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以他本人捐赠的名义?
“不怕被人看出来,惹麻烦?”付时雨下意识要替他着想,蔺知节已经重新靠回椅背,捏捏蔺见星的耳朵和头发,被小鬼头不耐烦地拍开。
“没事。”
不是会被发现,而是被发现了也没事。
这是一种建立在绝对权势和地位之上,近乎漠然的自信。
谁敢质疑他的捐赠是假的,即便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甚至帮忙圆场。
付时雨了然,回头是一件件珍品被呈上,又在竞价声中找到新的归属。
掌声与低声惊叹交织,空气中弥漫着角力的特殊气息。
“布格罗这幅画估价不低,你觉得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蔺知节的视线也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闻言语气淡漠:“总有人愿意讨好我,慈善是个好由头。”
“叶靖武大概会捧场。”付时雨接得自然,仿佛只是基于对东道主行为的合理推测,“毕竟是他的场子,总要托得住。”
蔺知节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付时雨线条优美的侧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心疼?”
这可是一大笔冤枉钱。
两人目光无声交缠了几秒,付时雨没有生气也没有局促,“那你赔他一些东西?”
“赔?” 蔺知节重复这个字眼,带着疑问。
“嗯。”付时雨端起手边的水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说吧,他想要什么?”这话蔺知节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纵容般的施舍感,仿佛叶靖武的渴求可能是他指尖漏下的一点尘埃,可以随意打发。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
拍卖师正激情介绍着一件抽象派画作,台下有人举牌,付时雨能感觉到身旁的人传来的压迫感,以及……一丝等待他开口的、近乎狩猎般的耐心。
付时雨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再抬眸,开口声音不高。
“海平新区的跨海光缆项目,”
“叶靖武很有兴趣,如果你愿意在合适的环节点个头,那布格罗是真是假也无所谓了。”
付时雨没有说“给”,而是说“点个头”。
这是海平TOD模式里的一部分,付时雨点着桌子讲了好一通,有备而来,专门宰他。
蔺知节听了,沉默了片刻,“让你开口,你倒是没藏着掖着。”
付时雨有些无辜回嘴:“你让我说的。”
就在付时雨以为他会拒绝,或者用更锋利的言语刺回来时,蔺知节却只是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几乎淹没在又一次落槌的声响里。
“胃口不小,上亿的事情…你就在这张桌子上和我谈?”
第60章 抵过月亮
付时雨的神经末梢后知后觉感知到了膝盖的温度。
桌布下,他们的膝盖轻微相触,熟悉的感觉。
曾几何时他觉得疼痛无比,因为蔺知节易感期的时候通常毫无耐心,会把自己从床头拖到身边,狠狠用膝盖抵住大腿。
那时候付时雨望不到天花板,只能看见他的脸。
潮湿,像海浪拍打礁石。
此起彼伏的竞价声里付时雨在回忆里跳跃,耳边只能听见蔺知节哄小孩的声音。
他说:“蔺见星,今晚不要吃巧克力。”
稚嫩的童声那么天真,“阿江说牙齿掉了还会再有。”
牙齿比膝盖坚固,它只能刺穿爱人的皮肉。
付时雨无需被触碰,腺体就会在许多个夜里疼痛。
可能还有今夜,付时雨想蔺见星听过牙仙子的故事吗?
在第一颗牙齿掉落之前,这个故事该由谁来讲?
“诸位,接下来是最后一件藏品,来自神秘的收藏家——Yu”
拍卖师的耳坠闪烁,却不及灯光中那枚钻石的一分。
深绿色丝绒展示台,托盘中央,切割成完美形状的粉色钻石折射出无与伦比的璀璨,仿佛一颗凝固的珍贵眼泪。
“重达13.14克拉的艳彩粉钻,颜色、净度、切工均属顶级,源自传奇矿脉,玛格丽的眼泪上一次亮相位于日内瓦,相信它已经又一次完成了…爱的誓言。”
全场哗然,毕竟这场慈善拍卖醉翁之意不在酒,没有人想到竟真是有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付时雨的心忽地猛跳了几下,下意识看向蔺知节解释:“不是我的意思。”
蔺知节没有回应,只是把号牌给了蔺见星,掐了一下星星的脸。
这颗钻石一直都是金崖在保管,付时雨直直望向二楼的栏杆,金崖一般都在高处紧盯全场,这是他的习惯。
果不其然,大致三点钟方向,铁塔般伫立的身影在那里望着自己。
付时雨隔空指了指脑子,问他:是不是疯了?
金崖装作看不懂,让他专心不要开小差。
再说了是付时雨自己说要把当年从蔺家抢的东西都还回去的……还回去,总要赚一笔吧?
底价让人屏息,付时雨成了第一个叫价的人。
金崖皱眉,想他才疯了。
随后一只小胳膊努力举高,蔺见星好像怕拍卖师看不见,喊了声:“这里。”
全场有一瞬间的寂静,又响起善意的轻笑和低语。
是报纸上那个百亿宝贝,没有什么稀奇的。
“小朋友出价有效吗?”拍卖师笑意吟吟询问,目光看向蔺知节。
蔺知节笑了一下,没有阻止。
蔺见星撑在桌上有些不耐烦,号牌到了自己手里,这是爸爸给他的任务。
“好,出价有效。”拍卖师从善如流,场子里立马火热起来。
付时雨看着叫价有些烦闷,低声对蔺知节说:“金崖以为我不想要了,你别加,让我拿回来就行。”
话音刚落,叶靖武没有按照加价规则,直接报了个高出百分之二十的数字。
付时雨几乎飞快地、本能地按住了蔺知节的手背,指尖收紧,“听我的,不要跟。”
时局已经够难看了,叶靖武刚落脚房子就被烧,今天应该是他们握手言和的日子,还为了一枚钻石竞价,传出去就有点儿太小儿科了。
只有蔺见星在一边兴奋得要命,等着发号施令。
抢东西……他最爱抢东西!
付时雨又将视线投向蔺见星,眼神中是规训,虽然已经尽量温柔,但蔺见星还是咽了咽口水安静坐下了。
蔺知节才将手缓缓从付时雨掌心下收回来,动作慢条斯理,迎上付时雨的目光语气平淡:“听你的。”
付时雨长舒一口气。
蔺见星眨眨眼睛把号牌放在桌上,十分肯定地重复了一遍爸爸的话:“星星也听你的!”
槌声落下,一锤定音。
“成交!”
叶靖武在祝贺的掌声中从容起身,向四周微微致意,目光落在主宾区,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走近,邀请蔺知节去顶层甲板喝一杯,感谢他割爱。
游轮顶层的风更喧嚣,却干净。
吹散了残留的香水、信息素、雪茄气味,只有清冽的海风夹杂着淡淡的咸,这里是一个小小的露天酒廊,不远处有几桌小赌怡情,调笑声甜腻。
侍者送上酒水,便无声退到一边。
叶靖武站在栏杆旁,面向辽阔的漆黑海面,眺望远处港城的灯火。
顶层的灯光不算明亮,勾勒出叶靖武清晰的轮廓。不同于蔺知节深邃冷峻的眉眼,是英俊出身优渥的沉稳,温润的表象之下,却往往透露出与相貌不符的直接与锐利。
他与蔺知节轻轻碰杯,清脆的玻璃声湮灭,各自小酌一口。
叶靖武笑得很随意,他说起那枚钻石,玛格丽的眼泪,送给付时雨倒是很相衬。
“同样美丽,可钻石晶莹剔透,你却永远猜不透付时雨在想什么,这样的人是不能做妻子的,很危险,会割伤自己。”
叶靖武轻轻晃动酒杯中的冰块,发出碰撞声。
“但如果是情人,那就值得为他付出更多,因为随时都会消失,无法拥有的东西才更有价值,值得喜爱。”
海风呼啸,叶靖武似乎有些遗憾倚靠在那里,“但叶靖文不这么想,他告诉我那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发生在仰光的庭院里。
郑云站在门口已久,等着接待叶靖文一家,不时抬起手表看看几点。
付时雨靠在二楼的窗台看书,金崖从游泳池出来后上到二楼,弄得地板拖着长长的水迹。
付时雨招手让他过来,用白色毛巾替他擦干头发。
“你跟阿猛一样,游泳池出来了就乱跑。”
他有轻柔的手,抵过深夜里悬着的月亮。
月光照拂,不会有人说冷。
叶靖文仰头见到了难以忘记的人,他直觉付时雨做过母亲,才有天真的仁慈,以及伤心的眼睛。
付时雨被爱抚过,自然留有被爱的痕迹,需要被狠狠覆盖才好。
因为视线太过热烈,金崖不能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