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太热闹了,懒得凑,”小华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遛遛狗,可以吗?”
对方看起来像是有话想说,陆锦一应下:“可以,那一起吧。”
台风吹走了夏末最后的燥热,银沙湾进入夏秋交界的时节。
不同于春夏交接时的渐变,这次的换季显得有些突然,立秋处暑的时节变化终于到来。
夏天被一阵台风赶走,秋天匆忙上阵,天空还没来得及从灰暗变成蔚蓝,而是处在介于灰与白之间的颜色,风和阳光还有些热,气息却已与夏日不同。
澄澈的,温润的感觉包裹起天穹下的人,预告着新时节的到来。
两人一狗走在海边步道,熟悉的路线因为台风增加了不少新奇的味道,小福兴奋地到处嗅闻,走不动道。
“小陆你自己休学,是和家人关系不太好吗?”小华小心翼翼地发问,“不想说的话不说也行,我就随口聊聊。”
陆锦一抓着狗绳的手悄悄收紧了,纠结了几秒,才决定和小华聊聊,他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不至于关系不好吧,普普通通。”陆锦一回答,“他们不可能让我休学的,我就自作主张了。”
“普通啊,那就好,”小华挠挠鼻子,“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会不会和家里有点矛盾。”
“嗯……还好吧,没什么。”陆锦一低头看着小福道。
矛盾吗?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和父母吵过架了,但是双方的关系也谈不上好,不浓不淡,在他心里,大部分家庭都是这样。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刚才一直有点担心你。”小华笑道,“不知道盛哥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以前的事,那会儿我还很小,不太懂事。”
陆锦一回忆了下那晚,盛澜讲了个大概,他只记得小华是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遇到了另外三人。
“我认识盛哥的时候,正和家人闹矛盾,上学也不去了,就一个人在外面乱晃。”小华当陆锦一不知道这事,于是主动说起来。
沿着步道走到公园的大片草坪,陆锦一解开绳子,让狗自己去跑几圈,两人就站在一旁继续交谈。
小华自嘲似的笑道:“那个时候犟得很,和家人僵持了很多年,一直到前两年才回去,结果连现在的工作都是家人帮忙安排的。”
“本来担心你会不会和我以前那样,想和你聊聊,”他尴尬地挠头,“也是,你学历也好,人看着也靠谱,怎么会和我小时候那样。”
“就那样吧,我也不是什么靠谱的。”陆锦一倒不觉得自己是对方口中的这种人,某种方面来说,他这也算是一种离家出走了。
“来以为你和家人吵架呢,没有就好。”小华笑笑,顺手掏出烟,顿了一下又塞回裤兜里。
陆锦一轻轻“嗯”了一声,手里扯着狗绳把玩,看着不远处乱窜的小福,德牧没有任何路径地随心乱跑,看不出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去。
“沾了一身草。”他半蹲着揪掉狗子毛发间夹杂着的草段,帮它重新挂上绳子。
两人踏上回程,男人随口道:“以前总觉得父母烦人难沟通,直到这几年才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可能是年纪大了吧,有更多体会。”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你就当听着玩玩。”他笑笑。
“没有。”陆锦一摇摇头。他明白小华的意思,谁不知道父母都是为了自己好呢?但是那又如何?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父母那种不吵不闹、不浓不淡的关系,是世间最寻常的模样,甚至是最让他舒服的状态。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掏心掏肺的倾诉,彼此保持着客气的距离,他的迷茫、他的抉择,从来都自己消化,父母的关心也永远停留在“钱够不够”“注意安全”的表层,而他也从未想过要打破这种平衡。
自作主张休学、搬到银沙湾,他没有丝毫赌气的情绪,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既然说了不会被理解,不如干脆自己做决定,省去所有无效的沟通与争执。
他对父母几乎没有信任可言。
两人回到汀澜时,午饭已经快做好了,青草味的小福在前厅溜达,超不经意地往厨房的方向去,却被盛澜用腿推开。
陆锦一给小福倒上满满一盆狗粮,他现在早习惯了德牧的食量,剩下小华三人啧啧称奇围着拍照。
午饭上桌,几乎都是他们刚捕捞上来的海鲜,配上点市场买来的蔬菜,新鲜度拉满。
皮皮虾和海虾简单白灼,排列在大白瓷盘上,旁边配了盛澜用酱油醋和葱花香菜小米辣调的蘸料。
鲳鱼捞到的最多,足够一人一条,做法是葱油,清蒸后加生抽白糖葱姜蒜熬成的料汁,最后再泼葱油激发香味。
鱿鱼做成两吃,一半用葱姜红烧,更浓郁;一半配芹菜清炒,更鲜甜。
再加上随手炒的包菜,阿斌他们买来的凉拌菜和猪头肉,凑成了这一桌丰盛佳肴。
几人热热闹闹地吃饭,杨梅酒再次被搬上桌,前一夜剩下的果酒被几人分尽。
“我也喝一点吧。”陆锦一对坐在身旁的盛澜道。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这好像是陆锦一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要喝酒。
“这酒度数不低的,就是泡了杨梅加了糖,感觉没那么明显,你少喝点。”盛澜叮嘱。
陆锦一轻轻“嗯”了一声,慢慢嘬酒,水果的香甜和烧酒的辛辣同时在嘴里炸开。
一想到自己这样有点“借酒消愁”的意思,陆锦一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了?”盛澜察觉到他的动静,“喝这么点应该不至于醉啊,难受吗?”
陆锦一摆摆手:“这个还挺好喝的。”
杨梅酒的味道太具迷惑性,不出盛澜所料,等到众人起身收拾的时候,陆锦一已经喝迷糊了,迷迷瞪瞪的坐着不说话。
“上去躺会儿,睡个午觉。”盛澜扶着懵懵的陆锦一上楼,将人安置在床上,才下楼和其他人一起收拾残局。
卧室里很昏暗,陆锦一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瞌睡,竟隐约梦到了父母。
“这是什么东西?你和我说。”
“为什么会有这个?”
“你能不能老实听话!”
……
伴随着梦中塑料落地炸开的声音,陆锦一猛地惊醒。
卧室里只有他一人,头还在阵阵发晕,他喘着气,翻了个身,滚到盛澜平时睡的地方,大半张脸埋在盛澜的枕头里,再次浑浑睡去。
等到睡醒时,已经快傍晚了,陆锦一拉开窗帘,太阳就要落下,作为告别,在天边留下大片的火烧云。
客厅里空空荡荡的,盛澜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小福也没趴在狗窝瞌睡,只有窗外晚霞偏暗的橙红光亮透进来,带来一丝光源。
傍晚时分,身旁无人,心底突然升起一丝空虚失落的感觉。
陆锦一推开门下楼,终于听见点动静,来自车库的方向。
循声走过去,正好看见盛澜在给小福梳毛,德牧刚刚洗了个澡,满地满天都是他的毛。
车库里乱糟糟的,水管随手被扔在角落,半湿的浴巾也堆在旁边,青草味的小福变成了沐浴露的柑橘味。
车库的大门没关,晚霞的光彩洒进来,车库也是橙红色,柑橘味。
“你睡醒啦。”盛澜看到他的瞬间,脸上挂上笑容,“我等一下就去做晚饭。”
陆锦一没有回话,只是走过去,踮起脚,伸手圈着男人的脖子,抱住了盛澜。
盛澜轻轻回抱,笑道:“喝醉了就这么粘人,和祭海仪式那会儿一样。”
“没有,”陆锦一把脸贴在盛澜的侧颈,“没有喝醉。”
“就是想抱抱你。”
【📢作者有话说】
这段剧情告一段落啦,新的季节,开始新的故事。海海的计划是春夏秋冬共四段,详略程度不太一样,后面就没那么长了,总之我赶紧写吧!
看到编辑信息,才发现海海的排版一直是错的( ⩌ - ⩌ ),辛苦大家看我这个错排版了,从下一章换成正常排版
◇ 第59章 蜜橘
盛澜的三个朋友在银沙湾住了三四天。
转遍这里的景点,吃遍了新鲜海产后,三人驾车离开。
盛澜和陆锦一站在路口看着他们的车驶离,陆锦一忍不住问:“心情怎么样?”
“什么?没怎么样啊。”盛澜淡淡道。
“不会舍不得吗?”陆锦一追问。
盛澜轻笑了下:“又不是永别。”
车已经驶没影,盛澜揽着陆锦一的肩膀往回走:“以后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与其不舍,不如想想下次见面吃什么好了。”
白露过后,气温终于开始下降,汀澜的生意也开始随之慢慢降温,不再出现暑假时那样应接不暇的情况。
清婆婆的糖水铺同样生意渐冷,好在他们有先见之明地找好了出路。
禁渔期处在尾声,小型近海渔业已经提前放开,他们可以开展工作。
捕鱼体验的生意很不错,周末一天就能拉两批,工作日偶尔也有客人,收入可观。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银沙湾后山的大片果树开始结果,蜜橘挂上枝头。
先是青绿,在秋雨的滋润下渐渐转橙黄,最早一批在还带着点青绿时就已经被摘下。
两个塑料篮堆满蜜橘,摆在桌上,是李芷晴上午来上班时顺路带来的,李家有亲戚就是做果园生意的,水果自然管够。
陆锦一靠着吧台剥橘子,这里的橘子皮很薄,加上是最早摘下的批次,还未完全成熟,皮粘得紧,不太好剥。
一不注意就抠到了里面的果肉,指尖沾了汁水,他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
“我来。”盛澜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橘子。
陆锦一自然地递出,才突然反应过来,吓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临近中秋,他抽空烤了一批蛋黄酥,连带着李家酿好的杨梅酒一起送去城区,卖给网上订货的客户。
“刚进门。”盛澜边低头剥橘子边回答。
银沙湾这里特产的橘子品种一大特点就是皮薄,加上确实还不太熟,剥起来没那么轻松。
刚才陆锦一剥得太认真,都没注意到男人进门的动静。
盛澜的手比陆锦一灵巧些,慢条斯理地剥好,没有弄坏果肉,还顺手把橘络也去掉一些。
“吃吧。”他掰了一大半给陆锦一,抠坏的部分就随手塞进自己嘴里吃掉。
工作日的晚上,生意不会太繁忙,盛澜没让李芷晴过来帮忙备菜,独自在厨房进行准备工作。
陆锦一双手支着下巴,坐在吧台边看人忙活。
“中秋不回去就算了,你国庆真的不回去一趟吗?”盛澜边干活边问。
在他的视角里,陆锦一的父母是知晓休学之事的,这么久不回家怕是不太好。
于是在几天之前,盛老板就决定放弃收益,在国庆假期的最后两天关店,算上假期结束后的店休,凑个四五天的连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