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许星言哑着嗓子开口。
“我们需要一点时间。
至少……等他们的情况稍微稳定,经不起立刻转移的折腾。”
苏瑾似乎早有预料,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需要留在这里。
一是确保现场安全,二是……”他看了一眼病房内。
“近距离观察和记录两位‘客人’的状态,为后续处置提供第一手资料。”
这不是商量,是下达通知。
陈钊还想说什么。
许星言却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
形势比人强。
对方有理有据,有备而来,实力未知。
硬扛,于他们而言没有任何胜算。
陈钊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但眼神里的警惕和敌意丝毫未减。
他侧开身体,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但依旧像一座门神,牢牢挡在沈言的病床前。
“请进吧,苏先生。”许星言的声音干涩。
“但请遵守你的承诺。”
苏瑾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
他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病房。
晨光跟随着他的脚步,涌入这间充满了消毒水味、血腥味的狭小空间。
带着奇异香气和能量残留的房间。
新的“看守者”,来了。
而躺在病床上的两人,一个在寒毒压制的昏迷中沉浮,一个在“蚀”力与本源纠缠的深渊里挣扎。
他们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
在几方势力的无形角力中,微弱地摇曳着。
日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栅。
投在病房冰冷的白墙和地板上,将香炉灰烬与符纸残骸的污迹照得格外清晰。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盘踞。
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微苦的奇异香气。
以及更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铁锈与冰雪混合的寒意。
苏瑾踏入病房的脚步很轻。
几乎听不见声音,却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无声地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他脸上那温和得体的笑容没有变,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清澈平静。
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不着痕迹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两张病床上。
目光先在洛泽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种不带温度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极其珍贵却又破损严重的古董。
银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眉心焦黑龟裂的印记。
以及周身那种即便昏迷也挥之不去的、冰冷沉寂到极致的气息——这一切似乎都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像是确认,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视线转向沈言。
当看到沈言右臂裸露处那些蜿蜒狰狞、颜色已转向暗金色的诡异纹路。
以及皮肤表面尚未完全消融的、带着暗蓝光泽的冰霜时。
苏瑾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纹路和冰霜中蕴含的能量波动,虽然微弱且混乱。
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记录在案的、奇特而古老的韵律。
与他胸前银色胸针监测到的数据特征高度吻合。
这就是“高危异常物”寄生体。
他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很快转向挡在沈言病床前的陈钊,以及旁边脸色惨白、难掩疲惫却强撑着的许星言。
“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苏瑾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清晰。
“能量残留的烈度和污染性,都达到了‘三级’接近‘二级’的边缘。
两位能压制到现在,没有造成更严重的次生灾害,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话像是夸奖,又像是陈述事实,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钊没有接话,只是身体绷得更紧,像一堵沉默的墙。
许星言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却警惕地没有离开苏瑾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看起来像是弹钢琴或者握笔的手。
但许星言能隐隐感觉到,那双手上,以及苏瑾整个人的气息,都收敛到了一种近乎完美的程度。
就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苏瑾似乎并不在意两人的戒备。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如同老旧胶卷相机般的银灰色仪器。
是一个造型简洁,表面没有任何按钮或屏幕,只在侧面有一个微小的、如同呼吸灯般明灭的淡蓝色光点。
“便携式‘灵能场域与异常物反应记录仪’,第七处标配。”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支笔。
他拿着仪器,没有立刻靠近病床,而是先在病房中央、香炉倾覆的位置附近缓缓走动。
仪器侧面的蓝色光点随着他的移动,明灭频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时而急促,时而缓慢。
他走过许星言布置符纸的位置,走过沈言病床附近能量波动最明显的区域,最后在洛泽床尾停住。
仪器上的蓝光稳定在一个相对高频的闪烁状态,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蜂鸣般的“嗡嗡”声。
“能量峰值点在这里,残留的‘蚀’力污染值数很高,但结构正在快速消散,有被外力强行‘淬炼’过的痕迹。”
苏瑾看着仪器,像是在读一份化验报告。
“那位‘巡界使’阁下,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居然还能被动引动本源。
与寄生体能量产生对冲并意外淬炼自身……真是令人惊叹的生命力和……奇妙的巧合。”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玩味,目光再次扫过沈言和洛泽。
尤其是两人之间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
在那里,他手中的仪器读数有极其细微的、规律的波动,仿佛检测到了某种无形的“连接”。
许星言的心提了起来。
陈钊的肌肉也瞬间绷紧。
但苏瑾没有深究,只是将那小巧的仪器收了起来,仿佛刚才的探测只是例行公事。
他转向许星言,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许顾问,根据条例,涉及‘跨界生命体’和‘高危异常物’,我们需要建立独立的监控与隔离环境。
这间普通病房显然不符合要求。
总局的移动式‘静滞收容单元’正在调来的路上,预计两小时后抵达。
在这期间,需要你协助,对这两位进行初步稳定和隔离措施,防止能量进一步外泄或发生突变。”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我会全程监督并提供必要支持。陈队长,”他看向陈钊。
“医院这边的后续工作,以及对外口径,需要你配合处理。
昨晚的‘能量扰动’已经被我们暂时归类为‘地下管道不明气体泄漏引发的局部异常电磁现象’。
相关报告和证据链稍后会发给你。
至于这两位‘伤员’,就按‘转往上级特殊医疗机构进行深入治疗’处理,需要你签署一些文件。”
他的话条理清晰,安排周到,几乎堵死了所有质疑的余地。
将超自然事件伪装成科技事故,将危险人物转移至秘密机构,程序完备,无可指摘。
陈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合理”也最“安全”的处理方式,但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憋闷和不安,却越来越浓。
他看着苏瑾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总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更深的东西。
许星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但移动收容单元抵达前,我需要一些材料,布设一个临时的‘敛息隔绝阵’。
防止能量波动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着,报出了几样东西:陈年朱砂、特制符纸、几种市面上罕见的矿物粉末。
甚至还有一小截据说有安魂定神效果的阴沉木。
苏瑾听完,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或为难,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给我清单,半小时内送到。”