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信息是一封邀请函,邀请他签入公司,也邀请他进入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利益至上的成人世界。
面前三人还在争执,一向乐观的盛澜却忽地生出一丝迟疑。
他不知道自己当初办乐队的提议是否是正确的,小华现在这样是否是因为他的放任,还要不要继续下去,他第一次有了怀疑。
“再这样下去,你不如回家去找爸妈!”顺子吼道,他的话一落,车库瞬间陷入寂静。
小华和父母关系紧张,从17岁离家起就和家人断了联系,突然被提到这事,恼羞成怒,竟挣脱了压制,伸手给了顺子一拳。
其他声音都停下了,骨头隔着皮肉相撞的声音响起,同时还有男人的闷哼声。
几秒后,顺子大骂一句,再次扑上去,阿斌也看不下去试图阻拦,争执间,不知怎的,三人就推推搡搡地动起手来。
“别打了。”盛澜只能把公司的邀请放在一边,走上前阻拦,却被不知谁的一个反手误伤,打到侧颈,下意识地向后退开。
面前的三人打成一团,嘴里不断输出着各种难听的话,盛澜看着面前的一幕,忽觉荒谬,许久未有的情绪突然涌上来。
那种暴躁的,烦闷的,想破口大骂又说不出声的,让人窒息而无助的感觉,从胸腔中的心脏炸开,迅速传遍全身,冲上大脑。
他想起了四人刚到这车库时的场景,那时几人充满希望,幻想畅聊着未来。而现在,依然在这车库,这三人竟打成一团,口不择言,抓着对方最脆弱的地方骂。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盛澜不明白。
如果乐队能成功,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盛澜感到疑惑。
如果乐队根本没有存在过……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盛澜质问自己。
手机再次传来震动,不过这次不是信息,而是电话,盛澜看都没看,烦躁地挂断。
对面却没放弃,还在不断打来,一次又一次。
手机的震动声混杂着三人的打骂声往盛澜耳里钻,他干脆直接关机,随手将手机甩到一旁。
随后,他大吼:“别TM打了!”
喉咙传来因为突然大声喊叫而出现的刺痛感,盛澜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发出了这样的声音,而这声音还在不大的车库中不断回荡,久久没有消散。
三人停下了缠斗的动作,回头看向声音来源,盛澜也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分明是恐惧的,对他感到陌生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这是加更,明天还有
突然感受到一些来自同行的恶意,所以抱着和盛老板一样烦闷无助的心情写了这一章,但是前几天涨了三百个收藏,整体还是很开心的嘿嘿,明天之后就要恢复甜甜啦
◇ 第48章 终点
一股无力感突然从脚底传遍全身,盛澜只觉得发飘,控制不了身体,迈不动步子,抬不起手。
他的意识似乎飘到了半空中,以第三人称看着自己和面前的三人。
他看见三人呆愣着看向自己,听见自己轻轻地开口:“乐队今天就解散, 这里的租金我不会再付了,以后都别来了。”
此话一落,不光是三人,连盛澜都倍感震惊,他简直是不受控般地说出这句话。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盛澜不断对自己说,可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这乐队一直是我在弄,写歌,发歌,联系演出,全部是我在做!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我也会累的……既然你们也对此感到痛苦,我看也没必要继续了。”
盛澜不知道自己这些话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冲动,连他本人都觉得刺耳无比。
他不记得三人是什么反应,只是回过神来时,工作室里只剩下了自己,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盛澜叹了口气,想着“过几天再好好谈谈”,顺手打开已经关机的手机,随后睁大了双眼。
那个经纪公司的信息早就被压到最底下,上面的信息和电话多到数不清,全部来自银沙湾。
一片刺眼的红点,他没有点进去,只看到缩略栏里的:你外婆不行了,在ICU……
他用力眨了下眼,又甩了下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可这确实发生了。
颤抖着点进聊天界面,“你外婆不行了,在ICU抢救,看见速回。”一条轻飘飘的消息气泡躺在那,却让盛澜如遭当头一棒。
信息轰炸了数条,见没回复才停下,看见那串小小的数字,最晚的一条来自快两小时前,盛澜更加不安。
不等他发信息询问,对面突然弹出一条信息,手机震动,盛澜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人走了。”短短三个字,匆忙无比。
那个瞬间,盛澜的意识似乎又飘出了身体。他看见自己低着头,看见自己晃了下,看见自己跌坐在沙发床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呆呆地坐着。
手机开机后,又有电话打来,“嗡嗡”的震动声填满安静的车库,但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迟迟没有接通。
外婆近几年身体不好,这是他知道的,但也是他仅仅知道的,具体哪里不舒服,生了什么病,他没问过,而外婆也从来没和他说过。
那老太太总是这样,大户人家的姑娘,体面了一辈子,风风浪浪不折腰。遇到什么事都只是笑眯眯地挥手,让他别管,让他去吃饭,让他去学习,让他去闯荡。
而他也没有回头,只留给外婆一个遥远的背影,只留她一人守在银沙湾,等待着不知何时的归期。
他不记得自己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多久,只是在凌晨,在终于找回力气后,订了当天最早的回银沙湾的车票。
随后,终于颤抖着手回复信息:我马上来。
没有处理留在电脑里的demo,没有收拾因为三人打斗变得乱糟糟的沙发床,连煮面吃面的器具都没洗,盛澜沉默地走出了车库。
他回头拉下电闸,车库落入黑暗,他仿佛还能听见几人刚来这时的笑闹,工作后来这聚会的抱怨,以及刚才的争吵打骂。
这是他们梦想的起点,也是终点,同时也是他们友情的终点。
盛澜拉下卷帘门,转身快步离开。凌晨时间,四周安静无人,路灯早就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前方的路时明时暗。
他埋头快步向前,没看见等在黑暗中,想要上前道歉却又没敢上前的三人。
盛澜没再去过那车库,换了手机号,很快也换了住处,没再联系过三人,一切就这么草草结束。
那些痛苦混乱的回忆在此时凝聚,只化成盛澜口中的一句:“和他们闹了点不愉快,正好外婆走了要办丧事,我就回银沙湾待了一阵子,和他们没了联系。”
陆锦一靠在盛澜怀里,心疼地抱住男人的腰,他知道对方只是故意把痛苦说的轻松,他知道外婆的离去意味着多么大的打击,这些全都被盛澜一笔带过。
“今天见到小华就还挺惊讶的,”盛澜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不太好,安抚性地摸摸陆锦一的后脑勺,“当年也没闹什么特别大的矛盾,只是这几年都在忙自己的事,无暇联系而已。”
“那今天聊得怎么样?”陆锦一鼓起勇气问,又补充道,“不想说的话直接拒绝就好。”
“今天啊……”盛澜想了想,“就那样吧,聊了一下大家的现状,然后小华和我说了卖音源的事。我当时走的匆忙,电脑里的demo都没带走,小华刚开始找工作的时候没钱,又有点赌气,不想问哥哥们借,就把我留下的demo全卖了。”
不等陆锦一说什么,盛澜就笑笑:“我倒是无所谓,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生气的。”
陆锦一抬头看向男人,盛澜也低头看着他,对视的片刻,陆锦一确实没在盛澜的眼里看到类似于生气埋怨的情绪。
他伸手摸上男人的侧脸,随后又移到耳朵,轻轻抓了下,盛澜缩了下脖子,忍不住笑着问:“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今晚有点没精神,我说不上来。”
“还好吧,”盛澜看不得陆锦一这副样子,实话实说道,“我就是觉得有点丢脸而已。”
“什么丢脸?”陆锦一不明白。
盛澜想了会儿才回答:“以前做了太多蠢事,空有一腔热血,什么都没做成,最后和朋友们也闹得不体面……”
“才没有,”陆锦一打断男人的反省,“我觉得你很帅。”
盛澜笑着摇摇头:“那是因为你只是听讲故事,如果真的见到以前的盛澜,你肯定不会喜欢的。”
陆锦一直起身子,离开盛澜的怀抱,在男人疑惑的眼神里,将盛澜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肩上。
盛澜愣了下,笑眯眯地调整姿势,缩着肩膀靠在陆锦一怀里,平时一向是他抱着人家,今天靠在对方怀里,感觉真是奇妙。
陆锦一不太熟练地将男人搂在怀里,轻声道:“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帅,那个时候的打扮很帅,做的事也很帅。”
“现在就不帅了吗?”盛澜不太习惯现在的氛围,于是插科打诨道。
“当然帅。”陆锦一轻轻拍了下盛澜的脑袋,作为突然岔开话题的警告。
“打扮帅暂且不提,在那个年纪和兄弟们一起办乐队,真的是很帅很勇敢的事。”陆锦一轻轻摩挲着盛澜的手臂。
“但是我们根本没有闯出什么名堂,”盛澜苦笑道,“一群人跟过家家似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又如何?迈出那一步去尝试的勇气才是最重要最厉害最帅气的。”陆锦一撇开视线轻声,“而且……这样会让我觉得有点崇拜你。”
后半句话的声音很轻,台灯暖黄的灯光打在陆锦一脸上,隐隐透出一丝红晕,盛澜眯着眼看了会儿,伸手摸摸那柔软的脸颊:“怎么还害羞呢。”
“不准乱摸,”陆锦一推开盛澜的手,继续道,“况且,你们也不是什么成果都没有做出来。”
“我听到你的歌了呀。”陆锦一微笑道,“你不觉得很神奇吗?那个时候我还在老家上高中,离你有一千多公里,也不认识什么盛澜,却在听你的歌。”
“嗯……”盛澜轻声,将脸埋进陆锦一的颈窝,对此,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这么说有点蠢,”陆锦一酝酿了下,才轻声道,“简直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在18岁时的匆匆缘分,却似遥遥一瞬,5年后,他与盛澜在银沙湾相遇,慢慢靠近,才知过往曾经。
“是挺神奇的。”盛澜也这么觉得。
各种曲包里上千首歌,陆锦一刷到并记住了他的;全国数不清的城市乡镇,陆锦一选择了银沙湾;银沙湾也有别的民宿酒店,陆锦一选择了住他的房,给他打工。
无数个不知是巧合还是注定的瞬间叠加又叠加。于是,茫茫人海中忽地现出陆锦一的身影,闯入盛澜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我不觉得你的过去有多么愚蠢或者难堪,是你曾经的经历造就了现在的盛澜,我喜欢的盛澜。”陆锦一的语气恢复正经,还边说边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话。
盛澜看着陆锦一,表情认真中透着可爱,忍不住轻笑出声,抬头轻轻啄吻对方的下巴:“我再给你讲一个小故事好不好?”
陆锦一点点头,于是盛澜靠在对方怀里讲道:“我其实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多清高有追求什么的。”
话还没继续往下说就停住,陆锦一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温热柔软的掌心贴着,盛澜丝毫没有话被打断的不快,撅了下嘴,亲了一下对方的手心。
陆锦一被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不要说自己不好,不准说。”
盛澜笑着轻轻点头:“我最后还是签了那家模特经纪公司,因为想多挣点钱翻新旧屋。”
“这有什么的?”陆锦一忍不住反问。
盛澜继续道:“一直干到去年合约到期,全职模特的生活没想象中的舒坦,时间长了也厌倦,所以我不准备续约,但是公司有点不太想放人,拖欠了我一笔工资。”
听到这个,陆锦一瞬间坐了起来:“怎么这样!?现在解决了没?”
盛澜伸手将陆锦一拉回来,靠回对方的怀里,他看向陆锦一睡在另一侧的德牧道:“我去公司要拖欠的工资,没人帮我处理,甚至没人搭理我,然后我就干了一件大事。”
盛澜酝酿了几秒,才忍着笑开口:“他们根本不管我,都像看不见我一样,所以我就直接搬公司的东西,拿了仓库里的一堆衣服……还有小福。”
陆锦一下意识地偏头看向躺在一旁的德牧,小福睡得正香,压在他的空调被上,用着他的枕头,伸展四肢侧躺,睡成一个“F”形。
这让陆锦一想起小时候的语文课,“反犬旁”原来真的是这么形象。
盛澜摸摸陆锦一的手臂,拉回他的注意力,继续道:“它好像是哪次的拍摄道具,后来不知怎的就没人要了,平时就睡在公司门口,员工时不时会去喂它。”
他回忆起小福的过去,去年他见到这狗的时候,它年纪还很小,耳朵耷拉着,毛茸茸的,像个小玩具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