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
远处高楼沉默矗立,对发生在这间破旧出租屋里的诡异与恐惧一无所知。
城市在苏醒,车流声、人声隐约传来,构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与他此刻紧绷死寂的内心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异常”的玻璃。
他需要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样干坐着,等着那不知何时会再次亮起的屏幕,或者门外响起的、不祥的脚步声。
沈言慢慢站起身,动作牵扯到右臂的滞涩和丹田的空乏,让他眼前黑了一瞬。
他扶着沙发靠背稳了稳,走向狭小的厨房。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半包挂面和两个鸡蛋。
烧水,下面,打蛋。
单调的流程,熟悉的气味,在这片被恐惧浸透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却又成了维系“正常”假象的唯一绳索。
面煮好了,清汤寡水。
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洛泽面前的旧茶几上,一碗自己端着,重新坐回沙发。
他没有叫醒洛泽,只是沉默地吃着。
味同嚼蜡。
吃到一半,一直闭目调息的洛泽,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淡金色的眸子依旧布满疲惫的血丝,但聚焦清晰,少了些昨夜的涣散。
洛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面,又移向沈言。
“如何?”
洛泽低声开口,声音嘶哑,但比昨夜连贯了些。
沈言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放下筷子,抬起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
“还是那样,冷,麻,里面像有东西在动。”沈言顿了顿,补充道。
“力量……好像多了一点点,但很乱,不听使唤。”
洛泽“嗯”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他伸出那只布满“蚀”痕的手,端起了面前的碗。
动作依旧缓慢,带着重伤者的虚浮,但很稳。
小口地吃着面,咀嚼得很慢,仿佛每一口都需要耗费力气。
客厅里只剩下细微的吞咽声和筷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一碗面吃完,洛泽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在沈言脸上。
“那‘信标’,”声音低沉。
“除却字符、坐标,可曾传递其他信息?影像?声音?”
沈言摇头,想起那幽绿字符湮灭前的诡异扑击,心有余悸。
“没有。就是那些绿色的字,转了一会儿,然后像要扑出来一样,最后自己灭了。”
洛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
“仅是标记与示威……手段直接,却有效。‘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但‘他们’手握先机,以此物为眼,逼我们入瓮。”
洛泽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东南方向……废弃工厂?民居?亦或……”
他话未说完,一直安静躺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再次亮了!
这次依然是自动亮起,没有提示音,没有震动。
幽蓝的锁屏光映亮了沈言瞬间惨白的脸和绷紧的身体。
洛泽的目光也倏地转了过去,淡金色的眸子里锐芒一闪。
屏幕亮着,保持着锁屏界面。
几秒钟后,如同昨夜重现,屏幕中央,那漆黑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背景,再次浮现。
扭曲的、散发着幽绿色不祥微光的字符,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藤,在黑暗背景上蜿蜒、重组,缓缓旋转。
但这一次,字符的排列与昨夜略有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难以理解的符文阵列,而是在扭曲的绿色光流中,隐约勾勒出了……一个简易的、不断闪烁的箭头标志!
箭头直指东南方向,与昨夜指南针的指向一致。
在箭头下方,那串陌生的经纬度坐标再次出现,但旁边,多了一行更加细小、却更加清晰的、如同滴血般的暗红色数字——
23:59:47
23:59:46
23:59:45
……是一个倒计时!
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沈言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那不断跳动的、猩红的数字。
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头顶!
倒计时!
不到二十四小时!
什么意思?
二十四小时后,“他们”会做什么?发动攻击?还是……那个坐标会发生什么?
洛泽的脸色也沉了下去,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冰封的平静被打破,翻涌起冰冷的怒意和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
对方不仅标记、引诱,还加上了赤裸裸的、极具压迫感的时间限制!这是最后通牒!
“滋啦……”
屏幕上的幽绿字符和猩红倒计时,在持续显示了约十秒钟后,再次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噪音,随即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迅速变淡、消散。
漆黑的背景褪去,手机屏幕重新恢复到正常的锁屏界面。
一切恢复“正常”。
只有那不断减少的猩红倒计时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沈言的脑海里,伴随着每一次心跳,疯狂跳动、倒数。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人陡然加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他们,在逼我们做选择。”
沈言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立刻逃离这里,躲避可能随之而来的袭击?
还是……在倒计时结束前,主动前往那个未知的坐标,踏入显而易见的陷阱?
无论哪个选择,都前途未卜,凶险万分。
洛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压体内因这突如其来的挑衅和危机而翻腾的气血与“蚀”力。
眉心那点暗红印记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片刻后,洛泽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只是那冰寒之下,暗流汹涌。
“走不得。”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此屋虽陋,尚有我残存禁制遮掩,可暂避寻常窥探。一旦离此,你气息驳杂,犹如暗夜明灯。且我伤势未愈,行动不便,仓促出走,无异自投罗网。”
“那……就去那里?”
沈言指向东南,喉咙发紧。
“那是陷阱!”
“是陷阱,亦可能是……唯一破局之机。”洛泽的目光投向窗外东南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重重建筑与迷雾,看到那个坐标所在。
“‘他们’既设下倒计时,逼我们前往,必有图谋。或为擒拿,或为夺取‘钥匙’,亦或……另有布局。但无论如何,那里,是‘他们’预设的战场。”
他顿了顿,看向沈言,眼神复杂。
“留在此地,被动等死。前往彼处,主动入局,或有一线生机,亦能……窥得‘他们’真面目,知其目的。”
一线生机?
沈言看着洛泽苍白虚弱的脸,又看看自己缠满绷带、诡异纹路蔓延的右臂,只觉得那“一线生机”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但洛泽说得对,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倒计时结束,“他们”会怎么做?直接强攻?还是用更诡异的手段?这间破屋子,挡得住吗?
“可你的伤……”沈言看向洛泽手臂上那些依旧狰狞的“蚀”痕,和眉心黯淡的印记。
“无妨。”洛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一日时间,足够我凝聚些许气力,暂压‘蚀’痛。而你,”
目光落在沈言右臂上。
“需尽快尝试,引动‘钥骨’之力,哪怕只得皮毛,临敌之际,或可自保,亦能……助我。”
引动“钥骨”之力?
沈言想起昨夜尝试时的剧痛和失控,心头一沉。
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怎么……引?”
沈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奇异地带上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洛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布满“蚀”痕的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正中,靠近腕脉处,那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本源灵光,比昨夜似乎明亮了微不足道的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