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回来后总是心事重重,付时雨休息不好便有股病色,睫毛抬起来都是沉沉的。
他重新替金崖整理渗血的伤口,说一句金崖回一句。
“你以为蔺知节就没有骗你吗?”
“一架飞机掉下来,他把你骗回来,也骗过公检的人,让所有人认为他是无辜的。”
付时雨抬眼是一种无可奈何:
“我开门,你和他打一架,谁赢了谁就是对的。”
金崖不回避他的眼睛,只是笑得轻蔑:“那你应该知道结果。”
付时雨年幼时偶尔会歪着头看人,状似一种警惕心失常的动物。
包括他们在仰光生活的时候也同样如此。
付时雨学习缅语,总是微微侧着头认真听别人的一言一语,再从嘴里复述一遍生涩的话语。
李赤教他缅语中的三角梅,所有的花都叫“般”,李赤认为他是飘洋过海最好看的一朵。
如今付时雨在熟悉的人面前还会露出一些从前的习惯,脖颈像花茎,长长纤细。
他偏着头不解:“金崖,我信的人不多,可你骗了我,这就是事实。”
“听不懂。”金崖没什么想解释的,装听不懂中文。
付时雨随后重重按下去,伤口会染红一些纱布。
是一种对他口不择言的惩罚:“蔺知节以为我不愿意回家,我以为港城不是家,平白添了很多误会和麻烦。”
金崖显得有点不耐烦,似乎又想暴力地拽住他的头发,就像当年要把他带走的那个晚上。
他神情淡漠说:“什么麻烦?有什么误会。蔺知节可以跪下来求你原谅他,这很难吗?”
付时雨懒得和他多说。
脸臭臭的,但用指尖系了个好看的结,和胸口的伤口形成一种不相符。
门外是叩门声,蔺知节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大概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又认为这里在挑拨离间。
付时雨再打开门的时候,蔺知节还抱着手臂站在外面,似笑非笑问:“要我也进来跪一跪?”
蔺见星围在金崖身边大呼小叫,一会儿大叫:“不准说我爸爸坏话!我听到了!”
一会儿他见到了金崖靴筒里的刀,眼馋得问:“勇士,你给我看看行不行?”
蔺知节在混乱的嘈杂声中刮了刮付时雨的鼻子,“下去,许墨在等你。”
许墨来讨一笔海平收不回来的烂账。
可蔺知节不给,还要一起翻烂账,说蔺轲早年把付时雨从二楼扔下去。
细密雨丝,付时雨那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星星。
许墨听了后半天没有动静,像是发呆。
付时雨走到他面前挥挥手,俯身笑得纯洁:“我没事,不要怪小叔。”
许墨狐疑地来回望付时雨和蔺知节,只突兀地问了一句:“把你从二楼扔下去?用的左手还是右手?”
这有什么关系?
蔺知节让他不要胡搅蛮缠。
唯有付时雨掩在一杯热茶之后似乎意识到什么,瞎蒙了个:“嗯……右手?”
许墨冷笑,大叫一声金崖:“你给我下来作证!”
——蔺轲整个右手掌自掌心被砍断过。
金崖揣着断手,背着他在马拉喀什的山路走了六个小时,才走到医院。
手接了回去,但不再握枪,不再能感觉到另一张脸颊的温度。
喂饭都会捅到许墨鼻孔里的程度。
“他连把我扔到床上都得用左手,付时雨,你自己故意掉下去!你们……你们两个黑心夫妻!”
付时雨必须得承认一些什么。
好吧,那是人生的紧要关头,付时雨被隔离在房间中等待一种审判。
他在岌岌可危的夹缝中为自己找寻一条求生的路,只要出了蔺家的门他就能知道答案,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在阅青的病床边而已。
“那时候你失踪了,阅青哥哥出事。小叔冲进来把门锁了一副要杀我的样子,你也知道的,他很爱你,说再找不到你他就活不下去。”
许墨快速得眨眼,有些震惊:“你再说一遍?”
震惊不是因为付时雨要被杀。
许墨没心没肺许多年,才不在乎别人的生死。
付时雨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奉上爱的誓言:“他活不下去,除非找到你为止。”
许墨欢欣鼓舞地走了,完全忘记自己来要一笔天价巨款。
临走之前他嫉妒聆听到情话的付时雨,让他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付时雨倒是不在乎安抚有情人,只能编了一遍又一遍。
他送许墨出了蔺家的大门,那里有许墨归家的车,小叔就站在车边无聊得逗狗玩。
许墨远远和他挥挥手,转头敛去了兴奋的面容,低声告诉付时雨:“你杀了苏言?”
“小辙哥哥说你心里有根刺,可苏言从来不是那根刺,蔺家的事情我比谁都清楚。”
“你和小辙哥哥真是一样莫名其妙,难道你们感觉不出来吗?”
“感觉到什么?”
许墨叹口气望着天:“我和小知节只爱过你们啊……这么简单的事情,笨得要死。”
付时雨低眉,拿出手机轻描淡写把这句情话转达给了站在车边的小叔。
——小叔,许墨说你笨得要死,另外一句你自己问他。
许墨掰着手指头还没说完:“你不该杀苏言的。”
付时雨握着他的手指头:“是他脏了我的刀,不过再来一次,我会亲手解决他,免得星星做噩梦。”
许墨抿着嘴,表示理解:
“苏清博是最早跟着蔺叔的功臣,在蔺氏里培养了许多直系。我猜这是小知节让苏言活着的最大原因。”
蔺年纪轻轻要坐稳,总要安抚好这些人,免得大乱。
“而且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苏言被赶走之后的一切都是行风在安排…我猜行风马上就会来找你的麻烦,你最好做好准备。”
“蔺知节和他小叔都是世界上最讨厌的Alpha,根本不会管别人掉了几滴眼泪,吃了几顿饭。”
许墨扒着大门悄悄补充:“除了你。老徐当年提起过一件事,那时候你还在念高中,我就知道你长大了肯定会嫁给他。”
那时老徐说起一件港城好笑的事情:晚上六点钟没人约得到蔺知节,哪怕去了公司也只能吃闭门羹。
——因为蔺知节每天晚上六点钟,会和放学的付时雨一起吃饭。
许墨点点自己的脑袋:“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没有什么需要记住的,再快乐的事情也要快点忘记,一直记得有什么用呢?反正以后总会有。”
“付时雨,十八岁不明白的事情,你现在明白了吗?”
他这么问付时雨。
付时雨长久得看他离开的背影,直到笨蛋消失不见。
蔺知节站在他身边问:“跟你说了什么?”
付时雨转而伸出手邀请蔺知节陪他去一个地方:“我想去春泥巷。”
他要给付盈盈留一张字条,就像很多年前那样,不管妈妈是否会回来看到,那并不重要。
蔺见星雀跃着蹦下楼梯要一起去看看那个叫做春泥巷的地方。
要经过无数个路口,停在逼仄的路边。
付时雨指着门阶那儿的暗痕:“二哥那晚教训了东区的人,我想这些人真是倒霉,遇到一个最疼我的。”
阅青疼他,他也疼阅青。
跨进门之前,他勾勾蔺知节的手指头打预防针:“二哥最近好开心,人影都见不着。”
“凌飞回来了,你当然见不着他。”蔺知节面色依旧,语气平淡。
付时雨有些意外,一边进门一边看看蔺知节的神色:“你知道他们俩的事?那更是你的不对了,你让二哥心里七上八下的。”
蔺知节撑在一边的书桌,大有一副我想折磨谁就折磨谁的样子。
他环视这间屋子,想象付时雨的童年时期,一定很容易因为雷雨吓个不停。
“刘琛来看你吗?”他提起一个彼此之间闭口不谈的名字。
付时雨点头:“一阵阵的,有时候心情好就会多来,给一点零花钱。有时候几年看不到他,就断了那种念头。”
“什么念头,觉得他是你爸爸。”
付时雨轻声回答:“嗯,但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爸爸的。”
蔺知节让他走过来,走到身边。
付时雨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捂住他的嘴摇头:“我知道的,我知道。”
他们都有言不由衷的时候。
蔺知节握着他的手,放到身边:“我第一次见你,阅青在来的路上告诉我,说我一定会把你留下来。”
付时雨塌腰凑近他:“我想你应该是很好的人,坏人是不会给别人擦眼泪的。”
蔺知节笑他天真。
回忆那天站在窗前转身见到付时雨,泪水平白弄花了一张漂亮的脸。
“想看看你不哭什么样而已。”
付时雨笑出声,拉开抽屉找记忆中的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