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快速浏览着帖子。发帖人自称是夜跑爱好者,凌晨经过西城区废弃的老工业区附近时,隐约看到一道“巨大的白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残破的厂房顶端,消失在黑暗中。“绝对不是猫狗!也不是人!那速度……跟飘似的!”下面的跟帖里,有人调侃楼主熬夜眼花撞了鬼,也有人附和说最近那片确实不太平、晚上常有怪声,还有人脑洞大开,把这事和之前A大的神秘痕迹、医院里的银发美人联系到了一起……
“是‘王老师’?”沈言压低声音,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或是他驱使之物。”洛泽收回目光,看向沈言,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让沈言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七日已过,药力稳固,禁制消散。他已经知晓了。”
“他知道禁制没了?所以开始活动了?”沈言想起行政楼里那双空洞的黑眼睛,后背一阵发凉,“他在找我们?还是……在找别的什么?”
“试探。”洛泽言简意赅,“亦是‘清扫’。”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界虽灵气稀薄,却幅员辽阔,偶有零星‘异源’之物散落,或自然衍生出些许微末精怪。对于潜伏于此、想要行隐匿之事的人来说,这些‘意外’,全都是变数。”
沈言听懂了。那个“王老师”,或者他背后的势力,正在清理可能妨碍他们的“本地特产”?那昨晚的“白影”是……
“你昨晚……”沈言猛地看向洛泽,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心头。
第21章 我可以做什么?
洛泽没有否认。
他转身走向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西边的天空。那里只有城市常见的灰蒙蒙天际线。“既已露了行迹,”他背对着沈言,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冰冷的寒意,“便留不得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沈言仿佛嗅到昨夜西城区废弃厂房附近可能弥漫的、非人争斗留下的血腥与冰冷气息。这位少主,在他沉眠或努力适应身体变化的夜晚,竟已悄然外出,进行了一场他毫不知情的“清扫”?
“那……解决了?”沈言声音干涩。
“暂退。”洛泽放下窗帘,重新看向沈言,“非其本体,不过是具受其精血操控的‘儡影’。毁了儡影,伤其些许心神,阻其片刻罢了。”
儡影?精血操控?沈言只觉这些词汇离自己的世界太过遥远。“那他的本体……”
“更谨慎了。”洛泽打断他,走到小餐桌旁——那里摊着沈言前几天从学校带回的本地历史地理复印资料,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城市地图,上面用铅笔圈出了西城区、旧码头、废弃公园等人迹罕至之处。“儡影被毁,他已知我在此,且非易与之辈。接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的几个圆圈,最终停在老工业区边缘一片标记为“待拆迁棚户区”的模糊区域。
“……他会更加小心,亦可能加快动作。”
“什么动作?”沈言追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找你?抢玉佩?还是……”
洛泽沉默片刻。晨光渐亮,透过窗户洒入,却驱不散他眉眼间冰封般的沉郁。
“玉佩是钥匙,亦是坐标。”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他想回去,或是想阻止我回去。”
回去?回青丘?沈言立刻联想到洛泽提过的“族中内乱”。“他是你族里的……敌人?”
“叛徒。”洛泽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量,“与外界勾连,觊觎禁地之物。事败后循踪追至此处。”他看向沈言,淡金色的眸子里清晰映出沈言愕然的脸,“此界于他们而言,是绝佳的藏身与实验之地。灵气稀薄,法则迥异,追踪不易。而玉佩,是他们在时空乱流中唯一能锁定并打开稳定归途的依凭。”
信息量太大,沈言一时难以消化。叛徒?禁地?实验?勾连的“外界”又是什么?
“那他们现在潜伏于此,除了躲避追杀,还在做‘实验’?”沈言想起“王老师”苍白得不正常的脸色与空洞眼神,还有洛泽提到的“儡影”,“用这里的……东西做实验?”
“此界生灵,在他们眼中与吾界虫豸无异。”洛泽语气平静,只是陈述冰冷的事实,“用以试药、炼傀、探路,皆是常事。那具儡影,便掺杂了此界生灵魂魄与异兽残骸。”
沈言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行政楼里那股混合旧纸、湿泥与铁锈的气味——那铁锈味,会不会是……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他。”沈言握紧拳头,并非出于勇气,而是恐惧催生出的别无选择的决绝,“不能让他继续下去,也不能让他抢走玉佩,对不对?”
“是‘我’必须阻止他。”洛泽纠正道,目光扫过沈言紧握的拳头,又落回他脸上,“你固本初成,灵觉乍开,于此事无益,反易成拖累。”
这话直白又冷酷,像一盆冰水浇下。沈言脸上一热,既有窘迫,也有不服。“那我该怎么办?躲在家里?等着你们……或者他找上门来?”
“你有你的用处。”洛泽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翻得有些卷边的《本地民俗志异》,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一段关于“西郊老矿坑”的记载,说民国时期曾发生多起矿工离奇死亡悬案,至今荒废,常有人听到坑底传来非人哀嚎。“此人潜伏日久,行事周密,必有据点,亦需借助此界之物行事。他精于伪装,混迹人群,寻常寻觅难觅其踪。”
他看向沈言,淡金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格外清透,却也格外深邃。
“但你不同。”
“我?”沈言不明所以。
“你身负玉佩一丝‘源’气,又经……”我药物固本,灵觉已开,虽微弱到无法主动感知,但对‘同源’或‘异源’之物的气息,会本能地排斥或吸引。”洛泽将书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尤其是在……对方不设防,或力量有所泄露的时候。”
沈言忽然明白了。“你是说……让我当‘探测器’?”去那些可能有问题、对方活动过的地方,靠身体的本能反应来寻找线索?
“是诱饵,亦是眼睛。”洛泽直言不讳,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会在你身侧敛去气息。你只需如常生活,去你该去的地方。若遇异常,玉佩与你自身,必有反应。”
这计划听起来既冒险又……不靠谱。让他一个刚被“改造”了七天、连自身变化都没完全适应的脆皮大学生,去当诱饵,钓那个可能是异世叛徒、能操控儡影、拿人命做实验的怪物?
但看着洛泽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沉静得仿佛能吞没一切惊涛骇浪的淡金色眼睛,沈言知道,这大概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对方在暗,他们在明。被动等待,只会更危险。
“……去哪儿?”沈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却还算平稳。
洛泽从桌上那堆资料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皱巴巴的传单。是学校某个冷门社团——“城市遗迹探秘社”——周末活动的招募广告,地点赫然是:西城区老工业区,考察战后遗留建筑与地下防空设施。
“此地,是儡影最后出现的区域附近。”洛泽将传单递给他,“人多眼杂,正适合‘探测’。”
沈言接过那张轻飘飘的传单,纸张边缘粗糙,带着油墨味。上面的字迹和图片,都透着一种大学生活动特有的、带着点天真莽撞的探索欲。而他,要带着胸口这块温热的玉佩,和身边这位来自异世的狐族少主,踏入那片可能已经被非人目光标记过的区域。
“什么时候?”
“明日。”洛泽看了一眼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淡金色的眸子里,却映不出丝毫暖意,“晴日阳气盛,魍魉避易,正是好时机。”
沈言捏紧了传单,纸张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簌响。胸口的玉佩安稳地贴着皮肤,温热恒定,像一颗沉默的、即将被投入深潭的石子。
探测器,诱饵,眼睛。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平凡人生的轨道,已经彻底偏折,向着那片弥漫着铁锈味、旧纸味、和非人低语的黑暗,无可挽回地滑去。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握紧手中这张薄薄的传单,和身边这块唯一的、冰冷的浮木。
第22章 就是个实验室!
天空是那种被连续几场雨洗刷后、带着虚假感的湛蓝,阳光亮得晃眼,毫无遮拦地泼洒在坑洼的水泥路、锈蚀的龙门吊和疯长的野草上,将西城区这片被遗忘的老工业区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出了每一处破败与荒凉。
空气里飘着铁锈、油污、尘土与植物腐败混合的沉甸甸气味,被午后的热气一蒸,更显滞重。
城市遗迹探秘社的七八个学生,像一群误入巨人废弃玩具堆的彩色甲虫,叽叽喳喳,兴奋又略带紧张地走在前头。他们举着手机四处拍照,对着半塌的厂房和墙上褪色的标语发出夸张的惊叹,讨论着这里用来拍恐怖片取景一定很棒。
沈言缀在队伍末尾,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冷汗早已浸透内里的T恤,粘腻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便泛起冰凉。阳光虽烈,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倒有种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错觉。
胸口那块玉佩,从踏入这片区域起就没安分过。
不再是之前那种恒定的温热,也不是遭遇“王老师”时的尖锐灼痛,而是一种持续、低沉、闷雷般的悸动,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的肋骨上,震得他心慌气短。与之呼应的是小腹丹田处那股经“固本”后沉淀的热流,此刻也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不安地搅动着,泛起阵阵带着刺痛感的涟漪。
更糟糕的是他的“灵觉”。那扇被强行打开、又关不严实的“窗户”,此刻正被狂暴的信息流冲击着。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某种更模糊、更难以言喻的“感觉”。左侧那座半边屋顶塌陷的铸造车间里,萦绕着一股阴冷粘稠的怨怼,像是无数绝望的叹息经年累月沉淀在那里,化成了看不见的淤泥。右前方那个深不见底、用锈蚀铁板盖住一半的废弃冷却池,则散发着空洞得仿佛能吸走光线的寒意,隐隐有非人的细微呜咽在意识边缘掠过。
而最强烈的、针扎般的刺痛感,来自前方大约两百米外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的三层红砖小楼。那是以前厂区的办公楼,窗户大多破损,墙皮剥落,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像干瘪的血管般缠绕其上。阳光下,它和其他建筑一样死气沉沉。但在沈言那不受控制的感知里,这栋楼像一个不断向外散发冰冷波纹的黑色源头,与胸口玉佩的悸动、体内热流的躁动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共振。
那里……就是“实验室”?
“沈言?你没事吧?脸色好白。”旁边一个戴圆框眼镜、身材微胖的男生凑过来——他是探秘社的副社长,为人挺热心——“是不是中暑了?这边确实荒,太阳又大。”
“没、没事,有点闷。”沈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侧。
洛泽就在他左手边半步远的位置,沉默地走着。他今天穿了件沈言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尺码最大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起,遮住了那头过于醒目的银发,脸上还戴了个黑色口罩——是沈言之前囤的防雾霾款,此刻倒成了绝佳的伪装。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平日里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此刻颜色似乎更深沉了些,近乎一种冰冷的琥珀色,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偶尔在那栋红砖小楼上停留一瞬,目光锐利得像能刮下墙皮。
他周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走在沈言身边,明明是个大活人,却给人一种“不存在”的错觉,连阳光落在他身上,都仿佛被那层无形的沉寂吸收了几分。只有离得极近的沈言,才能隐约感觉到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戒备,像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绷紧。
队伍吵吵嚷嚷地接近了那栋红砖小楼。领头的社长是个高个子男生,正兴奋地指着小楼侧面一个用木板胡乱钉死的入口:“看!那里!以前可能是仓库或者设备间的入口!说不定能进去!”
“不太好吧,看着挺危险的……”有女生小声反对。
“来都来了!就看看门口!”社长不以为意,已经带头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缩短,沈言胸口的悸动愈发剧烈,体内的热流躁动得几乎要冲破某种界限,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细碎的金星。那种冰冷、粘腻、混合着铁锈的气息与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感,如潮水般从红砖小楼的方向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双腿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一根锈蚀得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管道,冰冷的触感让他勉强清醒了几分。
洛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帽檐下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沈言扶着管道、微微颤抖的手,随即迅速移开,重新锁定那栋小楼。他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社长已经凑到那个被木板钉死的入口前,好奇地用手扒拉着木板边缘的缝隙。“钉得还挺死……咦?”
他忽然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呼,蹲下身,从木板下方与地面之间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用手指拈出一小片东西。
“这是什么?”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那是一小片暗红色的半凝固胶状物,边缘不规则,在阳光下折射出油腻的光泽,粘在社长的指尖。
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沈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就在那片暗红色胶状物暴露在阳光下的瞬间,他胸口玉佩的悸动与体内热流的躁动同时达到顶峰!一种尖锐得仿佛无数细针同时刺穿灵魂的痛楚猛地炸开!
“呃——!”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跪倒在地。
几乎同一时刻,那栋一直死寂的红砖小楼三楼,一扇破损的窗户后面,极其短暂地闪过一小片不自然的冰冷反光。
像是金属,又像是……眼睛?
“快丢掉!”沈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声,连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社长被他凄厉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抖,那片暗红色的东西掉在地上。他诧异地回头:“沈言?你怎么……”
话没说完。
“轰——!!!”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不是爆炸,更像是巨物崩塌,或是极其沉重的东西被狠狠砸落在地面。
地面猛地一震!
所有人都站立不稳,惊叫着摔倒或踉跄。灰尘和碎屑从年久失修的厂房屋顶扑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和虫鸣都消失了。
摔倒在地的社长愣愣地看着尘土里的那片暗红色胶状物,又看看脸色惨白如纸、扶着管道艰难站立的沈言,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地、地震了?”有女生带着哭腔问。
“不……不是……”另一个男生指着红砖小楼的方向,声音发抖,“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红砖小楼侧面,靠近他们刚才探查的那个被木板钉死的入口附近,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竟塌陷下去一大片,露出一个黑黢黢、边缘参差不齐的洞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暴力破开。洞口不大,约莫只容一人通过,里面深不见底,往外冒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寒气,即使在灼热的阳光下也凝而不散。
更诡异的是,塌陷的洞口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几片同样暗红色的半凝固胶状物,几缕灰白色的、像动物毛发又像菌丝的东西,还有一小截……森白的、看似某种小动物指骨的东西,断裂处十分新鲜。
“我……我操……”社长张大了嘴,之前的兴奋劲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
“报警!快报警!”有人反应过来,颤抖着手摸手机。
“没信号!一格都没有!”立刻有人绝望地喊道。
确实,从刚才那声闷响和地面震动开始,所有人的手机信号标志都变成了刺眼的红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