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过了多久,一个穿着制服、面容严肃的警察走了过来,示意沈言跟他去旁边空着的医患谈话室做笔录。
谈话室的窗户对着医院后面的小花园,绿意盎然,阳光正好,与室内的冰冷严肃格格不入。警察的问题细致而例行公事:姓名、年龄、学校、去老工业区的原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沈言机械地回答着,声音干涩。他隐去了大部分真相,只保留了能自圆其说的部分:跟着社团去探险,突然发生地震,地面塌陷,有奇怪的影子袭来,他逃跑时摔晕了,醒来就在医院。关于洛泽,他只说好像看到有个银色头发的人也在附近,并不认识,后来就不知道对方的去向了。
警察一边记录,一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苍白疲惫的脸和手臂上已经包扎好的擦伤。“你说看到了‘奇怪的影子’,具体是什么样子?‘地震’发生前,有没有闻到什么特殊气味?或者听到什么异常声音?”
沈言心头发紧,面上却维持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就……很大,速度很快,黑乎乎的一团,没看清具体样子。气味……好像有点铁锈味?声音……就是很大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他半真半假地描述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与镇定。
警察又追问了几个细节,沈言一律用“当时吓坏了,记不清了”搪塞过去。或许是他的状态看起来确实糟糕,也或许是现场残留的痕迹太过离奇、难以用常理解释,警察最终没有再为难他,只是强调要保持通讯畅通,后续可能还需要他配合调查。
做完笔录出来,沈言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病号服。他靠在谈话室外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回到ICU外的走廊时,社团社长和另一个男生已经离开了。说明天再来看。只有那个女生还等在那里。
“沈言,”女生走过来,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犹豫片刻,小声说,“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个人在楼梯间那边,朝这儿看了好一会儿。”
沈言的心猛地一跳:“什么人?”
“没看清,戴着口罩和帽子,个子挺高,穿一身黑,感觉……有点奇怪。”女生语气不确定,“就瞥了一眼,等我再仔细看时,人已经不见了。可能……是我太紧张看错了吧?”
沈言的呼吸骤然急促。
戴口罩帽子、一身黑、在楼梯间窥视ICU方向……是那个怪物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人?警察?记者?或者……只是路过的人?
他不敢确定,但如芒在背的惊悚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像冰冷的蛇。对方没死心。他们还在附近。
“可能……是吧。”沈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接过女生手里的塑料袋,“谢谢你。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这里……没事。”
女生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沈言一个人,和那扇紧闭的、象征未知与危险的门。
他走到门前,透过门上方用来观察的小玻璃窗——帘子被护士拉开了一角——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单人病房里,各类仪器的屏幕闪烁着幽幽的光。洛泽躺在正中的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被子,只露出肩膀和头。那头显眼的银发被剃掉一部分,以便处理头部伤口,剩下的披散在枕头上,在仪器冷光下依旧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可靠近发根处,一小截新生的乌黑发茬清晰可见,与银发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是失血过多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窝深陷,长睫安静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心那点曾殷红如血、爆发出毁灭金光的印记,此刻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个极浅的暗红色轮廓。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胸口贴着监测电极,各色线路连接着旁边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沈言看不懂的生命体征波纹和数字。
安静。脆弱。与那个在地下室挥指间让怪物灰飞烟灭、神色冷漠说着“吾自有计较”的狐族少主判若两人。
沈言隔着玻璃静静看着。胸口那块温凉的玉佩依旧毫无动静,可小腹丹田处淤塞的滞涩感,却在看到洛泽的瞬间再次隐隐躁动,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投入同源的涟漪。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催促,提醒探视时间早已结束。
回到自己的病房,躺回冰冷的病床。邻床的副社长还在沉睡。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城市霓虹次第亮起,透过玻璃窗,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沈言毫无睡意。闭上眼睛,地下室惨绿的磷火、血红暴虐的眼睛、淡金色光罩碎裂的瞬间、洛泽指尖滴落的血、最后涌入体内冰冷狂暴的能量洪流……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还有女生口中那个在楼梯间窥视的黑衣身影。
洛泽昏迷不醒,力量耗尽,甚至可能本源受损。玉佩沉寂。怪物逃遁,同伙或许就在附近。警察介入,疑点重重。自己身体异样,前路未卜。
每一件事都沉甸甸压在心头,像铅块。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手指无意识蜷缩,触碰到病号服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之前便利店打工时留下的、一枚有些磨损的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粗糙。
他紧紧攥住硬币,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痛感。
在这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岔路口,他孑然一身。手里唯一的筹码,是一块沉寂的玉佩、一具埋下隐患的身体,和一个躺在ICU里不知何时能醒来的异世少主。
而黑暗,或许正在窗外霓虹照不到的角落里无声蔓延。
沈言在冰冷的病房里睁着眼,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第一抹模糊的灰白。
新的一天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未散的惊悸到来。更深的迷雾,也正在前方缓缓聚合。
第30章 毛茸茸尾巴尖!
出院手续办理得异常顺畅,甚至顺畅得令人感到些许蹊跷。
医生望着沈言依旧苍白的面容和眼底浓重的青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如有不适随时复诊",便挥笔批准出院。
警方也未再出现,仿佛老工业区地下的那场离奇遭遇,连同那个银发重伤的神秘青年,都被悄然归入了"待查"的卷宗深处,暂时封存。
只有沈言自己明白,有些真相一旦揭开,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出租车停在了老旧小区的入口,沈言扶着车门走下车,午后白花花的阳光倾泻而下,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熟悉的嘈杂声浪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孩子的哭闹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日常感,将他从医院那消毒水浸泡的、悬而未决的寂静中,猛地拽回了人间烟火。
然而这烟火气息,此刻却显得有些失真,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在观察。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袋——里面仅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站在楼下,抬头望向自己租住的那扇窗户。
窗帘紧闭着,严严实实,与邻居家晾晒着衣物、摆放着绿植的阳台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扇紧闭的窗后,藏着他这场荒诞经历的起点,也是此刻唯一的归宿。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轴发出熟悉的、干涩的吱呀声。
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灰尘,也不是久未通风的霉味,而是更为复杂的混合气息: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血腥味,被更浓郁的、苦涩的药草气息所掩盖;还有尘埃的味道、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以及一种……空旷的、了无人气的清冷。
客厅似乎与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又似乎处处透着异样。沙发仍是那张旧沙发,但洛泽常穿的深灰色连帽衫不见了踪影。小餐桌收拾得异常干净,连他以前随手放置的水杯都被规整地摆在角落。地板擦拭过,反射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
一切都整洁得过分,空旷得过分,安静得令人心悸。
仿佛那个会瘫在沙发上钻研《线性代数》,会对着外卖图片微微蹙眉,会一本正经说出"此界符文艰深"的银发身影,从未在这间屋子里存在过。
沈言站在门口,行李袋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胸前的玉佩贴着皮肤,一片温凉,沉寂得如同死物。丹田处那股淤塞的滞涩感,却在这片空旷的寂静中,隐隐地、不安分地搏动了一下。
他缓缓走进屋内,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目光扫过每一寸熟悉的空间,最终停留在紧闭的卧室门上。
他离开前,洛泽是在卧室里,还是在客厅?
手指搭上冰凉的门把手,顿了顿,才缓缓拧开。
卧室里的光线更为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进一线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以一种近乎苛刻的、棱角分明的整齐。书桌上摊开的课本和杂物也被归拢到一边,空出了一大片区域。
沈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在客厅,不在卧室……他走了?伤势如此严重,能走到哪里去?还是……被什么带走了?
各种可怕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喉咙发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冲出门去寻找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阳台方向,窗帘下摆处,一丝极其不自然的、微微的隆起。
那里是阳台与卧室的连接处,为了晾晒方便,没有做隔断,只用一道厚重的遮光帘勉强分开。此刻,那帘子靠近地面的部分,凸起了一小块不规则的形状,旁边,还露出了一小截……毛茸茸的、纯白色的东西。
尾巴尖。
沈言僵在原地,屏住呼吸,连胸前玉佩那细微的悸动都忘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挪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涤纶布料,冰凉。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窗帘向旁边拉开——
午后的阳光如同泄闸的洪水,瞬间涌进这个昏暗的角落,刺得沈言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看到了洛泽。
他蜷缩在阳台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墙壁,身下只垫着沈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那头失去了往日光泽、甚至夹杂了刺眼黑发的银丝,凌乱地铺散在床单上,有些还被他自己压在了身下。他穿着沈言留在家里的另一套旧运动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显得人更加清瘦单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失血的淡紫,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眉心那点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耳朵和尾巴。那对总是能灵活收起、只在特定时刻冒出来的毛茸茸白色狐耳,此刻毫无生气地耷拉着,软软地贴在银发间,耳尖的绒毛都黯淡了。而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更是无力地摊开在身侧,尾巴尖沾了些灰尘,一动不动。
他蜷缩的姿势,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自我保护的姿态。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一丝暖意,反而衬得他皮肤透明,像个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脆弱。这是沈言此刻脑海中唯一浮现的词汇。强大如他,弹指间能让怪物灰飞烟灭的狐族少主,此刻却脆弱得仿佛阳台上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
沈言蹲下身,指尖悬在离洛泽脸颊几寸远的地方,微微颤抖着,始终不敢落下。他探了探洛泽的鼻息,微弱但还算平稳。又小心地碰了碰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他真的把自己弄回来了。以这副惨烈的、几乎油尽灯枯的模样。是如何做到的?从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避开所有人的耳目,穿过半个城市,回到这间老旧的出租屋?又是靠着怎样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强撑着最后的清醒,将自己藏进这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沈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酸涩,胀痛,还有一丝莫名的愤怒——对自己无力的恼怒,对眼前这个异世来客拼命三郎般的行径,对这操蛋的一切。
他不敢随意挪动洛泽,生怕牵动未知的伤势。只能站起身,先去关了卧室门,又把阳台的窗帘重新拉严实,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然后去客厅翻出医药箱——里面只有最基础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对于洛泽的状况显然毫无用处。
他打了盆温水,拿了自己的干净毛巾,回到阳台。拧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洛泽脸上和脖颈的冷汗。指尖偶尔碰到他冰凉的皮肤,那温度低得异常。
擦到手腕时,沈言动作一顿。洛泽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不长,但很深,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没有包扎,只是简单地用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布条缠着,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沈言记得,在地下室最后时刻,洛泽那只沾满血污的手,似乎在空中划过什么。难道就是那时留下的?这伤口……不像是怪物造成的,倒更像是……
他不敢细想,轻轻解开那布条。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并没有继续流血,但皮肉翻卷,颜色诡异,隐隐散发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不像是血腥味,倒更像是……铁锈混合了某种腐败植物的气息。
医药箱里的碘伏显然不对症。沈言看着那道伤口,又看看洛泽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能做什么?送他回医院?且不说医院那套对他是否有用,单是如何解释他离奇出现在这里,就是个天大的麻烦。放任不管?这伤口的样子,怎么看都不正常。
犹豫再三,他只能用干净的纱布蘸着温水,尽量轻柔地清洗掉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和污渍,然后重新用干净的纱布松松包扎好。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洛泽自始至终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痛苦的颤动,从眼睫或指尖泄露出来。
第31章 是自己的错觉吗?
沈言坐在旁边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墙壁,第一次如此专注而持久地凝视这个被他"捡"回的"麻烦"。
褪去了平日那层冷冽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表象,此刻昏迷中的洛泽,看起来也不过是个重伤虚弱的……少年或是青年?
沈言难以断定他的确切年龄,那精致的五官和略显单薄的身形,恰好在两者之间。只是眉宇间那道即便在昏迷中也未能舒展的折痕,以及周身萦绕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痛楚,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太多。
是为了保护他。
为了那句"此印可暂护你神魂",为了那强行灌入他体内、几乎将他撑爆却在最后关头护住他心脉的冰冷能量,为了将那个怪物逼退……才落得如此境地。
沈言垂下眼,凝视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地下室那冰冷粘腻的地面触感,以及紧握半截锈铁钎时粗糙的摩擦感。
这双手,连只鸡都未曾宰杀,却在几天前,刺穿了一只怪物的脖颈。而此刻,它们除了能为眼前这个重伤的异世来客擦拭冷汗、包扎那些明显异常的伤口,竟无能为力。
一种混合着愧疚、不甘与茫然无措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夕阳西沉,最后一点天光从帘子缝隙溜走,室内彻底暗了下来。
沈言没有开灯。
他就在这片渐浓的黑暗中,守着昏迷不醒的洛泽,听着他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感受着自己丹田处那淤塞的滞涩感,以及胸口玉佩死水般的温凉。
时间一点点流逝,缓慢得如同在胶水中跋涉。
忽然,洛泽的呼吸节奏紊乱了一瞬,变得急促而吃力。
眉头紧紧拧起,额头上渗出更多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压抑的呜咽,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那对耷拉的狐耳,也无意识地抖动了一下,显得更加脆弱。
沈言心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覆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