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冲刷着碗壁,也涤荡着他那混乱不堪的思绪。
走回客厅,目光刻意避开阳台的方向。
他在沙发上坐下,将自己紧紧裹进毯子里,右手那冰冷的骨头抵着肋骨,疼得他直皱眉。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那只苍白且颤抖的手端起粥碗的画面,还有那些在掌心蔓延开来、名为“蚀”的暗红纹路。
恐惧依旧萦绕,猜疑尚未消散。
但的确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
宛如冰层之下悄然涌动的水流,细微却又执着地改变着冰层的结构与温度。
而门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人声鼎沸。
那些隐匿的“眼睛”或许仍在暗中逡巡,那个名为“王老师”的阴影依旧盘踞在暗处。
但在这间冰冷、寂静,充斥着伤痛与未知的出租屋里,两个伤痕累累、彼此猜忌的灵魂,却因一碗寡淡无味、甚至有些难以下咽的粥,以及一次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指尖触碰,在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中,无声地靠近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这一小步,不足以消除彼此间的隔阂,也不足以驱散潜在的危机。
却好似在冻土之下,埋下了一颗极其微弱、不知能否存活、更不知会绽放出何种花朵的种子。
带着血的铁锈味,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的温度。
第47章 他看到了什么?
第七天傍晚,夕阳的余晖被城市边缘那灰蒙蒙的雾霾吞噬,仅余下一抹惨淡的橘红。
敲门声再度响起。
这敲门声,并非前几日那种粗暴且带着公事公办架势的砸门声。
这一次,声音沉稳而有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先是三下,稍作停顿,接着又是三下。
“咚、咚、咚。”
沈言正蜷缩在沙发上,试图凭借自身的体温抵御右臂骨头里渗出的、愈发难以忽视的寒意。
敲门声响起时,他浑身猛地一僵,好似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手中的水杯险些滑落。又来了?
是那些“眼睛”?
还是……更直接的麻烦?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地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张望。
门外站着的,既不是之前见过的人,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古怪可疑之人。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前面那个男人,约莫四十岁,留着寸头,脸庞线条刚硬,皮肤因常年在外而呈现出粗糙的古铜色。
他习惯性地拧着眉头,眉心处刻着两道深深的竖纹,眼神锐利得如同打磨过的刀锋。
此刻正毫不掩饰地带着审视与不耐烦,扫视着楼道里斑驳的墙面和老旧的消防栓。
他身穿一件半旧的皮夹克,拉链未完全拉上,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制服衬衫——是警服。
肩膀上银色的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冷光。
这是一名警察,货真价实的警察。
沈言的心沉了下去,比之前听到任何诡异声响时都要沉得更深。
警察上门,往往意味着更为现实且无处可逃的麻烦。
警察身后半步远,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
他看起来比沈言大不了几岁,身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打扮宛如一个普通大学生。
他微微低着头,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柔和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肤色。
他似乎对警察那不耐烦的态度有些无奈,嘴唇轻轻抿着,视线既没落在警察身上,也没落在门板上,而是……微微偏着,落在了沈言家门旁的墙壁上,那一片因潮湿而剥落的霉斑之处。
他的目光很安静,甚至有些飘忽,不像警察的目光那样具有侵略性。
但沈言莫名地觉得,那目光里似乎藏着别的东西,一种过于专注的……打量?
并非是针对墙壁本身,更像是透过墙壁在感知着什么。
“有人吗?开门,市局刑侦支队的。”前面的警察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长期询问所练就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同时掏出证件,在猫眼前晃了晃。
证件上的警徽和“陈钊”的名字一闪而过。
沈言喉咙干涩。
刑侦支队?
不是片警,也不是户籍警,是刑警!
为什么?
是老工业区的事情暴露了?
还是……另有隐情?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都归结为一个冰冷的现实:不能不开门。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表情看起来只是被打扰后的不安和疑惑,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陈钊锐利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灯一般射了进来,迅速扫过沈言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身上裹着的毯子,以及他下意识往身后藏的、缠着绷带的右手。
那目光在沈言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久,似乎在评估他的精神状态和反应。
“沈言?”陈钊确认道,语气算不上客气。
“是……是我。”沈言声音有些沙哑,侧身让开,“请进。”
陈钊并未客气,大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后的年轻男人也跟着走了进来,动作轻盈许多,进门时还下意识地抬手在门框上虚按了一下,像是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聚焦在沈言身上,而是快速而安静地扫视着整个客厅——堆满杂物的角落、吱呀作响的旧沙发、紧闭的阳台窗帘、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和一丝……难以言表的、混合着灰尘与某种冷冽气息的味道。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在阳台方向停留了半秒,随后移开,落在沈言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停顿的时间比陈钊更久,也更加专注。
“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我姓陈,陈钊。这是许星言,我们队的实习顾问。”陈钊言简意赅,掏出一个记录本,“关于西城老工业区那片发生的几起失踪案,还有之前的破坏案,找你了解点情况。”
失踪案?
破坏案?
沈言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茫然与紧张之色:“失踪案?破坏案?我……我不太了解。我之前在那边晕倒了,被送去了医院,可……”
“知道你晕倒了。”陈钊打断他,目光锐利如炬,“医院记录我们已经掌握。找你是因为有人反映,在事发前后,在附近不止一次见到过你。而且,最后一次你是和一个银色长发的年轻男子一同离开的。”他紧紧盯着沈言的眼睛,追问道。
“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现在在哪里?”
银色长发……他们果然留意到洛泽了!
沈言后背刹那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强迫自己与陈钊对视,竭力让声音听上去只是充满困惑,带着一点被盘问的不安:“银色长发?你们会不会看错了?我那天是和学校社团的人一起去的,都是同学,并没有什么银色头发的人。我晕倒后就被送去医院了,后面发生的事我真的一无所知。”
“社团?”陈钊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显然并不相信。
“‘城市遗迹探秘社’,对吧?我们询问过你的同学,他们说那天你中途独自离开,称身体不舒服。之后再见到你,就是被救护车拉走了。而那个银色头发的男人,有不止一个目击者看到他在现场附近出现,行迹十分可疑。急救人员也证实,送你到医院的正是他。”他往前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质问道:“沈言,隐瞒不报,或者作伪证,都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和你什么关系?现在在哪里?”
压力如实质般碾压过来。
沈言指甲抠进掌心,借助疼痛保持清醒。
不能供出洛泽,绝对不能。
但面对陈钊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单纯的否认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我真的不认识什么银色头发的人。”他垂下眼,避开陈钊的逼视,声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委屈,“我当时低血糖发作,晕晕乎乎的,可能是有人好心帮忙叫了救护车吧?我完全没了印象。醒来就在医院,警察也问过我了,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他抬起头,眼神满是恳求,“陈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那天就是跟着社团去转转,谁能料到会遇到那种事……我现在晚上都做噩梦,手也是那天摔的,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他适时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后怕与痛苦的神情。
陈钊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沈言,仿佛在掂量他话语里的真伪。
老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大学生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和盘托出。
那苍白的脸色、眼底的青黑、下意识藏起的右手,还有这屋里挥散不去的药味,以及……某种让他难以言明、却本能觉得不对劲的气息,都透着一股蹊跷。
但他确实没有直接证据。现场破坏痕迹十分诡异,失踪案更是毫无头绪,那个银发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监控都没拍到他清晰的正脸。沈言是目前唯一可能有点关联的线索。
“你说你低血糖晕倒,”陈钊换了个角度发问,“病历上可没记载你手伤得这么严重。这绷带,是新缠上的吧?手是怎么受伤的?”
沈言心里一紧,右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骨头冰冷的触感透过绷带传来。“是……是后来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撞到了。”
他编了个理由,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陈钊没有再继续追问,但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未减。
他环顾四周,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紧闭的阳台门上。“一个人住?”
“嗯。”
“阳台门关得这么严实?”陈钊像是随口一问,脚步却朝着阳台方向挪动了一步。
沈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啊……那边,那边窗户有点损坏,漏风,我就用东西堵住了。”他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身体也微微侧了侧,似乎想挡住陈钊的视线。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陈钊的眼睛。他眼神一凛,正要再发问。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仿佛只是个背景板的许星言,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紧绷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钊即将迈出的脚步停住了,眉头拧得更紧,有些不耐烦地瞥了许星言一眼。
许星言却像是没察觉到队长的目光,他微微上前半步,依旧没看沈言,视线落在客厅角落那堆散落的书本和杂物上,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腼腆。
“沈同学,别紧张。陈队就这是例行询问,最近那边局势不太安稳,我们也希望能尽快弄清楚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