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没有任何声响传出,只有陈钊愈发沉重的心跳声,以及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颤抖的手电光束。
就在陈钊几乎忍不住呼喊时,门内的许星言,身体突然一僵!
“呃——!”
一声极其压抑且短促的痛哼,从门内传来!
紧接着,是重物撞到杂物、稀里哗啦倒下的声音!
“小许!”
陈钊脸色骤变,顾不上之前的警告,一手持枪,一手高举着手电,猛地冲到门洞口,就要往里钻!
“别进来!”
许星言急促而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和……一丝惊惶?
陈钊的动作停住,手电光急切地扫向里面。
只见许星言跌坐在一堆破烂木板和废铁中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淋漓,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紧闭双眼,眉头紧皱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而在他摊开的另一只手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刚刚被他拂去灰尘露出来的、颜色暗沉近乎墨黑的……碎片?
像是陶片,又像是某种骨质的东西,边缘不规则,表面似乎还残留着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纹路。
最让陈钊头皮发麻的是,在手电光束的照射下。
许星言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灰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正丝丝缕缕地,试图往他的口鼻、甚至皮肤里钻!
而许星言按着太阳穴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皮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流光在疯狂窜动,与那灰黑雾气对抗着。
“怎么回事?!”
陈钊低吼,想进去又不敢,急得眼睛都红了。
“是……‘蚀’……的残留……还有……儡兽的……残念……”许星言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气息紊乱。
“太浓了……我刚才……不小心……引动了……”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飘忽的眸子里,此刻竟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淡金色的底色几乎被一种狂暴的、暗沉的赤金光芒覆盖!
那光芒混乱、痛苦,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戾气!
他看向陈钊,眼神有一瞬间的陌生和骇人,但很快,那赤金光芒被他强行压下,重新被疲惫和虚弱取代。
“手电……光……别移开……”他艰难地说,声音气若游丝。
“这光……能稍微……驱散一点……”
陈钊立刻将手电光束稳稳地照在许星言身上,不敢有丝毫偏移。
他不知道这普通的手电光有什么作用,但此刻,他只能选择相信。
许星言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稍微缓过了一点。
他挣扎着,用那只没有按着太阳穴的手,颤抖着从自己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罗盘。
又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黄色符纸。
他咬破自己食指指尖——动作快得陈钊都没看清——将渗出的血珠,迅速在符纸上画下一个扭曲的符号,然后啪地一声,将符纸拍在了那几片墨黑色的碎片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
符纸上的血符骤然亮起一抹暗红色的光芒,那几片黑色碎片猛地一颤,表面残留的暗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湮灭,化作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而空气中那灰黑色的、试图侵蚀许星言的“雾气”,也仿佛失去了源头,迅速变淡、消散。
许星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杂物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血沫。
“小许!”陈钊再也顾不上,一个箭步冲进去。
也顾不上满地污秽,单膝跪在许星言身边,一把扶住他下滑的身体。
触手一片冰凉,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许星言整个人软在他臂弯里,
轻得没有分量,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怎么样?伤到哪里了?”陈钊急切地问道,想查看伤势却又不知从何着手。
他头一回见到许星言这般狼狈虚弱,以往哪怕面对再离奇诡异的现场,这小子也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甚至有些置身事外的模样。
许星言勉力止住咳嗽,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地说。
“没……没事。只是神识……受了点冲击。那碎片……是炼制儡兽的核心残片之一,上面残留的怨念和‘蚀’力……很强。”
他抬起眼,望向陈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赤金光芒已完全消散,只剩无尽的疲惫,还有一丝……后怕?
“这里……是‘他们’的一处……废弃‘工坊’。”他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荒废的时间不短了。但残留的‘场’和这些物品……表明‘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活动,比我们预想的更长久,也更……有组织。”
陈钊的心沉到了谷底。
工坊?
炼制儡兽?
这已完全超出刑事案件的范畴,听起来像是某种邪恶的……仪式,或者实验。
“能追踪到‘他们’吗?或者,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陈钊沉声询问,扶着许星言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许星言闭上双眼,似乎在回忆刚才被“蚀”力和残念冲击瞬间捕捉到的混乱片段。
“很模糊……‘他们’在寻找东西……非常重要的东西……钥匙?坐标?……同时也在……躲避追捕……来自……另一个‘地方’的追捕……”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陈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沈言……那个学生……他很关键。他身上的‘气’,和这碎片,和那个银发男人……都有关联。‘他们’也在找他。”
果然!
陈钊咬牙切齿。
沈言那小子,果然没说实话!
他不仅认识那个银发男人,恐怕还卷入了某种难以想象的麻烦之中!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立刻把沈言控制起来?还是……”
陈钊看向地上那撮灰白色的粉末。
“不。”许星言摇摇头,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现在对他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也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沈言目前,应该是‘他们’和那个银发男人之间……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他顿了顿,看向陈钊,眼神复杂。
“而且,陈队,这件事……已超出普通刑侦的范围。我们需要更加谨慎,也需要……上报。”
陈钊明白他的意思。
上报给谁?
局里的那些领导?
还是……更上级、专门处理这种“特殊事件”的部门?
想到那些可能存在的、隐藏在正常社会规则之下的隐秘力量,陈钊心头一阵烦闷。
他当了半辈子刑警,破案抓人,讲究证据和法律,如今却要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用常理阐释、甚至可能动摇他世界观的事物。
“先离开这里。”
许星言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腿一软,又跌了回去,幸好被陈钊稳稳扶住。
陈钊不再多言,将配枪插回枪套,一把将许星言横抱起来——出乎意料的轻。
许星言似乎想拒绝,但实在没了力气,只能将头无力地靠在陈钊结实的肩膀上,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还在微微颤动。
陈钊抱着他,快步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小屋,穿过堆满垃圾的院落,回到停在路灯下的车旁。
他小心翼翼地将许星言安置在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许星言歪着头,似乎已陷入昏睡,呼吸微弱,眉头因残留的痛苦而微微皱起。
陈钊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迅速驶离这片被黑暗与诡异笼罩的区域。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许星言微弱不匀的呼吸声。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昏睡的人。
那张总是缺乏血色的脸,此刻在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映照下,显得愈发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但就是这个人,刚才在那可怕的地方,以他看不懂的方式,接触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怖,还险些被那东西所伤。
陈钊握紧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想起许星言最后说的“上报”,想起沈言闪躲的眼神和阳台上可疑的“垃圾堆”,想起那个神秘的银发男人,想起老工业区那些离奇的痕迹和失踪案……
一条模糊却危险的线索,正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而线索的两端,一边连着难以理解的超自然威胁,一边…… 边界连接着普通人的世界。
许星言,还有那个名为沈言的大学生,似乎都被迫置身于这条界线的中央。
而他,陈钊,一位惯于在阳光下追缉凶犯的资深刑警,也不得不踏入这片未知且布满阴影的领域。
车子融入夜间的车水马龙之中。
城市璀璨的灯火在车窗外如水流淌,温暖、喧闹,洋溢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然而,这一切却仿佛与车内凝重的寂静以及昏睡的人,隔着一层无形且冰冷的玻璃。
陈钊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朝着市局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