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这些杂事根本不需要他操心,就像他无师自通地学会倒茶添水,可没有人规定他必须付出这一份温柔与贴心,尽管蔺知节偶尔为之受用。
付时雨揣测他的神情,心想蔺知节到底在不满意什么?是因为自己自作主张叫阿姨不要来家里了吗?
二哥曾经告诉他,他的任务是让蔺知节高兴,哪怕片刻的欢愉。
他也想让蔺知节高兴,然而这似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总不能扒拉着裤腿撒娇说些漂亮话。
有些时候过分刻意甚至会令别人产生反感。就像现在蔺知节拿走了他的衣服,“不需要你做的事情就不要做,明白吗?”
他总是做一些多余的事情,付时雨低着头说知道了。
“阅青回来你很高兴。”大概是付时雨突然很沉默,和刚才判若两人。
付时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因为在二哥面前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不用猜他的喜怒哀乐,蔺知节的本体是永远没有正确答案的阅读理解,恰巧付时雨语文最烂。
蔺知节看他没有加以掩饰的神色,嘴角勾了勾,“紧张什么?爸爸活着的时候也更喜欢阅青,阅青小时候嘴甜比我会哄人。”
他们很少说起蔺自成,付时雨见他今日像是心情还不错,顺着他的话多问了一句,“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书房外人不能进去,上一次踏入三楼还是付时雨第一次来到蔺家。
他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蔺知节卷起袖口找了半天递过来一本相册。
港城没有人不知道蔺家的发家史,蔺自成既有头脑也有手段,长得风流桃花无数,遇到了心上人之后却成了个情种。
付时雨看着那张照片感叹,“这是你妈妈吗?好漂亮……”
蔺知节站在他面前,整个人投下的影子罩在付时雨的上方。
付时雨看上去很喜欢听故事,尤其是这样浪漫的故事,所以听着听着他就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怎么舒服便怎么坐了。
蔺自成认识棠影的时候,棠影才十七岁。
“她喜欢跳舞,爸爸每年为了她都会办舞会。不过她一直没答应嫁给他可能是觉得两个人年纪不相配,她说怕蔺自成会死很早。”
“有差那么多吗?”
蔺知节看他弯起来的眼睛,“不多,十岁。”
棠影自出生起便受尽宠爱,父母老来得女视她作掌上明珠,蔺自成爱得热烈倒也不怕成为笑柄,只是她有个极要好的男同学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相较之下蔺自成总是差了一截。
港城媒体常常口诛笔伐,周刊的封面赫然写着大剌剌的标题——千年烂人生了颗万年真心。
倒是承认了他的爱慕。
“如果是你,你选谁?”
蔺知节这么问,付时雨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垂着一双浓睫轻声回答:“不知道,但是年纪大一些应该会比较照顾人吧。”
“是吗?”出题的人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这和年纪没什么关系,你也很会照顾人。”蔺知节的手指垂在他眼前,替他翻过照片。
“大概是因为蔺自成最擅长争风吃醋,看见她和别人跳舞甚至会气得一头扎进游泳池,根本不管第二天新闻会怎么写,所以我妈最后才选了他。”
付时雨很惊讶,他想蔺自成那样的年纪,遇见过那么多人竟然还会因为得不到的爱这么失态?
也许爱情会让人变得愚笨吧,偏偏愚笨又是爱的证明。
“她生我的时候还很小,自己就像个小孩。我去念幼儿园她在家门口难受了半天,说要是想我能不能去幼儿园把我接回去。那时候家里的保姆都哄着她,明明下午一点也说下午三点。”
因为先生和少爷马上要归家,太太就会笑得开怀。
蔺自成好些年没有应酬过,一概由蔺玄出面。港城都知道,蔺老板要回家陪爱妻食一日三餐。
相册中的棠影有蓬松的长卷发,生动的脸上是被疼爱的一生。
付时雨的手指抚过保存完好的照片,这样的人生,付盈盈没有,也许自己也不会有。
付盈盈也有姣好的面容却像老鼠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没有歌舞声也没有荡漾的裙摆。
她执拗地生下付时雨,付时雨常想如果没有自己,母亲是不是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春泥巷里来来去去的男人们都想把她带走,可她还有只嗷嗷待哺的小老鼠要照顾。这只小老鼠怕黑、也怕一个人。偶尔天晴的时候付盈盈带他出门去公园,像是一起钻出下水道晒晒太阳吹吹风。
虽然付盈盈抛下了他,暂且不论她如今身在何处。可自己生活在大房子里甚至连小白都过上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日子。
付时雨竟在此刻有些没来由的愧疚,他又想付盈盈了,在很多很多这样的瞬间里。
可他不能说,因为这是蔺知节思念母亲的夜,他不能打扰。
大哥的脸上是一种趋近于温柔的东西,不常见到。思念需要宣之于口,于是蔺知节破天荒地说了许多许多,而他发现付时雨是最合格的听众,除了最后不小心睡着除外。
迷迷糊糊间被抱起来的时候,付时雨像回到了幼时付盈盈的怀抱,可是他没有闻到记忆里那股廉价香水的味道。这气味他很熟悉,来蔺家的第一天也有人这样抱过他。
鼻尖的味道若有似无,隐秘幽深,吸入一口便会充斥四散在整个胸腔,让他摇摇欲坠满心欢喜,身体的某个角落似乎还在叫嚣不够,要更多,更多。
蔺知节看着怀里不停嗅着自己的人皱眉,学校里没有上过卫生课?老师没有教过他接近成熟期的Omega不要随便吸入信息素?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捏着付时雨的下巴将这张巴掌大的脸拧到一边,却见他有些固执地缩成一团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
蔺知节把他放在床上后见他张了张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他叫的是谁。
付时雨整张脸红红的睡得安稳,信息素在此刻成了某种催眠剂。
“妈妈……”
蔺知节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听到他近似无声的一种,挽留。
原来他想的是付盈盈,书房里不敢说梦里才敢叫出口。
也许熟睡的人也明白,他的吃穿用度都是来自于谁,他的住所谁是主人。这个家里的每样东西都属于蔺知节打上了他无形的烙印,包括付时雨自己。
蔺知节将那节细瘦的手臂塞入被子里,他向来喜欢有自知之明的人,给付时雨的东西已经足够多,所以床上的人确实应该小心隐藏,不该再想任何人。
哪怕是梦中。
--------------------
是的,做梦也要管
第7章 解语花
跑车的轰鸣声响彻在环岛路,蔺阅青下车的时候只见付时雨在草坪上抱着一身草屑的小白。
“怎么站外面?哥呢?”
付时雨指了指里面,“和阿江在谈事情。”
“走,进去给二哥泡杯茶。”
蔺阅青进来之后递给沙发上的人一叠资料,对着付时雨的脸左看右看,“感觉气色比之前好点了?”
阿江笑,“最近咱们晚上都在这儿吃,专门配的菜,看来营养师还挺有用。”
付时雨上次说家里没人不好意思浪费一桌子的菜,故这段时间蔺知节回来的早了也勤了,阿江也蹭上了一副碗筷。
“我不在你们一家三口过上日子了还……”蔺阅青拿着茶杯,心急喝不了热茶他又转手放下。
蔺知节手里的资料一页页翻得快,不忘回他一句,“不敢怠慢你的小白菜,长歪了还得怪我。”
小白菜拿着茶壶坐在一边,握着茶壶柄上的手指修剪得干净圆润。
阅青又跑到大哥身边揽功劳,“够齐全了吧?说好了啊之后的事情我可不管了最近忙得我脚不沾地……不行,我得找个地方快活几天,你可别再给我派活儿。”
蔺知节没理他,把东西给身后的阿江,“看看咱们二少爷交上来的作业。”
蔺阅青和地上的小白大眼瞪小眼,土狗,付时雨从那条臭水沟抱回来的,听说从前不挑食来了蔺家后这狗只爱吃鹿肉。
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抱回来过一只被大哥转头送人了。“哥,你真偏心,要不说生三个的夹在中间当老二最不痛快呢?”
这撒娇倒也来得太迟,蔺知节让他滚一边去。“你那狗天天跑我屋里撒尿,没把你一块儿扔出去就不错了。”
付时雨看他们俩吵嘴忍不住笑,他听阅青哥哥说过,蔺知节对着弟弟没什么好脸色却又护短,小时候是不能见着弟弟被欺负的。
付时雨点着小白的鼻子忽如其来地想:要是能在他身边长大就好了。
期间蔺阅青问了问付时雨转学之后还习不习惯。“老师讲的要是听不懂干脆就找个在家里教,这学校去不去一个样。”
结果不问不知道,付时雨刚结束的考试竟然考了全A。
“这老爹要是还在,不得给你买个游轮绕港岛一圈?”蔺阅青拿出手机给付时雨转了个大红包,付时雨吓了一跳说太多了不能收,又看了一眼大哥。
蔺知节没给他什么礼物,现在想想阅青倒是比他还会做哥哥。“收吧,你二哥的心意,有其他想要的吗?”
阅青看了看伤透脑筋的付时雨在一边替他出主意,“让大哥包个岛怎么样?巴拿马那块儿好,人没那么多。二哥给你找好多好多漂亮Omega哥哥陪你玩儿,保你玩得高高兴兴不想回家。”
“你倒会打秋风这算陪他还是陪你?嫌杂志上照片拍得不够清楚是不是?”
蔺知节还不知道他什么德行?公关部如今收到二少的桃色照片已经习以为常。
阿江在他们闲聊时把东西草草过了一遍,负着手道:“看上去没问题,青山的开发案里只有这家是青山本地的企业。玄董大概是想找个能在当地背书的,毕竟来来往往和地方政府打交道外人不好说话,但也保不齐他还存了别的心思?”
“我这边继续跟进,不知道二少在青山有没有打听到点别的?”
“青山”这两个字,近日饭桌上阿江经常提起,听上去像是很重要的事情却并没有对付时雨遮掩。那些只言片语里,付时雨大概知道他们遇到了点困难,颇为棘手。
蔺阅青听见阿江的询问后叹口气,“还让我打听别的?我是这块料吗我?”
蔺知节拍拍手唤小白过来,小白摇着尾巴匍匐在他脚边。
付时雨想小白恐怕比自己更会审时度势,它连眼泪都没流就已经知道这里谁说了算,应该讨好谁。
阿江垂眼思索片刻,“等咱们查清楚了再答复玄董?”
狗安逸地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毯上扫来扫去。
蔺知节摸着小白的下巴,“板上钉钉的事还有什么好查的,你能查出来的无非就是他想让你知道的。”
蔺阅青看看这两人插了一嘴,“不是…板上钉钉了那你还让我去青山干嘛?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合着看我跑来跑去你们俩图一乐?”
“你去一趟青山,前呼后拥地把那边的人累得够呛,还有脸说?”
蔺阅青听大哥这意思合着他在青山什么动静,蔺知节都一清二楚。他摸摸鼻子,夜夜笙歌地确实招待得挺到位……不过他转念一想:那岂不是大伯也知道他去了青山。敢情大哥用他当烟雾弹呢?
蔺阅青摊手,“事儿别砸我手里就行,你在想什么反正我从小是看不明白的。”
小白在地毯上露出柔软的肚皮企图示好,蔺知节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付时雨,“好学生来回答你二哥,看不明白的事情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