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速度最快,带着湿土翻涌和鳞片摩擦的窸窣,已经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混合着更加浓郁的、仿佛尸体腐败般的恶臭!
就在他即将冲出后巷、扑进相对开阔些的庙前空地时——
“嘶——!”
一声尖锐到不似活物能发出的嘶鸣,猛地从他左侧的墙头炸响!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砖石的噪音,一道黑影,如同扑击的夜枭,裹挟着浓烈的腥风,朝着他的面门凌空抓下!
沈言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向后仰倒,同时将那只握着发光骨头的、冰冷麻木的右手,不管不顾地朝着黑影袭来的方向,狠狠抡了过去!
“噗!”
一声闷响,像是钝器砸入了湿泥之中。
紧接着,是更为凄厉、几乎要穿透耳膜的嘶鸣!绿光在撞击瞬间陡然强盛,照亮了扑来的黑影——
那是个难以言喻的东西。
大体维持着人形,可四肢关节却以诡异角度反向弯折,皮肤呈现出一种浸泡过久、似尸蜡般的青灰色,表面布满粗糙鳞甲与滑腻粘液。
头颅好似被强行拉长又挤扁,咧开的嘴巴里满是密密麻麻、黑黄色的尖牙,一双眼睛只剩两个漆黑的、不断渗出粘稠黑水的窟窿!
是儡兽!和地下室里那只颇为相似,但体型更小、更为敏捷,形态也愈发扭曲怪诞。
儡兽发出痛苦至极的嘶鸣,被绿光沾染的部位,鳞甲与皮肉竟如遇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碳化,冒出阵阵带着恶臭的黑烟!
儡兽吃痛,攻势一缓。
沈言趁机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着庙前空地奔去,朝着记忆中老街的方向冲去!
身后,另外两道阴冷气息也赶至!一道紧贴地面,速度极快,伴随着泥土翻涌的闷响;另一道则从空中袭来,翅膀高速震颤的嗡鸣声令人头皮发麻!
绿光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也是最大的“靶子”。他不顾一切地挥舞着右臂,让那惨绿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诡异轨迹,逼退从不同角度扑来的袭击。每一次挥动,都牵动着右臂撕裂般的疼痛与刺骨的冰寒,还有胸口玉佩更为剧烈的灼烫!
跑!拼命地跑!
老街残破的灯光在前方隐约可见。生的希望,就在那一片浑浊的人间灯火之后!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进老街光线范围的瞬间——
“吱嘎——!!!”
一声尖锐到极点、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嘶鸣,从空中那道袭来的黑影口中发出!那并非物理意义的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冲击!
沈言狂奔的脚步猛地一顿,眼前骤然一黑,大脑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感官都在这一声嘶鸣中离他而去,只剩无边无际的剧痛与嗡鸣!
握着的骨头,绿光骤然熄灭。
右手瞬间失去所有知觉,冰冷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
胸口玉佩的灼烫和丹田灵力的暴走,也似被这声嘶鸣强行压制,变成一种沉闷的、内里的绞痛。
他像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僵直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泥水。
视线模糊,耳朵里满是如粘稠血浆流动般的噪音。
他勉强抬起头,看到那三团扭曲的黑影,已然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中间。
空中那只,展开的翅膀如破损的皮革,边缘流淌着粘稠黑液。
地面那只,好似放大无数倍、披着鳞甲的蠕虫,头部裂开如菊花般的口器。
而最初被他用骨头砸伤的那只儡兽,正用那只碳化了一小半的胳膊指着他,漆黑眼眶“望”着他,充满怨毒与贪婪。
它们并未立刻扑上来。似乎是顾忌那截暂时熄灭、但依旧被沈言死死攥在手里的骨头,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沈言趴在泥水里,浑身冰冷,意识在剧痛与嘶鸣的余波中沉浮。右手的骨头传来一阵阵诡异脉动,冰冷却不再狂暴。胸口玉佩重新变得温凉,甚至……比之前更加“安静”了。丹田的绞痛也在慢慢平息,但那种被掏空般的虚弱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要结束了吗?死在这里,死在这些怪物手里,死在离家仅有几步之遥的黑暗巷口?
不甘心……还有……洛泽……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里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围着他的三只儡兽,忽然齐齐一顿。它们那非人的、充满恶意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老街的方向。
那里,一盏坏掉许久、本该晦暗不明的老旧路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极其稳定地亮了起来。
并非正常的昏黄灯光,而是一种清冷、幽幽的,仿佛月光凝结而成的银白色光辉。
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巷口这一小片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光芒的中心,巷子与老街交界的阴影里,不知从何时起,巷子里多了一个人。
他银发如瀑布般垂落,即便在这清冷的光线之下,也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深灰色的旧运动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更衬得他身形单薄。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般近乎透明的苍白,眉心那点暗红的印记,在银发间时隐时现。
洛泽。
他既没有看沈言,也没有去瞧那三只虎视眈眈的儡兽。他只是微微仰着头,凝视着被狭窄巷道分割出的一小片深紫色夜空。他的侧脸在清冷的光晕中,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重伤未愈的脆弱。
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周身没有散发出任何慑人的气势,也没有昨夜那种令人骨髓冻结的阴冷气息。只有一种深沉的、如万古寒潭般的寂静,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空。
然而,正是这种“空”,让那三只儡兽如同被无形的冰水当头浇下,齐齐向后缩了缩。空中那只甚至下意识地收拢了破损的翅膀,地面那只如蠕虫般的儡兽,口器不安地开合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它们察觉到了危险。一种比那截发光骨头更纯粹、更本质的、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危险。
洛泽终于垂下目光,淡金色的眸子落在瘫在泥水里的沈言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关切,没有责备,甚至没有见到熟人的温度,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破损的器物。
他的目光在沈言鲜血淋漓、依旧紧紧攥着骨头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看向那三只儡兽。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是,那盏悬浮在巷口、散发着清冷银光的路灯,光芒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三只儡兽猛地发出惊恐的嘶鸣!不是攻击,而是如同见到了天敌,齐齐向后退去!那只被骨头绿光灼伤的儡兽退得最快,几乎要融入身后的黑暗。
洛泽似乎轻轻皱了一下眉,那眉心暗红的印记颜色似乎深了极细微的一丝。
接着,他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左手,食指指尖朝着三只儡兽所在的方向,极其随意地凌空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那三只儡兽,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从被“点”中的部位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惨白的冰霜!冰霜蔓延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包裹了它们的全身,将嘶鸣冻结在喉咙里,将扑击的姿态凝固在空气中。
下一刻——
“咔嚓……”
细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轻响。
三尊栩栩如生的冰雕,连同它们狰狞扭曲的形态,一同崩散、湮灭,化作漫天纷纷扬扬、闪烁着微光的冰晶粉末,在清冷的银白光晕中,缓缓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口,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盏老旧的路灯,依旧散发着幽幽的银光,照亮着满地泥泞,以及泥泞中僵直不动的沈言,还有站在光晕边缘、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的洛泽。
洛泽放下手,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稳住。他依旧没有看沈言,只是将目光投向巷子更深处,那城隍庙黑黢黢的轮廓,以及更远处,城市边缘那片被霓虹映亮的、污浊的天空。
“戌时三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给出的时限,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冰晶未散的寒意里。
然后,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走去。步伐很稳,但银发掩盖下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加挺直,也……更加僵硬。
巷口的路灯,在他转身的刹那,闪烁了一下,银白色的光芒迅速黯淡、消失,重新变回那盏坏掉的、晦暗不明的旧灯。
黑暗重新涌来,吞没了银光,吞没了冰晶,也吞没了那个消失在巷口的、孤峭单薄的背影。
只剩下沈言,趴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截不再发光、却依旧冰冷的骨头,望着洛泽消失的方向,瞳孔因为极致的痛楚、恐惧,以及更深重的、难以言喻的茫然,而一点点放大。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口,卷起几片枯叶,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第44章 自己是一个工具!
冰晶消散后的寒意,久久不散,黏在皮肤上,钻进骨头缝里。
沈言趴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中,右手的骨头像是长进了肉里,吸走了所有温度和知觉,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冰冷。
胸口玉佩沉寂下去,温凉得像块死物,丹田的绞痛和灵力暴走也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要命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气力后的虚脱,四肢百骸都灌了铅,连动一下手指都艰难。
他侧着脸,脸颊贴在湿滑腥臭的泥浆上,视线模糊地追随着洛泽消失在巷口黑暗中的背影。
那身影单薄,步伐却稳得异常,仿佛刚才弹指间冰封湮灭三只怪物的人不是他。
只有路灯熄灭前那一瞬间,沈言捕捉到的、他微微踉跄了一下的脚步,和银发遮掩下,比之前更加挺直、却也更加僵硬的背脊,泄露了些什么。
走了。
就这么走了。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半分停留,甚至没多看他这个瘫在泥里、差点被撕碎的“同伴”一眼。
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水,顺着额发滑进眼睛,带来刺痛。
沈言闭上眼,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不知是哭是笑的抽气。
不知道在泥水里趴了多久,直到远处老街传来醉汉含糊的哼唱声,和野狗为了争抢垃圾而发出的低吠,才猛地将他从那种濒死般的虚脱和麻木中拽回一丝神智。
不能躺在这里。
那些“眼睛”可能还在附近,随时会再来。
洛泽……洛泽刚才那一下,震慑了儡兽,但会不会也惊动了更深处的东西?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身体的抗议。
沈言用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散了架似的疼痛,尤其是右手,那截骨头像是焊在了掌心里,冰冷沉重。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从泥泞中挣扎着跪坐起来,又扶着旁边湿滑的墙壁,摇晃着站起。
右手的骨头不再发光,恢复了惨白的骨质模样,但那种异样的冰冷和沉重感丝毫未减。
他试着松开手指,骨头却纹丝不动,仿佛与他的皮肉骨骼长在了一起,稍微用力,就传来钻心的刺痛和一种……诡异的、仿佛要剥离他灵魂般的吸力。
他不敢再试,只能用左手艰难地脱下早已湿透污秽的外套,草草裹住右手和那截诡异的骨头,勉强遮掩住那过于显眼的惨白色泽和冰冷气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丹田空乏,经脉刺痛,右臂冰冷麻木,左腿似乎也在刚才的扑倒中扭伤了,传来阵阵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