哈大笑放进了口袋,“我今天要是不见了,罪魁祸首就是你。谁让你和我一起买一送一。”
冰淇淋融化了他还想再吃一个,付时雨已经开始掏钱自觉地去买了第二份。
许墨看着他的背影想:真是一个好小孩,好人有好报,不能受无辜的牵连。
他捂着口袋里的东西说谢谢,“付时雨,不要说你来过海鸥冰淇淋。哪怕有一把枪顶在你的脑门上,你也不可以把我供出来。”
这应该是为他好,付时雨点点头回过头看柜台上的老板,慈眉善目的大胡子。
他比划了一下枪击的姿势,悄声询问:“因为小叔会杀掉老板吗?”
付时雨的想象里,蔺轲会再放一把火把这里烧掉。
许墨在桌子对面眨眨眼睛,笑得脸颊通红,“天啊,外面都是这么说他的吗?”
他笑出眼泪,几近窒息,最后捂着胸口平复心情,“你放心,老板很安全,只是因为…”
他已经不爱吃冰淇淋,也不喜欢这里了。
付时雨洞悉了他的伤心,他们没有见过几次面,甚至没有完整的对话。
堪堪半个小时,四个冰淇淋球。
他很想问问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只恨一个人,是不是一件值得的事情,人生明明可以重新来过的。
可是付时雨现在已经知道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故事,你无法替别人来判断是否值得。
许墨看他闪烁的眼睛打了个响指,“想听八卦啊?你二哥没告诉你我的事情吗?”
没人敢说,也没人能说。
“来付时雨,闭上眼睛,我给你变一个魔术,变完魔术我告诉你。”
墙上的钟走过六十秒,付时雨再睁开眼,许墨已经消失了。他甚至没有听见门口的风铃声,老板指了指后门耸耸肩,许墨从那里离开了。
桌子上只有一张纸巾,上面歪七扭八写着:
——游戏开始,看谁先被找到
付时雨走得很慢,春泥巷寂静无声,水塘斑驳,月亮倒映在里面也会脏。
家门口的钥匙放在老旧的窗台里侧,手一伸就能摸到。
他打开灯,没有人住的房子连桌上都落了灰尘。他临走前在桌上留下过自己的笔迹,那张纸已经不见了,想必付盈盈来过家中一次。
他坐在床沿垂着脑袋,过生日,十八岁,妈妈会来吗?
谁先找到他呢。
意气用事,付时雨侧躺在床上已经开始后悔了,脑子里不断回想身边的那些人:
老周没有接到他放学,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后院的坑里了。
阿猛没等到他回家,饭吃了吗?
家里要开生日会,阅青哥哥的蛋糕怎么办?
那个漂亮Omega还跪在门口吗?蔺知节会怎么处置他,会把他留在身边吗?
他头痛,如果付盈盈来把他直接带走,也许一切烦恼都没有了。梦中他好像听见了母亲的高跟鞋声:
嗒 、嗒、 嗒
微弱的壁灯投射出家的样子,付盈盈早晨收到付时雨的消息后买了一个蛋糕,瞒着刘铮悄悄出现在春泥巷。
刘铮说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要静观其变,付盈盈不明白到底在等什么,兴奋地去挑了一个卡通蛋糕。
而脚步戛然而止,此时家门口站着一个欣长身影,斜倚在斑驳的砖墙上。
蔺知节价值不菲的外套上蹭满了灰,指尖半明半暗,烟在下颌线成了缱绻的雾。他抬头看小巷中的天,想付时雨在这里蹒跚学步,总是锁在门后做噩梦。
视线交汇后缱绻也成了幻觉,付盈盈见到了那位大少爷。
蔺知节抬起手对她说:“嘘。”
她转头想跑,腰间是坚硬冰冷的枪口,阿江鬼魅一样没有脚步声出现在她身后提醒,“安静些,我们少爷有话跟你交代。”
——笃笃笃
付时雨竟然睡着了,敲门声让他坐起身,刚想开门又觉得不对劲,妈妈是不会敲门的。
——砰砰
敲门声成了砸门,付时雨紧张得吞咽,门外阿江敲了半天,蔺知节面无表情对他看了一眼。阿江抱歉地笑笑,随后用力一踹,付时雨拿着板凳站在门后,眼睛瞪得浑圆。
小巷子里已经有人家点起了灯,要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蔺知节看看手表,还要切蛋糕,唇只微微泄出两个字,“回去。”
那扇门摇摇晃晃门锁彻底坏了,付时雨皱眉,“你去别人家里也这样吗?”
这气氛不对。
阿江轻声说:“那个,我去车上等。”随后脚底一滑,溜之大吉。
并没有欢迎他,蔺知节迈开脚步跨进来,听付时雨询问家门口跪着的那个人,人在何处?
付时雨的重点已经不是小白的亡魂,他为了苏言,又为了今早一个不相干的人大动干戈。
人当然还在家里,蔺知节看他绷着的脸回:“大伯送的,不好不收。”
闻言付时雨抬头,竟然有些不相信,声音都拔高了不少,“别人送你的东西,你都会收?”
“礼物总是要拆的。”
付时雨心里轰隆隆的,像阵雨经过春泥巷,把自己的灵魂一并带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坐在床沿下了逐客令,失望,又是失望,怒火,不断的怒火。
他知道总有一天那些火会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因为蔺知节身边没有自己的位置,他找不到。
他以为自己会在战争中为自己找到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只需要蔺知节也有点在乎他,找遍每一条街,每个路口。
可蔺知节脸上连紧张的样子都没有,一丝都没有。
“不回去?”蔺知节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俯身问他。
付时雨摇摇头,看着他就这么转身离开甚至没有第二次询问。
他早该知道的,捉迷藏是两个人的游戏,一个人不想玩,那就没意思了。
每一分一秒都很煎熬,付时雨想付盈盈肯定在来的路上,对,他是来见妈妈的,他要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他才不是来等蔺知节。
车子发动的声音,付时雨抱着腿听见了引擎声,他慌不择乱又下了床,本能让他赤着脚不想耽搁一秒,不由自主急迫地打开门,随后被门外的高大身影一把抱了起来。
“不穿拖鞋,付时雨。”
蔺知节没有走。
付时雨几乎悬在空中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听他低声说:“这次是你自己开的门,能算账了吗?”
要怎么算账?
付时雨被扔到了床上,这里没有落脚的地方,蔺知节坐在床沿几乎可以笼罩他。
他说起家里的礼物,大伯又不是第一次送。
“一样东西被用过就会有痕迹……”就像付时雨的手腕,脚腕,被捏过就会通红。
从蔺家出来的人,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那些Omega上不了他的床,却被抽得不像样,站都站不稳还要说一句谢谢大少爷,蔺知节往往会贴心派车把他们送回去。
蔺玄每次事后盘问都觉得离奇,最后才得出结论:可能蔺知节就是喜欢这样?
这就是蔺知节拆“礼物”的方式。
付时雨听完只静静地看着他:“这是奖励,你还是给他们回应了。”
他玲珑、剔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他也执拗,甚至在规定蔺知节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觉得蔺知节不该给别人任何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蔺知节眸中有微妙神色,眼神缓缓在他的脸上游移,像是确认一般重复:“奖励?”
付时雨长久地注视他,“对。”
这是付时雨无法言说的占有欲,蔺知节自然要成全,“那家里那个,回去以后你处理,付老师?”
付时雨迟来的扭捏,总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就和好了?房间逼仄,安静,也许是空间太小,他总觉得整个世界里都是蔺知节的味道,一点…一点点…直到全部袭来。
蔺知节还记得黑珍珠号那一晚的车后座,付时雨起伏的身躯像海中上岸的人鱼,黏稠,湿润。
他的尾椎骨喜欢自己的手掌,他的身体迷恋自己的气味。
是,很久没奖励付时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