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沈言缠着绷带的右手,旋即又迅速移开,轻声说道。
“你手上的伤……看上去挺疼的。那天在工业区,除了晕倒,真的没碰到其他奇怪的事?或者……见到什么特别的人?不一定是银色头发,任何你觉得不寻常的都可以。”
他的语气和缓,带着一种能让人不自觉放松的引导性,与旁边陈钊的咄咄逼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沈言却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
许星言的话听起来平平常常,但他那双过于安静、甚至有些飘忽的眼睛,总让沈言觉得,对方“看”到的,远比他问出来的要多。
“真的没有。”沈言坚持说道,避开许星言的目光,“就是晕倒了,什么都不知道。”
许星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反而转向陈钊,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沈言听到:“陈队,沈同学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手也受伤了。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吧?笔录也差不多完成了。”
陈钊瞪了许星言一眼,显然对这个“差不多”很不满意。
但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神闪烁的沈言,又看了看他确实缠着绷带、隐约可见血渍的右手,最终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行,今天就先到这儿。”陈钊合上记录本,语气依旧生硬。
“想起什么,或者再见到那个银头发的,立刻联系我们。记住,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的义务。”他掏出名片,拍在旁边摇摇晃晃的小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一定,一定。”沈言连忙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陈钊转身就走,皮鞋声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许星言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言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却让沈言如坠冰窟。
许星言的视线,不再是之前的飘忽和温和,而是笔直、清晰地落在了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探究,而是一种……了然于心、带着沉重忧虑的凝视。仿佛那层薄薄的绷带根本不存在,他直接“看”到了底下那截冰冷诡异的骨头,以及正在蔓延的暗红纹路。
接着,他的目光极其快速地扫过紧闭的阳台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转身跟着陈钊离开了。
门被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沈言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无力。
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衣,冰冷的绷带下,那截“钥骨”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阵细微、不安的脉动。
警察来了。
不是“眼睛”的伪装。
那个陈钊,敏锐得像猎犬,显然已经盯上了他。而那个许星言……
沈言回想起他最后那一眼,那了然于心、忧心忡忡的目光,以及看向阳台门时轻微的蹙眉。
他知道了什么?
还是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所谓的“实习顾问”,恐怕……绝不简单。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阳台方向,帘子依旧紧闭,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门外的一切纷扰都与里面无关。
但沈言知道,洛泽一定听见了。
那些追问,那些怀疑,许星言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想必他都知道。
沈言抱紧了自己冰冷刺骨的右臂,将脸埋进膝盖。
前路茫茫,黑暗愈发深沉了。
第48章 不简单的顾问!
警察皮鞋敲击楼道的沉闷回响,宛如钝器一般,一下下砸在沈言紧绷的神经上,直至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余音仍在他的耳蜗里嗡嗡作响。
他无力的靠在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地板粗粝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却压制不住心底那股不断往上冒的寒气。
陈钊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临走前拍在茶几上、仿佛带着硝烟味道的名片,还有许星言最后的那一眼——带着了然、沉甸甸的意味,宛如无声的宣判——
所有的细节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灼烧。那并非“眼睛”的伪装,而是真正带着国家机器印记的质询,沉重、直接,让人无处可躲。
洛泽的存在,如同投入现实死水的一颗石子,涟漪已经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迟早会撞上岸边坚硬的规则堤坝。
更让他心底发毛的是许星言。
那个年轻人,看似温和无害,甚至有些游离于状况之外,可他最后的凝视……
沈言下意识地攥紧缠着绷带的右手,骨头冰冷的异样感隔着纱布依旧清晰可感。
许星言看到了。
他一定看到了什么,透过绷带和皮肉,看到了底下那截不属于人间的“钥骨”。
看到了它正在与自己的血肉缓慢而诡异融合的进程。还有他看向阳台门时,那几不可察的蹙眉和摇头……他知道洛泽的存在?
或者他知道里面是什么状况?
这个“实习顾问”。
绝不简单。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阳台方向,那厚重窗帘后,比死寂更沉重的、仿佛连空气都凝滞的沉默。
洛泽肯定听见了。
每一个字,每一句质问,许星言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都听见了。
但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气息的波动,没有只言片语,甚至没有泄露一丝痛苦或焦躁的声息。
就像一尊彻底冰封的雕像,藏在那道布帘之后,将所有的伤势、反噬、秘密,连同可能翻涌的情绪,一同死死封冻。
这种沉默,比陈钊的咄咄逼人更让沈言感到窒息。
就像独自站在即将雪崩的悬崖下,听着头顶积雪不祥的咯吱声,却看不见裂缝在何处蔓延。
不知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直到右臂那截骨头传来的寒意渗透骨髓,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沈言才撑着发麻的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没开灯,摸索着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过手腕,带走了一些黏腻的冷汗,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重。
他盯着水流,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陈钊锐利的审视。
一会儿是许星言飘忽却洞悉一切的目光。
一会儿又是洛泽手臂上那如活物般蠕动的暗红纹路和打翻的漆黑药汁。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么干等着,等着警察下次带着搜查令上门,等着洛泽在沉默中彻底被“蚀”吞噬,等着自己右臂这块诡异的骨头长到再也取不下来。
他胡乱擦了把手,走回客厅,目光落在小茶几上那张刺眼的名片上。
陈钊。
刑侦支队。
下面是一串办公电话和一个手机号码。
普通的白底黑字,此刻却像烙铁一般。
犹豫了几秒,他拿起手机,不是打给陈钊,而是调出了这几天一直安静如死的班级群和几个还算熟悉的同学聊天窗口。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组织着措辞。
不能直接问,不能显得太关切,更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他点开副社长的私聊窗口,斟酌着打字。
「社长,在吗?刚有警察来找我,又问老工业区那事,烦死了。你们后来没再被找吧?那天我晕了之后,到底还出啥幺蛾子了没?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发送。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幽光照着他紧绷的脸。
副社长大概在忙,没有立刻回复。
他又点开另一个当时也在场的女生头像:「李雯,睡了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警察晚上突然来我家,又问起那天的事儿,我心里有点没底。你后来有没有听说什么?比如……有没有人看到什么奇怪的人?银色头发那个,警察好像特别在意。」
消息变成“已送达”,然后漫长地停滞在“未读”。
焦灼如蚂蚁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沈言退出聊天,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新闻推送、社交动态、无关紧要的广告……所有日常的喧嚣此刻都显得无比遥远和虚假。
他的世界,已经缩小到这间弥漫着药味和不安的出租屋,和屋外 那张由异界追兵与现世规则共同编织、越收越紧的网。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之际,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副社长,回复得有些迟缓,字里行间透露出心有余悸与敷衍。
“沈言啊!警察也找你了?唉,别提了,我们都做了两回笔录了,翻来覆去问的就是那些,地震啊、怪影啊,玄乎得很。”
“我反正啥都没看清,晕头转向的。后来?后来救护车来了,把你和那个银头发的拉走了,我们就散了。警察没说太多,就说还在调查,让我们别乱传。你也别多想了,反正咱们就是倒霉撞上了,配合调查就行。对了,你手好点没?”
银头发的……
果然,目击者不止一个。
而且“拉走你和那个银头发的”,说明当时就有人看到了洛泽和他在一起。
警方肯定掌握了更多细节。
沈言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他迅速回复:“手还行,就是吓得不轻。警察说那是银色头发?我当时晕了,完全没印象。算了,不想了,配合调查吧。你也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