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有一段距离,陆锦一带着俞康扫了两辆共享单车上路。山坡上的公路,一侧是葱茏的山壁,一侧看去就是碧蓝的海,陆锦一骑着车在前方,俞康则在后面跟着。
海风卷着咸腥味掠过耳际,俞康的目光停留在前方陆锦一的背影上。
白色的T恤被风撑得饱满,连带着肩膀的线条都显得格外轻快。遇到上坡路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后脑勺的发旋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随着动作晃动。
恍惚间,牵出了儿时的画面。
这么说起来,还是他教会的陆锦一怎么骑车。那时候陆锦一才刚到他胸口高,自己也不大,两个小孩,骑着大人的自行车,相当困难。
陆锦一的脚只能勉强踩到踏板,死死攥着龙头不敢动,反复叮嘱:“哥,你可得扶紧了!”
俞康嘴上应着,却在他骑出些距离后悄悄松开手,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晃晃悠悠地向前,发现后方没人后,慌张地大叫,左右摇摆几下,最后摔在地上。
小小的陆锦一坐在地上,回头瞪他,语气里满是埋怨地喊:“哥!”
俞康微笑地看着地上的小人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哥!”
俞康猛地回过神来,视线里的小人变成早就成年的陆锦一。
“就在前面停车吧,接下来的路我们走过去。”陆锦一回头冲他喊。
俞康点点头,跟着弟弟走。两人锁好车,钻进巷子,青石板路两侧的墙垣爬满了爬山虎,一片绿意,连阳光的反光都隐约泛着绿。
走了约莫百来步,一片飞檐翘角的围墙便撞入眼帘,沿着墙走几分钟,就能看见不算大的入口。
“怎么带我来这?”俞康问。
面前的建筑没什么人气,很安静,只有檐下风铃轻响,驱散了初夏的燥热,看着不像是什么景点。
“之前祭海仪式的时候和我老板一起来过这,我早就进去看看了。”陆锦一跨过门槛,探头探脑地打量。
围墙内部的建筑都是木质的,表面布满时间的痕迹,前厅空荡,正中间竟是一座五尺戏台。里屋走出来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看见两人,微微点头示意。
陆锦一开口,声音在安静空旷的前厅中回荡:“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你们斯来参观的游客哇?”那个中年男人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
“是。”陆锦一应下,“我们想看看那个鲸骨。”
男人向一旁的小门抬手:“那边,去那边。”
陆锦一随着对方的指示,拉着俞康跨过小门。
香火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是两个大香炉,几缕白色烟雾寥寥升起。走过院子,走进里侧的小屋,陆锦一的脚步停在门口的位置,没再往里。
“怎么了?”俞康站在陆锦一斜后方问。
陆锦一抬着头,轻声道:“你看。”
俞康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瞬间明白了陆锦一为何会愣住。
三四米长的白色鱼骨,代替木质房梁的位置,竖穿过头顶,上面刻着一排整齐的小楷,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清是大清年间的产物。
“这是鲸鱼的骨头……”陆锦一喃喃道。这是鲸鱼的骨头,本该在海底数百米,此刻却就悬在两人头顶几米处,简直让人不敢想象。
穿灰袍的男人走进来讲解,语速快起来,方言的含量越来越高,只能大致知道这是他的祖先建造的庙。
认知外的巨物的出现,在史官的记载中常被视为灾异。而银沙湾的居民却不同,他们世世代代以海为田,鲸被当作是神兽的象征,带领他们寻找鱼群。
渔民不善文墨,写不出流传千古的诗句,只能用双手留下这段相遇。骨骼成为天然建材,架起庙宇,连接起海洋和人类。
俞康似乎有些明白了,陆锦一为何会为这座小镇着迷。两人跟着男人走到偏房,扫了些香火钱,回到院里上香。
俞康悄悄偏头看去,烟雾缭绕间,他看见陆锦一垂眸,平举着线香,鞠躬后,恭敬地将香稳稳插在香炉中。这样虔诚,不知在求些什么。
“你刚才求什么了?”走出鲸骨庙后,俞康问。
陆锦一转头看向他:“这是能说的吗?”
“分享出来,愿力才大。”
“行吧。”陆锦一眼睛转了转,似是在回想,随后开始罗列:
“嗯……希望汀澜的生意越来越好;爸妈身体健康;哥工作顺利;我身边的大家都能幸福。”
“你求这么多。”俞康哭笑不得。
陆锦一挠挠头:“我可能是有点贪心了吧。”
“但是你忘了求一个最重要的。”俞康停在共享单车前。
“什么?”陆锦一抬起头,发丝被风吹起一小撮。
“没关系,我替你求了。”俞康跨上单车,笑着率先上路。
希望陆锦一健康快乐。
陆锦一忘了自己,但俞康替他记着了。
银沙湾的旅游也不算发达,地方也不大,没什么可逛的,俞康跟着陆锦一沿街慢慢骑行,听他分享在此的生活。
陆锦一领着俞康骑过商业街:“我老板家的狗老聪明了,早上能自己来这给主人买早饭。”
两人又骑过广场:“当时那个祭海仪式超级壮观,我看见盛澜是领队的时候都吓死了。”
自行车停下,两人步行到陆锦一的民宿门口:“这房子真的很好,我房东布置的很温馨。”
陆锦一带着俞康进屋,两人熟得很,也不客气,双双瘫倒在沙发上。
职场日常,小镇生活,家乡回忆,两人闲扯了会儿后,陆锦一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迷糊。
俞康见状,放慢说话的节奏,悄悄停下来,也没人过问,陆锦一已经睡着了。
他坐起身,看着已经闭上眼的陆锦一,手伸到对方的上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过了会儿,又安静地收回。
待陆锦一醒来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俞康躺在一旁,还在睡着。
他迷糊地搓搓眼睛坐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吵醒了一旁的俞康。
“怎么了?”俞康还有点迷糊。
陆锦一已经走到门口穿鞋:“我要去汀澜上班了。”
不等俞康说什么,门就“嘭”的一声关上。
小跑着赶到汀澜,陆锦一站在门口,喘着气,与盛澜和李芷晴面面相觑。
“怎么来了?不是让你陪朋友吗?”盛澜问。
陆锦一才回过神来,刚才睡懵了,忘记了这事,满脑子都是“上班要迟到了”。
身后,俞康也跟了过来。陆锦一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看向他。
“没事,来都来了,我在直接这吃晚饭吧。”俞康就近找了个桌子坐下。
来都来了,陆锦一最后还是没听盛澜的,选择留下来工作。
周末的晚上,汀澜生意火爆,陆锦一的到来像是场及时雨,也让盛澜有了满足客人听歌愿望的时间。
盛澜坐在舞台的高脚凳上,抱着吉他:“唱什么?”顾客七嘴八舌,让盛澜听不清。
“你想听什么?我给你走后门。”陆锦一干完活,站在俞康身旁问。
俞康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人,背着光,看不清对方的脸,他没有多想,轻声道:“水星记。”
陆锦一点头示意收到,走到坐在舞台的盛澜旁边,凑近传话。
“行,”盛澜微笑,“那我们就唱水星记。”
陆锦一坐在俞康对面的位置,看着舞台的方向。
盛澜低头轻拨琴弦,音符跃出,声音温润,随后,他缓缓开口:
着迷于你眼睛
银河有迹可循
……
咫尺远近却
无法靠近的那个人
……
盛澜微哑的嗓音完美适配这首歌,客人纷纷鼓掌点歌,盛澜又唱了几首,可俞康却听不进去了。
他坐在陆锦一对面,看着面前人。对方侧头看向唱歌的人,暖黄的灯光打在陆锦一的侧脸,蓬松的头发,流畅的鼻子,微翘的嘴唇与下巴,连成漂亮的线条。
客人陆续离开,俞康则坐在原地,没急着走。
陆锦一利落地收拾完前厅,抱着盛澜的吉他坐到俞康身旁:“我给你露一手,我老板前段时间教我的。”
只学了一周多的时间,陆锦一稍显生疏地按弦,学着盛澜的样子轻声弹唱:
……
吉他弹得断断续续,歌也唱得断断续续,勉强完成了一段,好在陆锦一声音条件好,音准也没问题,听起来反而有一种清爽的青涩感。
陆锦一抬起头看向俞康:“不错吧。”
俞康点点头,面前的陆锦一已经转头面向盛澜:“我学会了!”
那边的人以微笑回应。
“盛澜最近有空就教我弹吉他,我会了不少。”陆锦一边说,边把玩着吉他。
“陆锦一。”俞康突然叫他,语气认真。
“怎么了?”
“我有话要对你说。”俞康从座位上站起身,“出去说。”
陆锦一回头看了眼盛澜,对方微笑着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走吧。”陆锦一跟着俞康走出汀澜。
【📢作者有话说】
二编:因长佩新出引用规则,目前已对歌词做出删减,本章歌词出处为“水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