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残存的睡意被这声音瞬间驱散,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集中在听觉上。
静,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那声痛哼,只是他在极度疲惫和寒冷之下产生的幻觉。
但紧接着——
“嗬……呃……”
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清晰、更压抑,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紧随其后的,是布料被猛地抓皱、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急促而混乱,伴随着某种重物撞击到墙壁或地面的闷响。
不是幻觉!
沈言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牵动了冰冷的右臂和浑身的酸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阳台门前,手已经按在了粗糙的涤纶帘子上,却僵在了那里。
进去?
还是不进去?
里面发生了什么?
洛泽他……到底怎么样了?
昨夜那轻描淡写的一指冰封,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截该死的骨头,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疑问和担忧如同沸水,在他冰冷的心头翻滚。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的、冰冷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对那道帘子后面未知状况的恐惧,对洛泽那非人力量的恐惧,对他身上越来越浓的、令人不安的谜团的恐惧。
就在他指尖颤抖、进退两难之际——
“哗啦!”
一声清晰的、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从帘子后面炸开!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撞击,和一阵更加剧烈、完全无法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野兽般低吼的喘息!
“洛泽!”沈言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窗帘!
昏暗的光线涌入,照亮了阳台角落的一片狼藉。
洛泽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下垫着的旧床单被扯得凌乱不堪。
他之前一直穿着的、沈言那套深灰色旧运动服,此刻大半边袖子被他自己撕扯下来,胡乱丢在一旁,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布满了狰狞痕迹的手臂!
那不单单是旧伤。
从肩膀到肘部,原本光滑的肌肤上,此刻仿若有活物一般,蜿蜒爬动着数道暗红色、恰似熔岩裂缝般的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静止不动,而是缓慢地、犹如呼吸般闪烁、蠕动。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皮肉下不合常理的凸起与凹陷,好似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疯狂钻动!
更令人惊骇的是,靠近手肘内侧之处,皮肤竟然已出现几处细小的、焦黑碳化的破损,边缘翻卷,露出下方更加暗沉、甚至泛着诡异青黑色的血肉!
他眉心那点暗红的印记,此刻殷红如血,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耀眼的金芒,好似在燃烧!
而他原本隐匿的、毛茸茸的狐耳和蓬松的大尾巴,也完全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
狐耳无力地耷拉着,耳尖的绒毛却根根直立,尖端甚至泛起金属般的暗蓝色泽,随着他身体痛苦地颤抖而剧烈晃动。
那条总是慵懒摆动的大尾巴,此刻紧紧蜷缩在身侧,尾巴尖的毛发同样炸开,却不再蓬松柔软,而是如同钢针般根根竖立,闪烁着冰冷且危险的光。
他的头深深埋进臂弯里,银色的头发凌乱地铺了一地,身体因极致的痛楚而痉挛般蜷缩、紧绷,喉咙里溢出破碎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地上,是打翻的粗陶碗碎片,和一小滩泼洒出来的、颜色深褐近黑、散发着浓烈苦涩与铁锈腥味的药汁——正是之前他给沈言喝过的那种。
听到帘子被猛然拉开的声响,洛泽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他猛地抬起头!
沈言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如同冰封琥珀的淡金色眼眸,此刻里面翻腾着沈言从未见过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混乱与痛苦!
金色的瞳孔边缘,爬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血丝,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挣扎,时而收缩如针尖,时而扩散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金光与血丝交织,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非人的狰狞!
但这狰狞只持续了一瞬。
在看到沈言的刹那,洛泽眼底那翻江倒海的痛苦与混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压制,以惊人的速度退去、收敛,重新被一层厚重的、深不见底的冰层覆盖。
只是那冰层之下,依旧暗流涌动,金芒与血丝并未完全消散,在他眼底留下了冰冷的、灼痛的余烬。
“……出去。”
两个字,从他那因痛苦而失去血色的唇间挤出。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像砂轮摩擦着锈蚀的铁片,带着不容置疑的、濒临失控边缘的冰冷命令。
沈言僵在门口,血液都快被眼前的景象和那声音里的寒意冻住。
他望着洛泽手臂上那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纹路,看着那焦黑碳化的伤口,看着那双强行压抑着无边痛楚与混乱的、冰冷的金色眼睛……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你的手……那骨头……”
“出去!”洛泽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尖锐,却又在最高处强行压低,变成一种更加压抑、更加危险的嘶哑,“关上门!别看!”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猛地扭过头,不再看沈言,重新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法言说、也无法分担的酷刑。
那炸毛的狐耳和钢针般的尾巴,随着他的颤抖,也在无助地、细微地晃动着。
沈言被那声音里的决绝和痛苦钉在原地。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拉上帘子,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洛泽显然不想让他看到这副模样,这副力量失控、痛苦不堪、甚至可能……“非人”的模样。
但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挪动分毫都艰难。
他看到洛泽手臂上那些蠕动的暗红纹路,似乎因他的注视和停留,蔓延的速度加快了些许!
那焦黑的伤口边缘,也渗出了一丝暗沉近黑的粘稠液体,滴落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而他自己右手紧握的那截骨头,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冰冷的触感骤然加剧,甚至传来一丝微弱的、仿佛共鸣般的震颤!
是这骨头?
是昨夜强行抽取自己体内灵力?
还是更早之前,为了救他、驱散追兵而动用本源力量的反噬?
无数疑问和冰冷 种种猜测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但此刻,望着洛泽那痛苦痉挛、却仍死死压抑着、不肯流露半分软弱的背影,沈言胸腔内翻腾涌动的,更多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破喉咙的酸涩,以及……无力感。
他根本帮不上他。
他连自己右手上这截诡异的骨头都束手无策,连门外那些隐藏的“眼睛”都察觉不到,他还能做什么呢?
冲过去说一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
还是像之前那样,傻乎乎地递上一碗清水?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手指僵硬地松开紧扯着的窗帘边缘。
厚重的涤纶布料垂落而下,重新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阳台角落里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然而,在帘子落下之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却深深烙印在了视网膜之上——洛泽蜷缩在冰冷地砖上、颤抖不已的背影。
手臂上那如活物般狰狞的暗红纹路;还有打翻在地、缓缓渗入砖缝的、深褐近黑的药汁。
以及,在帘子缝隙彻底合拢之前,洛泽微微偏过头,从银发缝隙中投来的那极其短暂的一瞥。
淡金色的眸子依旧冰冷,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寒刺骨。
但在那冰层之下,沈言分明看到了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不只是痛苦,还有深深的疲惫,一丝被人窥见狼狈后的暴戾,以及……一抹极其微弱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帘子彻底合拢。
阳台再度被黑暗吞噬。
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声,和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隔着厚重的布料,断断续续地传来,如同钝刀,一下下切割着沈言紧绷的神经。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冰冷僵硬的右臂,以及那截如同诅咒般吸附其上的惨白骨头。
寒意从骨头传来,从地板传来,从墙壁传来,更从心底那片被帘子隔开的、无声上演着痛苦与挣扎的黑暗中传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紧握着的骨头。
惨白的骨质在窗外霓虹微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令人不安的冷光。
洛泽没说这骨头该如何使用、怎样处理,甚至没问他是如何带回来的,经历了什么。
他只是命令自己把它取回。
然后,自己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截骨头……到底是什么?
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毒药?
而洛泽手臂上那些蠕动的暗红纹路、那焦黑的伤口、那强行压抑的痛苦……又是因何而起?
仅仅是因为昨夜出手的反噬?还是因为这截骨头?
亦或是……两者皆有?
沈言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的右手愈发冰冷,冷得快要失去知觉。
而帘子后面,那压抑的痛苦喘息声,如同一场无声的凌迟,在这死寂、冰冷的出租屋里不断回响。
他和洛泽,一个被诡异的骨头侵蚀,一个被未知的反噬折磨。
宛如两只被困在冰窟中的受伤野兽,隔着薄薄的一道帘子,各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在黑暗与寒冷中,等待未知的黎明,或是更深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