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贴着深色车膜,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宛如一块沉默且不反光的黑曜石。
车内,陈钊紧皱着眉头,指间夹着一根点燃却没怎么抽的香烟,猩红的火星在昏暗的车厢里忽明忽暗,映照出他线条刚硬、此刻满是不耐的脸庞。
烟气混合着车内皮革与老旧空调的味道,有些刺鼻。
他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沉沉地落在前方那片被黑暗与杂乱建筑吞噬的区域。
副驾驶座上,许星言安静地倚靠在车窗旁。
他今日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抓绒外套,愈发衬托出脸色的苍白,柔软的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
他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窗外某个虚空之处,不像是在观察,更像是在倾听,亦或是感受。
那双总是显得飘忽的眼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映照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为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微光,快得如同错觉一般。
“我说,”陈钊终于按捺不住,将香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那动作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
“小许,这地方我们白天不是已经摸排过两遍了吗?什么都没发现。大晚上又跑过来,是打算喝西北风吗?”
他们白天确实来过。
以“排查安全隐患、走访拆迁户”为幌子,将这片人员复杂、地形错综的棚户区大致走了一遍。
收获甚少。只见几个眼神闪躲、言辞含糊的老住户,以及一堆早已人去楼空、门窗破败的危房。
还有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垃圾、污水和经年累月贫穷所特有的、令人不适的气味。
既没有银色头发男人的踪迹,也没有沈言描述中任何“异常”的迹象,甚至连能直接与老工业区那些离奇事件关联的线索都没找到。
但许星言坚持晚上再来。他用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有些东西,白天是看不见的。”
陈钊当时就想反驳,老子干了十几年刑警,什么白天黑夜没经历过?
可看着许星言那双平静无澜、却莫名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再加上局里领导含糊其辞的“特殊顾问,全力配合”的指示,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承认,这小子身上确实有点怪异。上次去沈言家,明明感觉那阳台不对劲,这小子却轻飘飘地一句话带过。
事后他追问,许星言也只是摇头,说“气息混杂,难以确定”,但那眼神,分明是知晓了什么。
“陈队,有些‘痕迹’,不是靠眼睛去看的。”。
许星言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温和、略带学生气息的语调,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向陈钊,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浓稠的黑暗中,“白天阳气旺盛,人声嘈杂,很多东西会被掩盖。
入夜之后,阴气上升,万籁渐静,若是此地真有过不寻常的力量扰动……留下的‘回响’,或许能察觉到一二。”
他说得神神秘秘,陈钊听得眉头拧成了一团。
力量扰动?
回响?
感知?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办案讲究证据链,讲究逻辑推理,讲究现场痕迹。
许星言这套神神道道的东西,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可偏偏,这小子来了之后,几个积压已久、透着邪乎的悬案,还真让他找到了新的突破方向,尽管那些“方向”往往更加离奇,更难以用常理来解释。
“行,你说感知,”陈钊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算是做出了妥协,但语气里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
“那您老感知到什么了?这都蹲守一个钟头了,除了冷,我就只感觉到饿。”
许星言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十分淡薄,转瞬即逝。
“快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接着,忽然坐直了身体。
一直飘忽的目光,瞬间聚焦,直直地投向车外右侧。
那片棚户区深处,几栋几乎被疯长的野草和堆积的废品淹没的矮房方向。
陈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层建筑零星的灯光,勉强勾勒出扭曲破烂的屋顶轮廓。什么也没有。
“那边……”许星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有‘气’在涌动。极为微弱,且杂乱无章,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气?”
陈钊没好气地说道。
“我看那更像是沼气。这破地方,化粪池估计几十年都没清理过了。”
许星言并未理会他的调侃,眉头微微蹙起,几乎难以察觉。
他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我去查看一番。”
“哎!等等!”陈钊伸手一抓,却没能拉住,低声骂了句脏话,也只好熄灭引擎,抓起手电和配枪,跟着下了车。
这是深夜,此地荒僻,而搭档还是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顾问”,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夜风比在车里感觉的还要冷。
带着棚户区特有的、潮湿腐朽的气味,直往人的领口钻。
许星言已经走到了前面,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声响。
深蓝色的身影在昏黄路灯与浓重阴影的交界处,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沉稳。
陈钊打开强光手电,光束穿透黑暗,扫过坑洼的路面、斑驳的墙壁、堆积如山的破烂家具和垃圾。
在手电光的映照下,一切都显得更加破败和肮脏,并未发现异常。
但许星言却走得很慢,神情专注。
他没有借助手电,只是微微低着头,仿佛在黑暗中辨认着无形的路径。
偶尔,他会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极其缓慢地划过,或者轻轻按在旁边潮湿发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陈钊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手按在枪套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除了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以及脚下踩碎枯枝败叶的轻微声响。
四周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在这个地方,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忽然,走在前面的许星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到了。
他闷哼一声,抬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下,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怎么了?”
陈钊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手电光警惕地扫向许星言面对的方向——那里是一扇半塌的、用木板胡乱钉死的门洞,像是某个废弃小作坊的入口。
“没事。”
许星言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他放下扶着墙的手,指尖似乎沾了点湿滑的、暗绿色的苔藓。
他盯着那扇被封死的门洞,淡金色的眸子里,那抹微光再次闪现,这次持续的时间稍长,眼底深处翻涌着明显的惊疑,还有……一丝厌恶?
“这里的‘气’……十分污浊。”
他低声说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混杂着怨恨、恐惧,还有……某种非人的腥气。就好像很久以前,有什么极其阴秽的东西在这里停留过,或者……被禁锢过。”
陈钊听得心里发毛,但脸上依旧绷着。
“说具体点。是有血迹?打斗痕迹?还是有什么特殊物品残留?”
“都不是肉眼可见的。”许星言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那门洞上。
“是‘场’。能量残留形成的‘场’。普通人进去,只会觉得阴冷不适,最多做几天噩梦。但若本身体质特殊,或者……”
他顿了顿,看了陈钊一眼。
“像我们这样,主动以神识探查的,容易被其侵蚀,影响心神。”
陈钊虽然不懂什么“场”“神识”。
但“侵蚀心神”他听懂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那你还……”
“必须确认。”许星言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场’的源头,或许就和老工业区的异动,和那个银发男人,甚至和沈言身上的异常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陈队,你守在门口,用手电照着里面。我进去看看。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除非我喊你,否则不要进来,也不要让手电光离开我超过三秒。”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陈钊张了张嘴,想反对,但看着许星言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仿佛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咬牙点了点头,将强光手电的光束,牢牢锁定在那扇破败的门洞上。
“小心点。”他干巴巴地嘱咐了一句。
许星言“嗯”了一声,不再犹豫,侧身从木板上一个较大的缝隙中,灵活地钻了进去。
身影瞬间被门内的黑暗吞没。
第63章 上报特殊部门?
陈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电光束死死跟着,照亮了门内一小片区域。
里面似乎是个很小的房间,堆满了杂物和厚厚的灰尘。
手电微弱光线下。
能够看到飞舞的尘埃。
许星言的身影在其中移动,脚步轻盈,偶尔会停下,蹲下身子,用手指轻抚地面,或是抬头望向屋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