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
晨光熹微,早起的人们开始零星活动,送奶工骑着电动车驶过,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
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玉佩与你气息相连,”他背对着沈言,声音平淡地传来,听不出喜怒,“对灵力波动,或某些……特殊气息,会有所感应。此界虽灵气稀薄,却并非绝迹。亦有他物,或可引动。”
“他物?”沈言追问,“你是说,那个人可能……不是普通人?”他想起洛泽提过的“同源气息”,心头又是一跳。
洛泽没有直接回答。沉默片刻后,才缓缓道:“未必是‘人’。”
轻飘飘四个字,落在沈言耳朵里,却像炸开一道惊雷。
不是人?
那是什么?
妖?
鬼?
还是别的什么?
难道和追杀洛泽的那些“彼等”有关?
“那、那他是冲着你来的?”沈言的声音有些发紧。
“未必。”洛泽转过身,晨光为他周身轮廓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静的淡金色。
“或许只是巧合。此界广袤,藏匿些许异物,亦非奇事。玉佩感应微弱,或许只是路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言心里的不安丝毫未减。
巧合?
路过?
那也太巧了。偏偏是在他打工的便利店,偏偏是那种诡异的感觉,偏偏玉佩就有了反应?
“这段时间,”洛泽看着他,语气未有变化,沈言却听出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且当心。入夜早些归来,勿在偏僻处逗留。”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平淡的语气,又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或是下达指令。
沈言望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或担忧,却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或许隐藏着的、他无法理解的暗流。
“那你呢?”沈言忍不住问,“如果……如果不是巧合呢?”
洛泽微微偏过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
窗外,天色更亮了些,城市的喧嚣开始从四面八方升腾。
他的侧脸在愈发明亮的天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他重复了这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无端透出一股冰封般的冷意,与这逐渐喧闹、充满烟火气的清晨格格不入。
“我自有计较。”
他没有再说更多,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逐渐被晨光和人声填满的、属于沈言的、平凡又喧嚣的人间。
而沈言坐在旧沙发上,望着他的背影,胸口那块玉佩,似乎在洛泽说出“自有计较”四个字时,又极其微弱地、脉动般地温热了一下。
像是无声的回应,又像是不祥的共鸣。
第13章 你要帮我赚钱?
日子被一种奇异的张力拉扯着,像根绷到极限的皮筋,表面维持着脆弱的平静,内里却滋滋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沈言的大学生活依旧在继续。
公共课上的瞌睡,食堂寡淡的饭菜,便利店夜班枯燥的“叮咚”声。
可他再也回不到从前——
那种虽偶有低血糖的烦恼,却大体上心无挂碍的状态了。
那块玉佩成了他第二颗不安分的心脏。
日夜不休地熨贴在胸口,温热而恒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那间二十平米的破旧出租屋里,住着一位怎样的“房客”。
洛泽的存在感以无声却强势的方式,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个缝隙。
客厅沙发扶手上,银色长发越来越多——柔韧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沈言每次清理都觉得指尖发麻,这发质完全不像人类所有。
对现代电器,他始终抱着谨慎的好奇。
某天沈言回家,发现电视机遥控器的电池盖被精巧地拆开又装回,严丝合缝,连道划痕都没有;。
箱门把手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凉触感,像有人反复触摸研究过。
还有对“外卖”日益挑剔的口味。
最初说“尚可”的毛血旺,到后来会对着沈言手机屏幕上的麻辣香锅、酸菜鱼,甚至烤脑花图片,微微偏头,淡金色眼眸里流露出近乎学术研讨般的审视,再惜字如金地评价。、
“辣度尚可”“鱼鲜欠奉”“此物形态……颇异”。
可最终总会以一句“可试”收尾,等外卖送到,便用近乎仪式般的专注完成“品鉴”——哪怕每次都被辣得眼尾飞红、鼻尖沁汗,也绝不肯先碰那碗解辣的冰粉。
沈言的生活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看着记账APP上飙升的“餐饮支出”,他的心在滴血。
终于某天,当洛泽对着手机屏幕上那碗金黄油炸蛋、红油鲜亮的螺蛳粉,再次露出“此物可究”的表情时,沈言忍无可忍了。
“不行。”他啪地合上手机,斩钉截铁。
洛泽抬眼看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外。隐在银发下的耳朵大概又忍不住想冒头,沈言能看到他发顶不自然地颤了颤。
“为何?”声音平静,沈言却硬是听出一丝“尔竟敢违逆”的矜持质问。
“没钱了!”沈言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指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我一个月生活费就这么多!照这吃法,不到月底咱俩就得喝西北风!”他顿了顿,想起抽屉里那块能砸死人的金疙瘩,补充道,“你那金子,不能直接花!”
洛泽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可怜的数字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沈言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沉默几秒后,他似在消化“钱不够”与“金子不能用”这两件,在他看来或许同样难以理解的事。
“吾可助你获取此物。”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尚可”。
“帮我赚钱?”沈言愣了愣,随即警惕起来,“怎么帮?用你的……法术?不行!”想起A大墙上的痕迹和那条诡异的热搜,他头皮发麻,“绝对不行!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不能被人发现异常!”
洛泽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沈言有些小题大做。“无需惊动旁人。”他淡淡道,目光扫过沈言堆在书桌角落的一摞课本和打印资料,“你平日所习,可是为人解惑授业,换取酬劳?”
“那是家教。”沈言解释,“教小孩或中学生功课,按小时收费。但我现在课业重,夜班打工时间也排满了,没时间再接家教。”况且,就他这天天提心吊胆、睡眠不足的状态,去教别人别误人子弟就不错了。
洛泽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望向窗外。正值傍晚,夕阳余晖把城市天际线染成一片混沌的金红。他站在那里,银发流淌着暖色的光,侧脸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不真实。沈言忽然觉得,这位少主安静望向外头时,身上总有种与喧嚣人间格格不入的孤寂感——哪怕他刚才还在研究螺蛳粉。
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更现实的焦虑取代。生活费,是迫在眉睫的难题。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言下课回来,一推开门,就嗅到了一股与空气里飘着一股与往常不同的气息。
不是外卖残留的麻辣鲜香,也不是老房子自带的陈旧气味,而是一种清冽中带着植物根茎微苦的味道——很淡,却异常清晰地弥漫开来。
他看见洛泽坐在小餐桌旁,那是他平时吃饭、偶尔看书的地方。桌上摊开着几本他的书,正是《有机化学》和《植物学》教材。
洛泽微微低着头,银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书页边缘。他手里捏着一小截枯黄的植物根须似的东西,正极其专注地凑近鼻端轻嗅。淡金色的眼眸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那神情,竟比研究《线性代数》时还要肃穆几分。
听到开门声,洛泽抬起头,将那截根须放在摊开的《植物学》彩图页旁——那页正好是一种常见中药材的图解。
“此物,”他先指了指那截不起眼的枯根,又点了点书上的图片,“书中说它有安神之效,可炮制方法太过粗劣,药力连十分之一都留不住。只有根须末端三寸、背阴处生长的部分,才算得上佳品。你们人族的医道,竟已没落至此?”
沈言:“……”
他走过去,看了看那截树根,又扫了眼书上“常见中药材:远志”的标题,一时语塞。这位少主,莫不是在用他修仙(妖)世界的药学知识,对现代教材进行降维打击?
“这……这是基础知识,简化过的。”沈言干巴巴地解释,“而且现在都用提纯的有效成分了……”
洛泽不置可否,放下那截“远志”,又拿起旁边一小片暗红色的干瘪果皮状东西。“这‘陈皮’年份不够,燥性没除干净,用来做菜还勉强,入药的话弊大于利。”他点评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沈言这才注意到,桌上不止有他的课本,还有几个打开的小纸包,里面分别装着晒干的草叶、根茎和果皮,都是寻常可见的东西——有些他甚至认得,不是小区花坛里野生的,就是菜市场干货摊上最便宜的那种。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沈言心里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窗外、路边,都有生长。”洛泽回答得理所当然,“不过是些品相低劣的药材,聊胜于无罢了。”他顿了顿,看向沈言,“你之前说‘钱不够’,可是被这类黄白之物困住了?”他指尖在《有机化学》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上点了点,“我看你们这个世界的学问,虽然和我们族群的截然不同,但万物生克的道理,似乎有相通之处。或许,我可以用这里的东西稍加调理,换些用度。”
沈言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这位少主,是想发挥“特长”,自制丹药或者什么“调理品”去卖钱!
而且用的还是小区里挖的野草和菜市场买的廉价干货?
第14章 这个真不行啊!
沈言脑袋嗡得炸开。
他可不想被请去喝茶。
“不行!绝对不行!”沈言声音都变了调,扑过去就想收走那些“药材”。
“无证行医是犯法的!吃出问题要坐牢的!而且谁知道你弄出来的东西对人有没有效……不对,是肯定不能乱吃!”
洛泽抬手,轻轻按住了沈言伸过来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沉稳。
“吾自有分寸。”他淡金色的眸子看着沈言,那目光平静,却让沈言瞬间冷静下来,只剩后怕。
“非是丹药,不过些许草木精华,固本培元,于尔等人族羸弱之躯,略有补益罢了。且……”他松开手,指尖在那本《有机化学》上敲了敲,“吾会参照此界之理,斟酌用量。”
沈言张了张嘴,看着洛泽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桌上那些廉价的、被他批得一文不值的“药材”,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想跟一个异世界来客普及《药品管理法》和现代医学伦理,其难度不亚于教猩猩微积分。
“总之……不能卖!”他最后只能虚弱地坚持,“你……你要是真弄出点什么,最多……最多我自己试!”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跟“试毒”有什么区别?
洛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孺子尚算有救”的微芒。
洛泽不再理会沈言,径直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那些晒干的植物上,指尖拂过一片边缘微卷的暗绿色叶子,仿佛在感受其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