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知节听到小叔回来的消息确实才放心。
他看见父亲桌上留着挚友的照片,苏清博义无反顾跟着蔺自成很多年……其中艰辛,无人知。
不过遗憾的是,蔺自成的缅怀只在深夜,第二天这些照片就会全部粉碎。
这是棠影死之后蔺自成留下的习惯,他拒绝缅怀和沉沦,选择埋葬所有亡人留下的回忆。
蔺自成对她的离开耿耿于怀,甚至自私到毁灭了棠影生前全部的痕迹。
那些家中的照片是蔺知节和阅青悄悄留下来的纪念,正是因为如此,蔺知节几乎没有母亲的任何遗物。
只有小白船留在了青山,推开窗也看不见的地方。
蔺知节在回学校前给了父亲一个人道建议,“和苏言谈一谈,他至少该知道苏叔叔有没有什么话留给他。”
苏清博在马来西亚拨出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加密号码,他们这么多年谨慎如常,从不行将踏错一步。
蔺知节知道苏清博的那通电话一定是打给父亲身边人的,也许是大伯、也许是任何一个可以传递消息的人……总之不是他的孩子。
苏清博的遗言可能是简单的两个字:放心。
再无其他。
也许命运谲诡,几年后蔺知节也没有得到父亲临终前的交代,一句都没有,他死在充裕着海风咸腥气味的小岛,身边只有苏言。
苏言讲到这里,拨弄了一下那束芍药花,楼下又有了只新的狗,机敏地朝楼上望,听说它叫阿猛。
苏言对它招招手,手指轻轻一碰,芍药花瓶便整个跌落到一楼的空地上,无端炸裂。
只余犬吠声。
他转身靠在窗台环视这间房间:蔺家乔迁那天,他被父亲牵着来这里做客。
房子很大,显得人愈发渺小。
蔺自成的妻子叫做棠影,海藻般的长卷发,穿了一条缀满艳丽花朵的长裙,不像这世界上任何一个Omega。
她领略到的世界是假的,是一座只为她构建的城堡,所以她才会露出一种极其天真的样子惊呼:“真的吗?今天是你的生日。”
——那天是苏言的生日,于是她赤着脚飞奔去草坪说要找“宝宝”。
苏言知道蔺叔叔有两个小孩,爸爸偶尔会提到他们两个,说蔺家的下人分别叫他们少爷和小阅青,“你蔺叔叔和阿姨想再要个Omega,但少爷不同意,为了小阅青。”
透过窗户他看到棠影对着大儿子双手合十央求:“拜托拜托,人家过生日哎……是比你小一岁的小朋友哦!而且搬家之后妈妈都没有听过宝宝弹琴……”
蔺知节竖起手指到她嘴边:不要这么叫自己,尤其是客人在场。
十分钟后苏言听到了一首生日快乐,听说琴搬到新家后还没来得及调音,从第一个音弹起便是错的,所以蔺知节弹完说了声:“抱歉。”
一曲终了,皆是错。
“我答应过他不会再回来,”苏言的声音划破了虚幻的回忆,他略过了一些模棱两可的细节,像是隐藏,又像是等着付时雨发现一般卖关子道:“但听老周说家里多了一个人,我很想见见你,所以那天我回到港城,上了黑珍珠号。”
那天的风太大,夜星航行,浑身湿透的付时雨被完完全全包裹在蔺知节怀中,只露出一点皎洁的侧脸,实在看不真切。
于是苏言彻底留了下来。
如今他仔细端详付时雨的脸,想找出有什么不一样的,令人动容的地方。
有吗?
他一寸寸解剖,探寻那个付时雨可以被蔺知节留在这里的理由,可以让蔺知节亲自问自己讨要一样东西的理由。
他找不到。
付时雨坐在床沿接受他这样每一寸的审判,原来蔺知节从前的担心不无道理,老周真是闭不上嘴,什么都会往外说。
他听到苏言给出了一个答案,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笑,苏言评价自己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嘛。”
付时雨站起身,对着窗台下不断呜呜哼鸣的阿猛做了个手势让它安静。
他能感觉到苏言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眼神有多炙热。
“那你为什么要怕我?”他这么问,只需一句话他就瞬间点燃了房间中的人。
付时雨关上窗,回以淡漠的眼神,“你爱他?你却做了没有办法回头的事,你后悔,又只能跑来家里恐吓我。”
太矛盾的人生,付时雨想这样活着不辛苦吗?
这样一番话听完后,苏言的眼神变得直接、坦然。
他想起瑰兰酒店里付时雨惊天动地打在蔺轲脸上的一巴掌,真不知道是蔺知节改变了付时雨,还是付时雨天性如此。
越是这样欣赏,便越是……令他想叹息。
付时雨不知道苏言被什么缠绕着,恨吗?还是爱?“你想要什么?你是做妈妈的人,应该为苏其乐想一想。”
孩子。
是的。
苏言走近他,微微的俯视,呼出的气息残忍,他有一个心愿,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我想要你死。”
付时雨的瞳孔在这几个字倾泻而出后微微闪烁,随后他从枕头旁拿出了金崖没有带走的刀,扔在了苏言的脚边,砸到地板的动静不小。
很显然,付时雨没有什么耐心和他玩放狠话游戏。
苏言有些无语地俯身捡起来,那是一把短刃爪刀,不是常见的直刃。
他握在手心叹了口气,觉得付时雨竟有些可爱,“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我不能自己动手。”
气氛诡异般地…和谐。
因为不用伪装的憎恨,倒是让人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苏言来宣布了刘琛的死讯,而不是蔺知节告诉他,那么付时雨认为苏言一定还有些事情没有说完。
“刘琛死在哪里?你既然知道他的名字,就不用再装了,他是我父亲。”
苏言手中摩梭着刀柄的花纹,质朴、美丽、一种图腾。付时雨提到这个名字才微微有些挣扎,脸颊透着一些苍白,手指局促没有血色揪着床单,像是要给自己一些力量承担坏消息。
哦,苏言忘了他才二十岁,猝然失去父亲是一种悲痛。
更何况付时雨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
“刘琛死在一段盘山公路,不过比较遗憾的是,没人敢给他收尸,因为附近都是蔺知节的人,没有他点头,人不会撤。”
尸体曝露在碎石间,月升月落。
付时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喉间有些干涩地抽痛,“只有刘琛?还有别人吗?”
妈妈呢?
苏言凝视他良久,大发慈悲告诉他:“没有。”
而且他今天到这里来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做一件好事的:一张小纸条,一个电话号码。
“有人托我告诉你,他只想替刘琛收尸,如果你能帮忙的话。当然作为回报,他会告诉你刘琛留给你的话。”
付时雨笑了,笑起来是清浅的池塘,哪怕连绵细雨,不止息。
“我拖住蔺知节,然后再跳到另一个你给我挖的坑里吗?”
天啊,笑过后他真想为自己哭一哭。
这些人真以为他蠢得无可救药吗?他还要为了父母的天真和愚蠢再付出多少代价呢?
付时雨将那团纸揉进掌心,纸团比地上那把刀还锋利,他被困在了网中央。
直到金崖回家看见了门口的碎花瓶,看到了小鸟孤零零地坐在窗台上,金崖在楼下向他吹了个口哨,手中提了…一整串葡萄?
农场摘回来的,酸得可怕。
金崖踏上了阶梯,他的刀在桌边露出了刀刃,同时他闻见了这里不该有的气味——这里有人来过,不是蔺知节。
“你杀过人?”金崖狐疑地问他,收起刀。
付时雨指了指浴室,“嗯,等你回来处理。”
金崖没有去看,这是他们开玩笑的默契。小鸟看上去心情很差,急需他给一点新鲜八卦。
“鸭子被一个派去的人追到滚下山坡,身上全是羊粪。”金崖一边洗葡萄,一边告诉他许墨的近况。他拎着一串湿漉漉的葡萄,悬在半空中,让付时雨就这么摘着吃,享受一些采摘乐趣。
付时雨含了一颗到口中,酸得令人泛泪,含糊疑问:“你没把他带回来?”
金崖耸肩,他和鸭子当时正在叙旧。
许墨整个人因为脱离了Alpha信息素的原因,和死了没两样,他被金崖从山坡下背回木屋。
金崖蹲在床边看他的脚,许墨的脚上垂了个断掉的脚铐,上面全是金属划痕,看来许墨尝试过多次,实在没有办法才这么拖曳在脚踝。
奔跑,走路,摩擦,久而久之会烂到肉,腿就废了。
许墨躺在床边问他:“能帮我弄掉吗?很痛。”
他又用缅语说了一遍,很久没说了有些生疏。金崖盯着他看,眼神冷漠,“可以帮你砍掉腿。”
“哈哈哈哈哈哈……”许墨大笑,随后是无休止地咳嗽,他眯起眼睛注视窗外:整个农场掀起了一阵强劲的风,螺旋桨的气流吹起窗帘,直升机要带走这里奄奄一息的人。
金崖坦白:“他的母亲找到了他,我从不杀母亲。”
付时雨有些震惊,“那你怎么和小叔交差?”
“他爱鸭子,也爱小鸭子,恨不长久。”
付时雨又无法和金崖沟通了,听不懂。
一整串葡萄他吃了许多,抬头的眼中藏着空洞的未知,或者说,绝望:
“金崖,恨过的人也还是能爱着彼此吗?”
“当然。”
“什么样的人是爱过?戴着同一对戒指的人算吗?”
金崖伸出掌心,让他吐出葡萄籽,“Wedding Ring?你见到了谁?”
付时雨低下头,不再说话。
彩色琉璃窗前,逆着光的苏言问他窗怎么碎了?付时雨当时站在三楼,转身看见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自然也看见了苏言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他再熟悉不过,历久弥新,刻着爱的誓言……蔺知节手上也有。
是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