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顺势一转,熟悉的景致再次敞开。
海,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不是春日温柔明亮的蓝。
冬天的海,颜色更深、更静,浪一波波缓缓推着,最后的夕阳日光浮在水面,碎成薄薄一层光,安静又辽阔。没有喧闹的飞鸟,没有燥热的风,却更多了一丝沉静的安稳感。
还是那片海,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人。
盛澜从余光里看见他望着海面发呆,唇角勾起,放慢车速,语气淡淡:“看见海就快到了。”
陆锦一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我知道,要到银沙湾了。”
汽车驶入小镇,这次他们没有开商业街那条路,旅游业发展起来后,商业街的人流量比以前大太多,已经不适合通车。
换了大路走,多花了点时间,汽车才平稳驶入熟悉的小路,道路两旁的房屋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曾经让陆锦一感到陌生的房屋,此时都已熟悉无比。
“对了,”盛澜突然道,“我有事忘记和你说了。”
“什么?”陆锦一问。
“今天是我外婆祭日。”
陆锦一呼吸一滞,立马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你怎么不早点说,我该早点来的。”
盛澜的侧脸被暮色染上一层柔和的光,神情平静,语气也淡淡的,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日常小事:“没事,就是告诉你一声而已,因为屋里摆了供桌,我还没来得及收,你等一下会看见。”
“我该早点来的,现在太晚了。”陆锦一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
车窗外的晚霞渐暗,已经从橙黄变成泛着紫的蓝,星星月亮隐约可见,再过半小时就该黑透了。
“要做的事情我白天都做好了,”盛澜语气轻松,“今年都是第五年了,也不用大办。”
车子缓缓停在汀澜门口,盛澜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他打开车门。
“早知道我提前两天回来……”陆锦一边念着遍弯腰下车,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海水清冽的味道。
“没事的,”盛澜拿出他的行李箱,“进去吧。”
时隔大半个月,再次走进汀澜,环境没什么变化,一切都依然干净整洁,年前贴的春联窗花还没收,只是绿萝盆栽更茂盛了点。
晚饭在外面吃过了,他们没有停留,直接一前一后上了楼。
屋里已经很暗了,电灯打开的瞬间,陆锦一才看见客厅正中央的供桌。
不算大的折叠桌,擦得干干净净,一侧靠墙,不面窗,不对床,摆得妥当。陆锦一放慢了脚步,停在桌前。
黑白照片尺寸偏小,照片里的妇人温婉地看着镜头,眉眼柔和,笑意浅浅。
一只普通的陶瓷香炉摆在正中,炉里积着薄薄一层香灰,香火已经燃尽了,没有烟没有味,只剩三根细杆立着。
香炉两边,各点过一支小白蜡,烛火也早已熄了,短短的烛身凝着一圈浅黄的烛油。
供品同样简单,三碗白饭,三杯清水,还有些水果糕点,静静摆着。
盛澜站在他身旁,语气平和:“你想不想上炷香?”
“可以吗?”陆锦一转头问。
“嗯,没事的。”盛澜点点头,从旁边取出三支细香,点着后递到他手里。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晚风掠过海面的声音。
陆锦一接过香,细小的火光跳动起来,三缕轻烟缓缓往上飘,他捧着香,对着照片认认真真鞠了三躬。
“这样就好了吗?”他瞥了眼身旁的男人,小声地询问。
盛澜轻轻点头:“好了。”
陆锦一顺着对方的示意,小心翼翼地把香插入香炉。
“没事的,放松点,”盛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去收拾一下吧。”
陆锦一被男人推着走进卧室,连收拾行李时都不敢发出什么大动静。
年前回家时带了不少特产,礼尚往来,父母也在他的行李箱里塞了些东西,陆锦一抱着乱七八糟的食品回到客厅。
盛澜在书房里打电话,似乎是在向那边讨狗,见他抱着东西,只是抬抬下巴示意他放在桌上。
供桌上的香燃尽了,只是烟还没散尽,薄薄地缭绕着,陆锦一隔着这淡淡的烟雾和照片上的人对视。
妇人的长相与盛澜可以说是大相径庭,可此时细看,又觉得两人的眼神有些相似,说不上来的亲切。
盛澜打完电话回到客厅,把窗户打开,让屋外的空气冲散屋里的淡淡烟雾,随后伸手向桌上的供品。
“哎!”陆锦一下意识地伸手去拦。
“没事的,该吃的,”盛澜看着他的反应,轻笑了下,“这是留福气的。”
陆锦一收回手,看着男人随手剥开一个砂糖橘,掰了半个送到他嘴前,凉凉的,贴着嘴唇。
“不想吃?怕吗?”盛澜吃掉另外半个,“那不吃也没事。”
“没有。”陆锦一立马张嘴叼走,牙齿还刮了下对方的指尖。
“稍微吃点,然后就该收桌了,今天已经摆得有点晚了。”
两人站在桌前,你一口我一口地分掉几个橘子和糕点。
“幸好小福不在,不然这桌子都摆不到现在,它肯定要偷吃。”盛澜边收拾香烛边笑着对陆锦一说。
陆锦一轻轻“嗯”了一声,帮人把供品收在一旁的桌上。
“不要这么没精神嘛。”盛澜伸出两根手指,把他的嘴角往上推。
“好。”陆锦一顺着对方的力道笑了下,帮男人将折叠桌收起来。
然后再将折叠桌收回一楼的储藏间就可以了,陆锦一伸手托着底部:“走吧,我帮你一起搬。”
盛澜没跟着他走,单手用力拎起折叠桌,轻轻地放在一旁的地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让我过审过审过审
◇ 第88章 重要的人
手里一空,陆锦一疑惑道:“怎么了?”
“等一下再搬吧。”盛澜拉着他到沙发坐下,抓着他的手没放开。
“怎么了?”陆锦一又问。
男人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分明,十指慢慢交扣,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早知道不告诉你了,好好的一天,把你的心情都影响了。”
“不行!你该告诉我的。”陆锦一突然坐直身子。
盛澜看他这反应,偏头轻笑:“别这么紧张,我看着都好累啊。”
陆锦一抿着嘴,过了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想你难过。”
“我看你现在比我还难过。”盛澜有些哭笑不得。
“我来得太晚了,”陆锦一垂眸,“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我第一次……”
他没再继续说。
这方面来看,陆锦一觉得自己称得上是幸运,活了二十多年,还没有经历过特别亲近的长辈的离开。
他不懂该用怎样的姿态面对这样的日子,怕自己言行失措,扰了对方的心绪,小心翼翼,结果现在反倒让盛澜分心来顾及他的情绪……
陆锦一又叹了口气。
盛澜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无措模样,轻轻捏着他的双手:“胡思乱想什么呢。”
“没什么,别管我了。”陆锦一摇摇头,起身想走开。
“怎么可能不管你。”盛澜一把扯住对方,让他顺着惯性倒退,坐在自己腿上,双臂顺势收紧。
陆锦一转头,反手推了下身后的男人。
“坐会儿,”盛澜无视他的拒绝,“赶了一天路呢,先休息一会儿。”
男人的鼻尖蹭过他的耳廓,陆锦一缩了下肩膀,挣扎不成,于是只能老实坐好。
窗还没关,有些凉的晚风拂过窗沿,擦过两人,却吹不散两人紧贴的温度。
盛澜抱着怀里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蹭他的腰侧:“怎么说呢……五年前的今天,我确实失去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外婆。”
陆锦一的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起,安静地听着。
“不过毕竟也五年了,我经历了很多事,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也有,这一天对我来说确实是不平常的,但是也没有那么夸张。”
“而且,”他又补充,“今天你回来了。”
“五年前的今天,我失去了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但是在今年的这一天,有另一个很重要的人,也就是你,你陪在我的身边。”
他本以为,这个日子会和往年一样,平静度过,不留波澜。可因为陆锦一的归来,因为这份期盼了许久的陪伴,原本平淡的一天,也多了些别样的情绪。
陆锦一缓缓转过身,抬手环住盛澜的脖颈,将脸轻轻埋在他的肩窝。
盛澜轻抚他的后背:“不用刻意说什么安慰的话,你能待在我身边,就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嗯……”陆锦一闷闷地应道,随后坐在男人怀里不动了,“我以后会陪着你过这一天的,我保证。”
“没关系,不勉强的,说不定过几年我就连供桌都不摆了。”盛澜低头吻了下对方的发顶。
“我说真的,”陆锦一突然直起身子看着他,“时间正好在寒假……”
“别算了,让我抱会儿吧。”盛澜笑笑,把对方按回自己怀里,“最近工作忙,太累了,充会儿电。”
两人抱了很久很久,没有小福来凑热闹,屋里安静得不像话。
许久后,他们才起身,一起将折叠桌搬到二楼的储藏间里,香烛归拢,剩下的糕点水果放进冰箱。
屋子里淡淡的烟火气散了,只剩海风顺着窗缝一点点涌进来,清清凉凉。
盛澜将窗户关严:“你先洗吧。”
不过半小时,陆锦一便洗漱完毕,换好干净的睡衣走出来。软软的珊瑚绒睡衣裹着他清瘦的身形,头发带着点潮湿,软软地贴在额前,更多了些温顺的模样。
他看向坐在床边整理床单的盛澜,轻声道:“你快去吧,水还是热的。”
盛澜应了一声,起身时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才转身走进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