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泽抬眸,淡金色的瞳孔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幽深:“皆有。”他言简意赅,“玉佩与我气息相连,跨界之时虽竭力收敛,仍难免有极微弱的‘源’之气息散逸,附着于你身。此物……”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嗅觉极灵,且对‘异源’气息,尤为敏感。”
“异源?是说……你们那个世界的东西?”沈言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可每个字都让他脊背发凉。
“嗯。”洛泽应了一声,算是肯定,“此界于彼等亦是陌生,追寻不易。但若距离足够近,又有明确的‘气味’源头……”他看了沈言一眼,那目光没有温度,却让沈言觉得自己像个被标记的猎物。
“所以,他是追着你来的?因为玉佩在我身上,所以他盯上我了?”沈言的声音有些发干。
“未必是‘追’。”洛泽纠正道,语气依旧平淡,“或只是‘循迹而至’。此物潜伏于此界,应已有些时日,行事谨慎。行政楼一事,是试探。”
“试探?”沈言想起那双空洞的黑眼睛,想起那看似平常、实则步步紧逼的压迫感,胃里一阵翻腾。
“试探玉佩是否在你身上,试探你与我关联的深浅,亦或……”洛泽的目光落在沈言煞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试探你本身,有无价值。”
价值?沈言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除了倒霉捡到块烫手山芋,还有什么价值?等等……他忽然反应过来,“他之前没动我,是不是因为……不确定?昨晚在便利店,他只是路过?今天在行政楼,他故意引我过去,就是为了确认?”
“或许。”洛泽不置可否,“玉佩气息内敛,若非主动激发,或遭遇剧烈灵力冲击,寻常难以察觉。你晕厥之时,它被动护主,气息曾短暂外溢。之后我虽已将其与你魂息稍作遮掩,但若有心‘嗅探’,又在近距离内……”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言想起便利店扫码时那阵尖锐的灼痛。那是玉佩对“嗅探”的反应!那个男人,当时就在试探!
“那现在怎么办?”沈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知道玉佩在我这儿了!也知道我和你……有关系了!他会不会直接找上门来?”他猛地看向门口,仿佛下一秒那个穿灰色夹克的身影就会破门而入。
洛泽顺着他的目光,也瞥了眼那扇老旧单薄的防盗门,脸上没什么表情。“此地,暂时无虞。”
“暂时?”沈言敏锐捕捉到这个危险的词。
“吾虽灵力未复,此等藏头露尾、只敢‘嗅探’之辈,尚不足惧。”洛泽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上位者矜傲与漠然,“他今日只是试探,未敢直接出手,便是有所顾忌。”
“顾忌什么?你?”沈言追问。
洛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冷的微光,像冰层下悄然游过的暗流。“亦或,是此界法则。”
他重新转回身,面向书桌,目光落在那截暗褐色藤蔓和摊开的、写满“鬼画符”的作业本上。“当务之急,非是忧惧。”他拿起那截藤蔓,指尖再次泛起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微光,这次比之前更凝实些许,隐约勾勒出藤蔓内部极细微的脉络。“你体内生气与玉佩相连,驳杂不稳,易成靶标。需先固本。”
沈言看着他指尖那微弱却真实的光,又看看那些完全看不懂的符号,混乱恐慌的脑子里勉强挤出一丝清明:“你……你在弄什么?不是说不能……”
“非是丹药。”洛泽打断他,指尖微光散去,“以此界草药为引,辅以微末灵力疏导,固你神魂,稳你生气,亦可稍掩玉佩气息。”他拿起旁边一个粗陶碗——那是沈言平时泡面的家伙什,里面盛着半碗深褐近乎墨黑的古怪液体,散发着浓郁的泥土、草木与奇异辛香混合的苦涩气味。“饮下。”
沈言瞪着那碗看起来像泥浆、闻起来像中药铺爆炸后混合物的东西,下意识后退半步。“这……能喝?”他怀疑洛泽是不是把小区花坛里所有可疑植物都拔来熬了。
“死不了。”洛泽言简意赅,语气里甚至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此水无毒”。
第17章 你知道他会出现?
沈言望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想起行政楼里那双空洞的黑眼睛,还有便利店玻璃后那平静的一瞥。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一点点收紧。
他知道洛泽说得对,不能慌,慌也没用。
可这碗东西……
沈言咬了咬牙,走过去端起那个粗陶碗。
触手温凉,并不烫。
那股苦涩辛香的气味直冲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滚。他闭上眼,屏住呼吸,仰头——液体入口的瞬间,想象中可怕的怪味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其复杂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初时是强烈的苦涩,像生嚼黄连,紧接着是一股辛辣,从舌根直冲头顶,让他头皮发麻,眼泪差点飙出来。但这辛辣过后,却又泛开一丝极淡的、清凉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竟奇异地抚平了一些因极度恐慌带来的燥热和心悸。
一碗“泥浆”灌下去,沈言扶着桌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汪汪。
嘴里那股古怪的复合味道久久不散,但胸口玉佩那持续不断的隐痛和灼热感,却好像……真的减轻了一些?
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那种如影随形、仿佛第二颗心脏般的存在感,变得柔和、微弱了。
“此药性烈,一日不可多服。”洛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未来七日,每日此时,服一碗。”
沈言擦掉咳出来的眼泪,看向洛泽。
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截藤蔓,指尖微光闪烁,似乎在继续之前的研究。侧脸在渐暗的室内光线中,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递出去的只是一碗白水。
“你……”
沈言嗓子被那药弄得有点哑,“你早就知道他会找上门?”
洛泽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意料之中。”他淡淡道,没有否认,“只是比预想的,快了些。”
“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沈言的火气又上来了,夹杂着后怕和委屈。
“告知你,徒增惊扰。”洛泽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于事无补。”
沈言被他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徒增惊扰?
于事无补?
所以他就活该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被吓个半死?!
“你!”
沈言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
洛泽却不再看他,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藤蔓和面前的“鬼画符”上。
“今夜,我会在此处设下禁制。”他忽然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夜有雨”,“寻常窥探,可阻隔一二。你体内药力化开前,勿离我身侧三尺。”
禁制?
沈言脑子里冒出修仙小说里阵法结界之类的概念。
他看向洛泽,对方依旧侧对着他,银发垂落,指尖微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周身笼罩着一层与这破旧出租屋格格不入的、疏离而神秘的气息。
愤怒和恐惧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冰凉的、沉甸甸的认知。
他真的被卷进来了。卷进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逃脱的旋涡。而旋涡的中心,是眼前这个来自异世、身份成谜、力量莫测的狐族少主,和他胸口这块越来越烫的玉佩。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室内投下变幻的光影。
洛泽不再说话,只有指尖那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在摊开的、写满奇异符号的作业本上方,缓慢而稳定地流转、勾勒,仿佛在无声地编织着什么。
沈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嘴里还残留着那碗“固魂汤”复杂难言的苦涩滋味。
他看向窗外那片属于人间的、喧嚣而遥远的灯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平凡了二十年的世界,已经在那只“萨摩耶”撞入他怀里的那一刻,彻底碎裂、偏移,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深潭。而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紧紧抓住身边这块唯一的浮木——哪怕这块浮木本身,或许就通往更深的未知。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黑暗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弥漫开来,吞没了洛泽指尖最后一点微光,也吞没了沈言细微的、压抑的颤抖。只有胸口那块玉佩,在衣料之下,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温热,像一个沉默的、不祥的烙印。
夜,深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老式小区的上空,唯有远处主街彻夜不熄的霓虹,在天边晕染开一片不祥的病态酡红。
洛泽盘膝坐在客厅中央那片被月光勉强照亮的地板上。
窗户开了一线,夜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浑浊凉意渗入,却吹不动他垂落肩头的银发一丝一毫。他闭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那张俊美得近乎非人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玉石雕琢般的冰冷沉静。
沈言裹着被子蜷缩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旧沙发里,却感觉像是隔着一整个冰川世纪。
瞪大眼睛,不敢睡,也不敢发出太大动静,视线死死锁在洛泽身上——或者说,锁在他周身那片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极其稀薄的微光上。
那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更像是一层若有若无的乳白色水汽,正以洛泽为中心,极其缓慢地向着房间的墙壁、天花板、地板丝丝缕缕地蔓延渗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息,清冽中带着微腥,像是隆冬时节深山古潭边,冰封的泥土与朽木混合的味道。随着这气息弥漫,客厅里那些熟悉的“人间”声响——冰箱低沉的嗡鸣、水管偶尔的咔哒轻响,甚至窗外遥远街道上车流的背景噪音——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柔软薄膜隔绝开来,变得模糊、遥远,失真。
这就是“禁制”?
沈言攥紧胸口的衣服,布料下那块玉佩安静地散发着恒定的温热,不再有之前遭遇“王老师”时的灼烫或震鸣,仿佛也在这片奇异的缓慢铺开的“水汽”中沉静下来。洛泽说过,这禁制可阻隔“寻常窥探”。
寻常窥探……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眼神空洞的“王老师”,算“寻常”吗?沈言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层薄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的微光,此刻是他和这间破旧出租屋,与外面那个似乎突然变得危机四伏的世界之间,唯一的屏障。
时间在死寂与紧绷中缓慢爬行,月光在地板上移动了寸许。
忽然,洛泽一直平稳悠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挫了半拍。
几乎同时,沈言胸口那块刚刚安静下来的玉佩,猛地一跳!
不是灼烫,而是一种冰冷的尖锐悸动,像是被极细的冰针刺了一下,带着不祥的预警。
沈言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惊恐地看向洛泽。
第18章 被“禁制”笼罩着!
洛泽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心间那点仿佛朱砂又淡些的、平时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在稀薄的微光中隐隐浮现,颜色比平时深了些许。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强行稳住。
洛泽依旧闭着眼,眉头却极轻地皱了一下——平常几乎看不见的眉心那一点淡朱砂似的印记,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透出,颜色比往常深了一点点。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又迅速被压住,归于静止。
那片缓慢弥漫的乳白色“水汽”,似乎也随之凝滞了一瞬,边缘处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般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缓慢的扩散。
那片缓缓弥漫的乳白色“雾气”,也像被什么绊住似的,忽然顿了一瞬。边缘泛起一丝极细的、水波般的颤动,接着又继续它慢吞吞的扩散。
是禁制感应到了什么有反应?还是洛泽自身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不对劲?
沈言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停掉。他死死盯着洛泽,试图从那片沉静如冰雕的侧影上,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信息。
沈言屏住呼吸,心跳都快摁停了。他死死盯住洛泽,想从他那冰雕似的侧脸上挖出一点讯息。
但什么都没有。洛泽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绝对静默,只有眉心那点深了些的印记,和他周身“水汽”比之前更缓慢、更凝滞的蔓延速度,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无形的消耗与抵抗。
可什么也没有。洛泽很快回到了那种极致的静止里。只有眉心深了少许的印记,和周围那层蔓延得更慢、更粘稠的雾气,悄悄透露着某种看不见的消耗与拉锯。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那层稀薄的乳白色光晕,终于微弱地、艰难地,触及到了客厅的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的每一个角落,形成一个极其黯淡的、若有若无的、将整个房间笼罩在内的、蛋壳般的轮廓。
轮廓形成的刹那,空气中那股清冽微腥的气息骤然浓郁了一瞬,随即迅速内敛、消散。而那种被隔绝的、失真的感觉达到了顶峰,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消失了,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响亮,带着令人心慌的回音。
洛泽长长的、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他缓缓睁开眼。
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那种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疏淡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强行压制下去的、近乎实质的冰冷锐芒,像是出鞘三寸又生生按回的利剑,寒光在鞘内无声嘶鸣。他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近乎透明的白,连那总是色泽偏淡的唇,此刻也抿成了一条没什么血色的直线。
“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损耗过度。
仅仅两个字,却让沈言提到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胸腔,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看着洛泽明显透出疲色的侧脸,那句“你没事吧”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问出来。答案显而易见。而且,以这位少主的性子,问了也是白问。
“……谢谢。”沈言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在过分寂静的“蛋壳”里显得有点突兀。
洛泽没回应这句感谢,他甚至没看沈言,只是重新闭上眼,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想节省。他维持着盘坐的姿势,但背脊不再像之前那样挺得笔直,而是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融入了那片尚未完全散尽的、稀薄的乳白色微光里,仿佛在从这由他自身力量构筑的、脆弱的屏障中汲取一丝回馈。
沈言重新缩回沙发,裹紧了被子。被“禁制”笼罩的空间,温度似乎比外面更低一些,带着一种地窖般的阴凉。但很奇怪,之前那种如芒在背的、仿佛随时会被窥视的感觉,确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宁静。这宁静并不让人安心,反而因为知晓这宁静是人为的、脆弱的屏障所营造,而更添不安。
他就在这种不安与极度疲惫的拉扯中,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