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看着他专注的侧影,银发垂落,指尖捻着枯叶,周身萦绕着那种与便利店、外卖、线性代数格格不入的沉静气息。
这一幕荒诞又奇异,让他胸口那块玉佩,似乎也随着洛泽指尖的动作,微微温热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嗡嗡震动着。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沈言皱了皱眉,平时除了广告和诈骗,很少有人打他电话。他拿起手机,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低沉男声,带着点沙哑,语速平缓:“是沈言同学吗?”
“我是,你是?”
“我是学校后勤资产管理处的王老师。”对方说道,“关于你上学期末申请的那笔‘特殊困难学生应急补贴’,材料有些地方需要你本人过来核对一下,顺便补个签字。明天下午三点,行政楼307办公室,方便吗?”
特殊困难补贴?沈言愣了一下。他上学期确实因为低血糖频繁、医药费增加,在辅导员建议下递交过申请,但一直石沉大海,他早就不抱希望了。怎么突然……
“哦,好的,王老师。我明天下午三点过去。”虽然有些疑惑,但这毕竟是好事,沈言连忙答应。
“嗯,带上学生证和身份证。还有,申请材料里提到的病历和缴费单据,原件也最好带来备查。”那边的“王老师”又交代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沈言放下手机,心里那点因为“补贴”可能有着落而产生的微小喜悦,很快被一层淡淡的不安覆盖。这个“王老师”的声音……是不是在哪里听过?低沉,沙哑,平平无奇,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皱着眉回想,却想不起来。也许是之前去后勤处交材料时接触过的某位老师吧,声音相似也不奇怪。
他甩甩头,把这点疑虑抛开。眼下更要紧的是看住洛泽,别让他真搞出什么“草木精华”惹出祸事。
“我明天下午要去趟学校行政楼。”沈言对洛泽说,带着点警告意味,“你老实在家待着,别动那些花花草草,更别想着弄出去卖,听到没?”
洛泽从一堆干燥的草药中抬起眼,淡金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捡起一小块树皮,放在鼻端闻了闻。
那姿态,分明是“听到了,但吾自有主张”。
沈言一阵气闷,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天下午,沈言提前了十分钟来到行政楼。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走廊高阔,光线昏暗,墙皮斑驳,空气中飘散着陈年文件柜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307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他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他敲了敲门。
“请进。”依旧是电话里那道低沉沙哑的声音。那个低沉沙哑的男声。
沈言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靠窗放着一张老式深棕色办公桌,桌上堆着些文件。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站在文件柜前翻找什么。
“王老师您好,我是沈言,来核对补贴材料的。”沈言开口道。
男人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言胸口的玉佩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烫!
比上次在便利店时更甚!那热度尖锐而凶猛,像一小块烧红的炭猝然按在了心口皮肤上!
“嘶——!”沈言猝不及防,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捂住胸口后退半步,撞在了门板上。
男人已经完全转过身,面向着他。
还是那身略显老气的灰色夹克,一丝不苟的黑发,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正是昨晚便利店那个男人!
他站在文件柜投下的阴影里,窗外的天光吝啬地照亮他半边脸颊,另一半则陷在昏暗之中。他看着沈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的职业化微笑,但那双眼睛……瞳仁在昏暗光线下黑沉得不见底,空洞洞的,映不出丝毫光亮。那目光落在沈言捂着胸口的手上,又缓缓移到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沈言同学?”他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沙哑、平平无奇,“你怎么了?不舒服?”
那声音钻进沈言耳朵里,却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玉佩还在发烫,那热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神经。不是巧合!绝对不是巧合!这个男人,这个“王老师”,就是昨晚便利店那个人!他是故意引自己来这里的!
他想干什么?
补贴是幌子吗?
他是什么人?
不,想起洛泽跟他说过的“未必是人”……
第15章 他到底想干什么?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住了沈言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木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朝他走近一步,步伐依旧轻缓,落地无声。
阴影随着他的移动缓缓吞没了他整个人,只有那双黑沉空洞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牢牢锁定了沈言。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气味——混合着陈旧纸张、雨后湿泥与淡淡铁锈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材料带来了吗?”男人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学生事务的普通老师。
但沈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我……我……”
就在这时,他紧捂在胸口的滚烫玉佩深处,毫无预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脉动般的温热,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浑厚的震颤,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外界的恶意与自身强烈的恐惧同时触动,在极深之处苏醒了一瞬。
随着这声几乎微不可闻、却直抵灵魂深处的震鸣,沈言模糊的视野里,极其短暂地掠过一抹虚幻的光影——不是这间昏暗办公室里的任何实物,更像是一道庞大、优雅而威严的白色轮廓,带着蓬松的尾影和冰冷审视的目光,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站在阴影里的“王老师”,脸上那丝职业化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万分之一秒。他那双黑沉空洞的眼眸深处,也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细微波动,像是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但这异样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惊魂未定的沈言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男人停下了靠近的脚步,停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线上。他静静地看了沈言两秒,那目光依旧令人不适,但之前那种无形扼喉般的压迫感,似乎随着玉佩的震鸣与那抹虚影的掠过,悄然消散了少许。
“看来沈言同学确实不太舒服。”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淡的腔调,“补贴材料核对不急在一时。这样吧,你把材料先留下,或者改天身体好些了再来。”
他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姿态随意,仿佛刚才那步步逼近带来的窒息感从未存在过。
沈言如蒙大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礼节,猛地拉开门,几乎踉跄着冲出307办公室,头也不回地奔向昏暗走廊的尽头,奔向楼梯口那点象征安全的天光。
直到冲出行政楼,站在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下,被往来学生的喧嚣声包围,沈言才敢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风一吹,只觉冰凉粘腻。胸口的玉佩不再滚烫,但余温未散,那一声低沉的震鸣与随之出现的模糊白影,却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
那不是幻觉。是洛泽说的“联系”?还是玉佩本身的反应?
那个男人……他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
沈言抬起头,看向身后那栋在阳光下也显得阴森沉闷的旧行政楼。三楼的某扇窗户后面,那个穿着灰色夹克、面容苍白、眼神空洞的“王老师”,或许正站在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楼下惊惶逃窜的他。
补贴?那根本就是个陷阱。
而他,这个再普通不过、只是运气“好”到捡了只“萨摩耶”的脆皮大学生,似乎已经被某种超出理解范围的冰冷危险之物,无声地盯上了。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沈言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是洛泽发来的信息——他教过沈言使用最简单的短信功能,说是“点外卖方便”。
信息只有两个字,言简意赅,却让沈言本就冰凉的手脚寒意更甚。
「速归。」
夕阳的余晖像泼翻的橘子水,黏稠地涂抹在行政楼斑驳的墙皮上,却暖不进沈言的骨头缝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栋散发着陈腐纸张与阴冷气息的建筑里逃出来,肺叶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叮咚——欢迎光临。”
便利店门口的塑料风铃声,往常不过是枯燥的背景音,此刻却像一根细针,猝然扎进他紧绷的神经末梢。沈言猛地顿住脚步,站在玻璃门外,隔着蒙尘的玻璃望向里面惨白的日光灯,以及灯下那个穿着灰色店员制服、正低头给老太太找零的瘦高身影。
是他!昨晚那个男人!那个“王老师”!
沈言的血液瞬间冻结。胸口的玉佩仿佛感应到他剧烈的恐惧,又开始隐隐发烫——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温热,而是带着警告意味的、一阵阵灼痛。
男人找好零钱递给老太太,脸上似乎还挂着那丝刻板的职业化微笑。随即,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门口。
隔着玻璃门,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沈言对上了那双眼睛。
依旧黑沉沉的,空洞得像两口深井,倒映着便利店惨白的光,却照不进半分情绪。那目光落在沈言脸上,或许只停留了零点一秒,便平静地移开,转向下一件待扫码的商品。
但沈言确信,对方看到了自己。那一眼平静得如同在看货架上任何一件无生命的商品,却又带着某种黏腻的、无法摆脱的实质感,牢牢黏在了他身上。
跑!快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在尖叫。沈言猛地转身,拔腿就跑,书包在背上疯狂拍打,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胸膛。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穿过人流,闯过红灯,像一尾受惊的鱼,拼命想要逃离那张无形的大网。
直到一头撞进出租屋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他才感觉到肺部的灼痛和双腿的酸软。汗水浸透了T恤,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屋里很安静。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歪斜的光斑。空气里飘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淡淡苦涩药香,混杂着灰尘与旧书的气味。
洛泽不在客厅。
第16章 被坏“人”盯上了!
沈言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卧室门口。
洛泽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那张堆满他课本与杂物、摇摇晃晃的书桌前。
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深蓝色家居服,银发未束,如流水般披散在肩背。他微微低着头,面前摊开着那本《有机化学》,还有几个不知从何处翻出的旧作业本,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沈言看不懂的、如鬼画符般的符号与图形,隐约夹杂着些许汉字标注,字迹是洛泽特有的、带着锋锐骨力的工整。
他手里捏着一小段干枯暗褐、形似藤蔓的东西,指尖有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乳白色微光流转,仿佛在感应着什么。那微光太淡了,淡得像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
听到沈言粗重慌乱的脚步声与撞门声,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指尖的微光悄然敛去,放下了那截藤蔓。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意外。
“他……他!便利店!行政楼那个‘王老师’!他在我打工的便利店!”沈言语无伦次,声音因恐惧与奔跑后的喘息而嘶哑变形,“他看见我了!他肯定认出我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洛泽这才缓缓转过身。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涌进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孔陷入逆光的模糊暗影里,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亮,毫无情绪地望着沈言。
被他这样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沈言心头那股几乎要爆炸的恐慌与憋屈,像被戳破的气球般嗤地漏了大半,只剩下无力感与更深的寒意。
“慌什么。”洛泽淡淡开口,视线扫过他苍白的脸色与额角的冷汗,“气息浑浊,心跳过速,三魂不稳。”
他一语点破沈言的状态,语气却像在评论天气。
“我怎么能不慌!”沈言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东西……他两次出现在我附近!一次是巧合,两次还是吗?他故意把我引去行政楼!他肯定不是人!对不对?!”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压抑了一路的恐惧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洛泽微微偏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他没有立刻回答沈言的问题,反而问道:“玉佩反应如何?”
沈言一愣,下意识按住胸口:“烫,很烫!在行政楼他转身看我的时候,烫得像火烧!还……还好像震了一下。”他想起那瞬间脑海里闪过的巨大白色虚影,声音低了下去,“我好像……还看到了什么东西,白色的,很大……一闪就没了。”
洛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的幅度极小,若非沈言死死盯着他,几乎难以察觉。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一下。
“看来,是‘嗅’到了。”他低声自语,用的是一种沈言听不懂、音调奇异的语言,音节短促而冰冷。
“嗅到什么?玉佩?还是我?”沈言追问,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