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柠檬汽水
两人脱下鞋，赤脚在海滩上走。
月色将海面铺满闪烁的碎银，浪尖托着银光涌上来，又在沙滩上碎成一片凉白的水痕。
风裹着海水的湿凉感掠过，卷走白日残留的热气，脚下的沙子是凉沁沁的触感，踩上去，细沙便顺着趾缝轻轻往下漏。
星星高高地挂在天边，把光洒在滩涂的水洼里，映出细碎的亮斑。
没有一丝人声，只有潮起潮落的节奏在耳边起伏，慢慢把整个海滩裹进安静的夜晚里。
两人一前一后，在海滩慢慢行走。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俞康突然回过身来：“陆锦一。”
陆锦一抬起头看着他：“我听着呢，你说吧，什么事？”
“我喜欢你。”俞康的语气平淡地仿佛是日常对话。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像是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把陆锦一砸懵了：“……啊？”
俞康看着陆锦一的眼睛，继续道：“我喜欢你，很久以前就喜欢你，本来想就这样陪着你的，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不能再拖了。
“你……喜欢我？”陆锦一轻声。
“是，我喜欢你。”俞康语气坚定。
“但是，但是……为什么啊？太突然了。”陆锦一向后退了半步，踩到了沙里的石子，异物感让他稍微回过神来。
“你不用答应我，我只是想把这件事说出来而已，没有逼你答应的意思。”
陆锦一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下，没发出声音。
“没事，说出来之后舒服多了。”俞康道，他明白，陆锦一只把自己当做哥哥，他其实早就明白。
海风吹来，海浪扑上来，没过两人的脚，凉丝丝的。“我回酒店了。”俞康边说边挥挥手转身离开。
“哥！”陆锦一在后面叫住他。
“嗯？”俞康回头。
陆锦一双手抓着衣角：“你还是我哥……对不对？”
“当然，”俞康笑着，“晚上陪哥喝点，好不好？”
陆锦一点了点头。两人买了些吃的喝的，回到俞康的酒店。
刚才的一切像是没发生过般，俞康将东西摆在茶几上，招呼陆锦一过来，两人在茶几旁席地而坐。俞康给自己开了罐啤酒，又给陆锦一开了罐汽水。
“为什么我的是汽水。”陆锦一拿着铝罐打量。
“你还想喝酒啊？”俞康喝了口啤酒，“不准！”
“真是的。”陆锦一撇嘴，喝了口汽水。
汽水刚从冰箱里拿出不久，罐身凝着的水珠沾湿指尖。入口的瞬间，气泡“啵啵”地在舌尖炸开，炸出满口冰凉的柠檬的清爽香味。
俞康嚼着咸鲜的鱿鱼丝和酥脆的蚕豆，几口喝掉半罐啤酒，痛快地叹一口气。
陆锦一眼巴巴看着俞康手里的啤酒，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汽水，罐子上还印着个青色的卡通柠檬，笑容灿烂，朝他竖着个大拇指……像是在嘲笑。
“我也想喝酒。”陆锦一撇嘴。
俞康扔了颗花生进嘴里：“那你喝两口吧，尝尝味儿得了，别喝醉了。”
“不会醉的，我之前和盛澜一块儿吃席，还喝过不少白的呢。”陆锦一低头打开一罐啤酒。
“你还喝白的！？”俞康直起上半身，惊讶道，“你扛得住啊？”
陆锦一搓了搓鼻子，闷闷道：“我老板给我抗回去的。”
“但是，”他又找补道，“喝点啤酒还是没关系的。再不行，哥你不还在嘛？我放心。”
“心这么大，我才刚和你表过白啊。”俞康笑着轻声道，抬头喝尽罐中的啤酒。
“什么？”陆锦一没听清。
“没什么。”俞康摇摇头。
看着陆锦一喝一口冰啤酒，五官都皱在一起，随后痛快地吐出一口气，像个小大人，俞康忍不住弯了嘴角。
“陆锦一。”俞康正色叫他。
陆锦一向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水光：“怎么了？”
俞康顿了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对盛澜，是怎么想的？”
陆锦一没反应过来，问：“什么意思……”
“你今天一整天，一直不停地在提他。”
我房东，我老板，盛澜……陆锦一总是不断地提起那个人。酒精让大脑变得迟钝，陆锦一皱眉回想，挠了挠头：“有吗？”
“有。”俞康斩钉截铁。
“因为盛澜住在这啊。”陆锦一解释。在银沙湾的生活，都与盛澜有关，他的所有回忆里，都是盛澜。
“那你怎么不提这里的其他人，李芷晴呢？”
陆锦一被俞康问住了，他缓缓直起身，将下巴搭在蜷着的膝盖上，抿着嘴：“嗯……”
“你叫了我十几年哥，”俞康看着他，“我永远是你哥，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陆锦一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拿面前的啤酒，却被俞康拦住，将手中的啤酒换成了汽水。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有点害怕俞康继续再问下去，于是什么也没说，低着脑袋老实安静喝汽水。
气泡早已消散了不少，没了最初那股刺激的冲劲，反倒让柠檬的甜香彻底显了出来，软乎乎地裹着舌尖。
身旁的俞康继续道：“我希望你能永远开心，永远先想着自己，一定要跟随本心，不管出了什么事，哥都在。”
“怎么突然整这么煽情。”陆锦一歪着脑袋，脸颊搭在膝盖上，偏头看向俞康。
“一定要跟随本心，”俞康重复，“碰到事情记得要找我。
白天相处的短暂瞬间，他能感觉到，盛澜和他是一类人。
察觉自己的性向已经多年，俞康当然能看出来盛澜的心思，以及陆锦一对盛澜的感觉，即使陆锦一本人此刻似乎还不太明了。
那种朦胧的，像云一般轻飘飘而柔软的感觉，俞康也经历过。还是一张白纸的陆锦一，面对那个看起来并不单纯的男人，俞康其实有点担心。
但是就像他说的那样，俞康希望陆锦一永远跟随本心，这些事他不会插手，他只希望陆锦一开心，以及不要受到伤害。
“哥，你真的很好。”陆锦一瘪着嘴道。
“我知道啊。”俞康笑笑，随后张开双臂向他示意。
陆锦一刚往俞康的方向挪了点，又呆在半路，毕竟自己刚刚拒绝了对方的告白。面前人轻笑了下，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还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背。
“要开心，不管怎么样，要最爱自己，哥一直在。”俞康在他耳边说。
“嗯。”他轻轻应下。
“还有你爸妈那边，别想那么多，哥帮你瞒着。”俞康继续道。
“嗯。”
“不早了，回去睡觉！”俞康突然猛搓他的后脑勺，将头发弄得乱七八糟，才将他推出怀抱。
俞康将他送到酒店门口，就被他赶回房间。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陆锦一后知后觉地伸手抚平头发。
路旁的摊贩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隔一段距离才打下的冷白的路灯，和阵阵海浪声陪着他慢慢沿街行走。
没过多久，陆锦一的脚步停下，他走到了汀澜的门口。
此时，饭馆早已关门，玻璃门落了锁，里面黑着灯，白色的纱帘被放下，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月光下的餐桌餐椅，这段时间下来，陆锦一对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他抬头看向二楼，窗帘拉着，缝隙里透出灯光。
还没睡吗？这个时间应该准备要睡了吧？
陆锦一的耳边不断回响起俞康的话：“你今天一整天，一直不停地在提他。”
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不管走到哪，他总想起盛澜的身影。
盛澜是他的房东，他的老板，他在银沙湾的生活与盛澜高度绑定，所以他会在见不到盛澜时失落，走到哪都想起盛澜……吗？
陆锦一捻了捻衣角，似乎并不是因为这个，但他不敢再想。突然，面前传来动静，将还在胡思乱想的陆锦一吓了一跳。
他低头，正好和玻璃门那头的德牧对上眼神，对方吐着舌头，举起一双前爪，扒拉着门。
“小福，你快回去。”陆锦一轻声，即使德牧根本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听不懂，他已经顾不上想这些，狗在这，主人肯定也不远了。
陆锦一刚后退两步想离开，汀澜二楼的门打开，灯光漏出，顺着楼梯向下，抵达一楼，抵达他面前。
盛澜踩着那片灯光走下来。
他穿着松垮的白T，条纹睡裤，手里抓着狗绳，隔着玻璃门与陆锦一对视。
“怎么还在这？”盛澜打开汀澜的大门，两人之间终于没有屏障。
“我刚从我哥那出来，准备回去了。”陆锦一道，莫名有些紧张。小福乖顺地蹲坐在陆锦一腿边，“呼哧呼哧”喘着气。
盛澜弯腰为其挂上狗绳，靠近的瞬间，陆锦一突然猛地后退了两步，面对盛澜疑惑的眼光，他移开眼神：“那个，我先回去了。
还没走出一步，他的腿就被小福挡住，德牧毛茸茸热乎乎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别闹。”盛澜低喝一声，扯着项圈将它拉开。
德牧依然抬头看着陆锦一，一双像小黑豆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放在平时，陆锦一肯定会顺着小福的意思，和盛澜一起陪它散步。
但今天，陆锦一暂时不太想和盛澜有太多接触，他太乱了。
“那我先回去了，晚安。”陆锦一话语刚落，就转身跑走，甚至踉跄了下。
盛澜下意识想扶，伸手抓了个空，看着陆锦一离开的背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察觉到对方此时比较想独处。
他抓紧狗绳，扯住试图追上的狗子：“别老粘着人家！”
陆锦一快步走上石阶，走到民宿门口，直到进屋坐下，他的心跳依然很快。
他对盛澜到底是什么感情？盛澜是他的房东，他的老板，他的朋友。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脑海里的念头像那瓶漏气的汽水里的气泡，慢悠悠地浮上来，轻飘飘地炸开，激起微小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今夜之后开始思考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