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以前,陆锦一肯定会坐在吧台看盛澜备菜,甚至走进厨房帮忙,但他现在还是忘不了俞康的话,依然忌惮着两人的距离,明明只是普通朋友间的相处,却让他感觉怪怪的。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看手机,救援群里十分热闹,其余船员的家属刚进群,显然是很着急,发了很多信息,询问,催促,抱怨,直到救援队的队长发信息制止,才勉强安静下来。
随后,他被拉进了一个小群。是家属们自己建的,他和盛澜应该是被当了成李芷晴家的人,同样被拉进了群。
群里很热闹,家属们激烈讨论中,有空的人下午也会赶来银沙湾,正约着送走执法船后,一起去鲸骨庙祈福。
“嘎吱——”一声,陆锦一抬头看去。
一辆三轮车停在汀澜门口,是邦爷爷的馄饨车,没有“邦邦”敲击竹竿,小车并没有在营业,他只是来送外卖的。
“拿去。”邦爷爷都没下车,直接将塑料袋甩到盛澜手里,里面是两盒生馄饨。
“一起吃吧。”盛澜把生馄饨放在一旁。
老人没好脸色道:“我不乐意吃馄饨。”
“给你做点别的,前段时间真的太忙了,难得有机会一起吃饭。”盛澜不给老人离开的机会,直接上前将人拉下车,再三轮车推到一旁的车库门口。
邦爷爷站在门口,看见盛澜动他的车,还没发作,就被店里出来的陆锦一打断:“进来坐吧,外面下雨呢。”
“对啊,快进去。”盛澜已经停好车,双手搭着邦爷爷的肩膀,将他推到店里。
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邦爷爷冷脸坐在餐桌边,陆锦一坐在老人对面,不知该聊些什么。
“李家出事了。”邦爷爷突然道,他的语气很笃定,这件事早就传遍了这个不大的小镇。
陆锦一点点头,突然想起了老人的过去,邦爷爷经历过这种事,他最了解事故的可怕之处。
邦爷爷喝了口茶:“现在的船都是钢铁的,哪会出什么大事?那点雨不至于让船翻,倒是正好提供水源了。一帮人要死要活的,现在技术好了,哪里会出事?”
“啊…是,家属还是比较担心吧。”陆锦一道。
三个碗端到桌上,打断二人的交流。盛澜的速度很快,已经做好了简单的午餐。
邦爷爷送来的馄饨,加上竹升面,还有紫菜葱花,就成了简易又不太正宗的云吞面。由于邦爷爷点名不要馄饨,于是他的碗里只有竹升面,上面盖了个荷包蛋。
“凑合一下吧,这里没蔬菜,也没什么肉了。”盛澜坐在陆锦一身边。
邦爷爷轻哼一声,拿起筷子吃面,两人见状,也跟着开吃。
竹升面只是简单烫过,劲道顺滑,还有微微的碱香。汤汁则是一如既往的咸鲜口,清汤,有味道的同时不腻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屋内是“吸溜吸溜”的吃面声,热乎乎的。
“下午他们要去鲸骨庙祈福,我们也去吧?”陆锦一偏头问坐在一旁的盛澜。
“去,我开车带你们去。”盛澜回答。餐桌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嗤笑,陆锦一抬头看去。
邦爷爷道:“所有家属一起去啊?”
陆锦一懵懵地点头。
“也不怕出事,”老人吃完面,放下筷子,“这种时候比在海上可怕多了。”
……什么意思?陆锦一还没来得及问,邦爷爷已经吃完,放下筷子,起身走向门口,盛澜也没拦他,两人就看着老人出门,骑着三轮缓缓离开。
“什么时候比海上可怕?”陆锦一实在是没有明白邦爷爷的意思。
“我也只是听说,太久以前了,那个时候我外婆还没来银沙湾,”盛澜起身收起三个碗一边道,“他是当年唯一一个幸存者,回到陆地时还活着。”
“嗯,我知道。”
“那他要怎么面对其他船员的家属,不,应该说那些家属怎么看他。”盛澜弯腰将碗放进洗碗机,没有继续往后说。
陆锦一似乎有些明白了,作为唯一的幸存者,邦爷爷身上其实背负了很多东西,其中不乏恶意。
“那……今天下午?”陆锦一试探着开口问。
“去吧,祈福还是要做的,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情况和当年不同,像邦爷爷说的那样,现在的船和救援技术比当年先进,上报也及时,只要船还在,船上的人获救的概率不算小。
SUV再次停在糖水铺门口,李芷晴率先出来,后面,李母搀扶着清婆婆跨过门槛,老人刚从医院里出来,也要去祈福。
陆锦一见状,赶紧下车,将后座的位置让给她们,自己则坐到副驾的位置。
码头的人很多,准备出发的救援人员,镇政府的人,几个船员的家属,以及数不清的围观群众。
外面还在下雨,撑着伞的人们拥挤地站在一起,在海岸线长出一片蘑菇。
盛澜将车停在一旁,边熄火边道:“人太多了,走过去吧。
李母搀着清婆婆,两人共撑一把大伞,李芷晴则单独撑着把小伞站在一旁。陆锦一刚打开车门,就停下脚步——他把自己的雨伞忘在汀澜了。
面前淅淅沥沥的雨滴突然消失,光亮变暗,盛澜撑着伞站在副驾的车门前:“我们俩撑一把,行吗?”
陆锦一当然不会拒绝,此时不该因为他耽误任何时间。
盛澜的伞不大,此时挤着两个成年男性,伞下的位置不算宽敞。向前走时,陆锦一的肩膀总时不时蹭到盛澜的肩,他悄悄缩肩含胸,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你们先去,我们去买点东西。”盛澜冲一旁的李家人喊道。
陆锦一疑惑万分,他们两有什么好买的?但他没多问,只是跟着盛澜转换方向,走到码头旁不远处的小超市。
雨滴砸在门口的塑料雨棚上,发出滴答声响,陆锦一没跟着进去,只站在雨棚下,等着盛澜买完东西出来。
不一会儿,盛澜拎着个塑料袋出来,顺手将一把新的折叠伞塞到他手里。
抓着崭新还未拆开包装的折叠伞,陆锦一懵了,盛澜是来给他买伞的?
“走吧。”盛澜打开伞,陆锦一也赶紧撑着自己的新伞,迈步跟上。
人群闹哄哄的,李家三个女人刚挤进去,站在镇政府的人员身边,和救援人员交谈。
盛澜在前面开路,陆锦一就在后方紧跟着盛澜,两人的伞尖似乎一直碰着,连在一起,在雨伞组成的蘑菇丛中穿梭,很快就走到里面。
盛澜打开方才的塑料袋,里面是几包散烟,他笑着递给救援人员,双方拉扯片刻,用方言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还是将烟送出。
救援人员陆续上船,盛澜举着伞退到后方,笑着朝他们挥挥手,站在陆锦一身旁。
两艘执法船离港,向海洋的方向驶去,影子越来越小。
“没事,让他们去找就行。”早上在镇政府的那个中年男人此时站在李芷晴面前。
“真是辛苦你们了,麻烦了。”李芷晴向他和其他工作人员鞠躬,她今天已经不知道鞠了多少次躬。
男人笑着摆摆手:“没事。”
还没继续,一旁女人尖锐的声音打断二人的交谈。
就在李芷晴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中年妇女正双手抓着母亲,嘴里激动地喊着什么,就要跪在母亲面前。混乱间,雨伞掉在地上
母亲向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旁的清婆婆,眼看着就要带倒一旁的老人。
◇ 第27章 线香
“啊!”李芷晴的尖叫急促但短小,很快就顿住,因为清婆婆并没有出事。
陆锦一不知何时已经窜出来,站在老人后方,刚好让其靠在自己身上,此时正扶着老人帮助她找回重心站稳。
另一边,盛澜将自己的伞撑到两个女人头上,另一只手抓着已经跪下的女人的手臂,试图把她拉起来。
那女人依旧跪着,没被盛澜抓住的手死死抱着李母的腿,一边哭一边念叨:“我求求你了,让我家男人回来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
陆锦一将手里的伞留给清婆婆,冒雨走到另一边,把手搭在女人抱着李母的那条手臂上,一边道:“阿姨,我们先起来,冷静一下,救援人员已经出海搜寻了,没事的。”
听到这个,女人的情绪突然更加激动,大声哭喊,方言夹杂着普通话,语无伦次,让人听不清。
“阿姨……”陆锦一还没说什么,声音就顿住——
崩溃的女人猛地甩开了他的手,用力推了他一把。没想到力道这么大,陆锦一猝不及防地向后退了两步,踩到地上的碎石,踉跄了下后才站稳。
人群自然地为纠缠的几人空出一小片空间,将几人围在中间,这混乱的一幕引起阵阵议论。
嘈杂的人声混杂着雨声,还有女人的哭喊,乱糟糟地填满码头上空。
陆锦一站在一旁,突然迈不动步子。耳边的声音远去,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在跟着一起抽动。
他又该以什么立场去劝那个女人呢?再怎么感同身受,他也不是亲历者,无论结果如何,生活都不会受任何影响,他怎么会明白对方的心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句话说得好听,陆锦一却觉得自己始终迷茫。
他站在码头,作为旁观者,体会不到家属们的情绪;可他站在盛澜身旁,作为这段感情的亲历者,同样看不清自己。
直到头顶的雨滴不再落下,陆锦一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是李芷晴撑着伞站在他斜后方,此时正愣愣地看着人群中央的方向。
陆锦一跟着女孩的视线看去,也跟着愣住,他从来没有见过盛澜这副样子。
平时总弯着,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收敛起了所有温度,他垂眸,纯黑的瞳仁没有反光,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
盛澜将手中的伞塞到李母手里,走到那跪着的女人身后,两只手从后方托着女人的手臂,像是抱一袋米般,轻松地将其直接提了起来。
女人显然也懵了,双脚落地,腿一软,下意识地还想屈膝跪下,就被男人抓着手臂,一把架住。
盛澜依旧什么都没说,只绕到女人面前,弯腰与她对视。
女人看着面前的男人,忘了哭喊,甚至忘了收回被抓着的手臂。
盛澜已经被雨水浇透,雨水顺着他额前湿发往下淌,滴在睫毛上,垂眸时落下,他睁开眼,直直盯着面前的女人。
男人身上的低气压感染了所有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冷静下来了吗?”盛澜问面前的女人。
对方懵懵地点了点头。盛澜看了女人一会儿,直起腰,随后走到一旁捡起地上的雨伞,塞到女人手里。
做完这一切,他伸手将被雨水打湿的卷发向后捋,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顺势抬头看向四周,数不清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镇政府的人站在人群最前方,似乎想要上前,又在对上自己的视线后停下脚步。
又是这种被所有人围观议论的感觉,又是这种被畏惧的感觉……盛澜低头,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海水味道和水汽的空气充满肺部,他也慢慢冷静下来,收回冰冷的眼神。
头上的雨滴突然停止落下,盛澜抬头,撞上一双眼睛。陆锦一撑着伞站在他面前,他方才买给陆锦一的折叠伞,此时挡住了所有雨水。
“抱歉,吓到你们了。”盛澜胡乱扒拉了下头发,甩两下脑袋,让湿掉的卷发乱乱地垂在额前,收敛起锋芒。
“没有,多亏有你在,不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陆锦一看向那女人。
此时,她已经冷静下来,政府的人站在女人面前,似乎是正在开导她。
“走吧,”盛澜的声音与平时一样温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去鲸骨庙了。”
车门打开又关上,众人都上了车。
“她男人和我男人一起搭伙出海已经很多年了,我和她也认识,她没有恶意的。”李母开口解释。
“她也太着急太冲动了。”李芷晴在一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