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凭着记忆和对老街那点昏黄灯光的渴望,一步一挪,朝着巷口走去。
路过三只儡兽消失的地方,地上干干净净,连一点冰晶粉末都没留下,只有泥地上几个尚未被雨水完全冲掉的、怪异的爪印和拖痕,无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巷口那盏重新熄灭的路灯,在黑暗中沉默伫立,像个守口如瓶的旁观者。
终于,他挪出了巷子,踏进了老街相对开阔些的地面。
浑浊的、带着油烟味的光线洒在身上,竟让他有了一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投来诧异或嫌恶的一瞥,随即又漠然地移开视线。
没有人注意到他裹在脏污外套下的、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的右手,更没有人知道,几分钟前,就在几十米外的黑暗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沈言低着头,尽可能地缩着肩膀,将自己融入夜色和行人的背景里,朝着出租楼的方向,缓慢而艰难地挪动。
这段平时只需要十几分钟的路,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每上一个台阶,膝盖都像要碎裂。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他沉重的脚步声亮起,照亮他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身影。
站在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防盗门前,他竟有些迟疑。
钥匙在左边裤子口袋里,他腾出相对好用的左手,哆嗦着去掏。试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旧书和淡淡苦涩药味的空气涌出。
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只有阳台方向,厚重的窗帘依旧拉着,但帘子底部的缝隙里,也没有透出丝毫光亮或声息。
洛泽……回来了吗?
还是根本没出去?
刚才巷口那个身影,真的是他?
沈言靠在门框上,喘息着,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明暗的交界处,门内是沉滞的黑暗与未知。
门外是楼道昏黄的灯光和远处城市的夜嚣。
最终,他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
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背脊抵着粗糙的木纹,才敢松开一直紧绷的神经。
浑身的疼痛和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摸索着,用左手扯开胡乱裹在右手上的湿外套。
惨白的骨头在黑暗中依旧显眼,冰冷依旧。
他试图再次将它取下,指尖刚碰到骨头的边缘,一股强烈的、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走的冰冷晕眩感猛地袭来!
“唔……”他闷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心脏狂跳。
不行。
暂时取不下来了。
他只能任由那截骨头像某种怪异的刑具,冰冷地、沉重地吸附在他的右手上。
他蜷起身体,将那只手小心地抱在怀里,用身体的温度试图去温暖它,尽管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他睁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望向阳台的方向。
帘子纹丝不动,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洛泽在那里吗?
他怎么样了?
刚才那一下,代价是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问问自己怎么样了?
无数疑问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后怕,和一种深切的、被利用后又随手丢弃的……荒诞感。
他是饵。
是信标。
是容器。
是洛泽在这个陌生世界挣扎求存的工具。
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比右手骨头的冰冷,更让他感到寒意刺骨。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
窗外远处便利店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条变幻的、微弱的光带。
沈言就那样抱着冰冷诡异的右手,蜷在门口,一动不动。
身体的疼痛渐渐麻木,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紧绷后,开始涣散。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阳台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黑暗吞噬的闷哼。
像是强行压抑下的痛楚,又像是……一声极低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
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快得像幻觉。
沈言的眼皮沉重地合上,又挣扎着掀开一条缝。
他看向那片厚重的窗帘,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是幻听吗?
还是……
他没有力气去探究了。
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最后记得的,是怀里那截骨头传来的、恒定不变的冰冷,和胸口玉佩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一丝残存的温凉。
仿佛他整个人,都被冻结在了这个夜晚,这间黑暗的屋子,这场看不到尽头的、诡异的逃亡里。
而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那截紧贴着他掌心的惨白骨头,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极其轻微地、脉动般地,闪烁了一下。
幽绿的光芒,一瞬即逝。
像是一只沉睡的、冰冷的眼睛,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睁开,又缓缓阖上。
第45章 到底是怎么了?
冰。
并非北方冬日里那种干爽且凛冽的冷意,而是犹如沉于水底、不见天日,浸透了阴秽与死气的、黏腻的冰寒。
这冰寒从指尖,顺着手臂的经脉,丝丝缕缕、不疾不徐地向上蔓延。
所经之处,血液仿佛被冻结,肌肉变得僵硬麻木,神经末梢传递回来的唯有一片迟钝且放大的冰冷之感。
那截从城隍庙后巷带回的骨头,此刻已不再是握在手中,更像是长进了皮肉、嵌进了骨头,成了他右臂一段冰冷、沉重且不属于自己的异物。
沈言蜷缩在沙发上,用毯子以及能找到的所有衣物紧紧裹住自己,然而牙齿依旧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此刻又被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气一激,贴在皮肤上,宛如一层冰壳。
客厅没有开灯,唯有窗外城市永不入眠的霓虹余光,将家具的轮廓涂抹成模糊且扭曲的暗影。
他曾试过用热水浸泡,换来的却是骨头骤然加剧的冰冷以及针扎般的刺痛。
也曾试过用力撕扯,结果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仿佛不再是身体的一部分。
如今,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用尚且温热的左臂和身体,徒劳地圈住那只冰冷僵硬的右手,试图从自己身上分过去一丝可怜的温度。
然而,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阳台的方向。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光,也没有声音透出来。
自从昨夜他拖着半条命爬回来,洛泽重新隐入那片黑暗之后,就再没了动静。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关于这截要命的骨头该如何处理的指示。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以及骨头不断散发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时间被这寒意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冰河里艰难跋涉。
沈言的意识在冰冷的侵蚀和极度的疲惫中沉浮,眼皮沉重得好似挂了铅块。
就在他几乎要被拖入混沌的黑暗之时——
阳台上,极其突兀地传来一声压抑而短促的吸气声。
这既不是之前那种重伤昏沉中的无意识呓语,也不是调息时的悠长吐纳。
那声音很轻、短促,却带着一种强行遏制的、近乎扭曲的痛苦,好似有人用烧红的刀子,在喉咙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